《兔兔寻师十年后》野沐

14、第 14 章 他倒宁可对

　　14.

　　“江湖救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天玄宗长空一碧如洗，乐苡风似的奔进紫竹峰，张口就是一句，“阿五，待会师姐若来，你就说没看见我啊！”
　　话未完，人已溜进书房侧间，躲进柜子里，施了个诀，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不消片刻，书房的帘子再度被掀起。

　　“小五。”

　　门口迈进一条腿。

　　来人一袭月牙白道袍，长身玉立，一张气定神闲的脸从竹帘后露出，“那小丫头片子呢？”

　　谢停雁微俯身行了个礼。

　　颂宜环顾了一圈四周，余光定在侧间方向：“不在你这？”

　　谢停雁颔首：“嗯。”

　　听完这话，颂宜执戒尺的右手往上一抬，慢悠悠拍下左手掌心，语气也是不疾不徐的：“那你忙，我先走了。”

　　待颂宜气息彻底消失后，乐苡长舒一口气，笑嘻嘻蹦跶出来。
　　“阿五，你的阵法搞得如何了？”

　　“将成，那孩子还要劳烦你多加看顾。”

　　听他又这般三番四次嘱咐，乐苡没好气“啧”了一声：“看孩子就看孩子。”她斜乜一眼对方，“别搞得跟交代身后事似的。”

　　她摆摆手：“呐，咱们师门是出了门名护短，退一万步讲，即便你谢停雁真的不在了，他温玉书也不会在我们天玄宗受丁点儿委屈，安心了没？”

　　谢停雁微微一笑。

　　乐苡痛苦望天，懒得与自己这位寡淡无趣的师兄废话连篇，手臂一扬：“撤啦，回见。”

　　刚踏出庭院，她脚步忽地一滞，看清前方那道背影，乐苡嘴角一抽，挽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哟，我当是谁？”一声更胜一声浮夸，“敢情是咱们的颂宜仙尊！师姐日理万机竟有闲情在此赏花，雅！太雅了！老五你说是吧？”

　　书房门口，谢停雁面朝二人，朝乐苡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颂宜转身，轻轻拂掉肩头的落花，淡淡一笑：“让你先跑两步。”

　　乐苡：“……”
　　哦，我真是谢谢您嘞。

　　不过几息，一道道近乎破音的女声惊扰山林，紫竹峰上空鸟雀俱飞。

　　“啊……轻点，师姐轻点。
　　“疼疼疼……
　　“颜疏影！放姐姐我下来！！！”

　　“你是谁姐姐？”

　　“呜错了错了……好姐姐，我是妹妹。”

　　一场鸡飞狗走的打闹过后，颂宜、乐苡的身影彻底消失，四周重归平静，谢停雁目眺师姐妹二人远去的方向，无声良久。

　　屋内寂静得出奇，傍晚的夕阳投落时，像投进一方没有波澜的深潭，死气沉沉的。

　　空幽中，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在四下无人的书房移动，忽地一顿。

　　“坐忘”书法二字下方，多出好些鲜花装饰，因有灵力护持，哪怕已有一段时日，也鲜艳娇嫩。

　　给这满室死寂添上几分鲜活气息。

　　谢停雁不禁忆起当年，小小一团兔子，总爱衔来各色漂亮的小花献给师父。

　　有时是围在他脚边打转，有时是偷偷藏在被褥之间，往往一掀被子，便能看到小山似的花堆，而那只雪白的小兔正窝在花堆中央。

　　小家伙昂起脑袋，将嘴里最大的那朵花献给他。

　　间或藏在书架里，拿起卷册时，冷不丁蹦出一只叼花的小白兔。

　　甚至是那灯罩后，偶尔也能探出半个兔头，小兔的眼睛银钩似的，亮晶晶的漂亮，歪着脑袋朝他一眨。

　　窗台，空花瓶，衣柜……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冒出一只玉雪可爱的小身影。

　　小兔彼时还不甚通人言，只能举起爪子上的小花，吐出点轻快而含糊的字眼：“昂……”

　　最记忆尤深的，还当属那次他研究典籍过于沉迷，一抬头，惊觉自己被鲜花围了整整一大圈。

　　一个半人半兔的小孩端坐在地上打盹，长着兔耳的脑袋一垂一晃。

　　似心有灵犀，小家伙慢吞吞抬眸，发现师父在看他，那对折耳倏地竖直，叽哩咕噜跳起来，小手举起藏在怀里的那一捧野花。

　　他龇起一口小白牙，咬字不清，却郑重而真挚：“古有陆绩怀橘遗亲，”小兔毛发蓬松，雪白如云朵扒拉师父，用师父教导的知识软绵绵地反哺着师父，“今有温玉书偷花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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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只道是寻常，谢停雁一笑而过，如今再忆起，竟变了滋味，恍惚中，竟觉世间再无比这更柔软的事物

　　——是那只长大成人的小兔

　　落索的思绪中断。

　　似被几个字眼触动，心中默念了一遍。

　　长大成人……

　　他倒宁可对方永远是只幼兔。

　　日落月升，书房，紫白道袍的男子面朝那花，独自枯坐在明灯孤烛里，烛火照上那副“坐忘”书法，影子便不偏不倚投落底下的鲜花。
　　月落日升，他依旧岿然不动。
　　月升日落，书房透出一扇光，地面印着男子的影子，终于，那影子抬手，啪，剪断了烛芯。

　　室内顿时陷进一片无边黑暗。

　　-
　　天玄宗附近。

　　一栋荒废多时的酒肆二楼，温玉书指尖勾着一壶醉红尘，凭栏而坐，他目不转睛地注视长街上的一双男女，正是天水宗那对师徒。

　　两人藏在人流里，像一对寻常百姓。
　　姑娘左手拿吃右手抱喝，欢天喜地蹦跶着；男子则挽住大包小包东西跟在徒儿身后。
　　夕阳西下，他们慢悠悠行往天水宗所在方向。
　　第二日、第三日……接连数日，温玉书都能瞧见他们，二人从城东逛到城西，姑娘身上的装饰也肉眼可见多了起来。
　　男子笑看姑娘时，眼底无情无欲，却因是成年男女而略像夫妻，又有一层师徒关系加成，便增添几分禁忌意味。

　　那姑娘不经意一瞥，显然也看到温玉书，她笑意嫣然，一只手拽了拽师父衣角，另一手指去高楼，随即兴冲冲跑走。

　　天水仙尊没阻拦，眉目带笑跟在祝静好身后：“阿宁，你慢点。”

　　长辈主动来打招呼，温玉书自然不会失了礼数给自家师父蒙羞，忙下楼相迎。
　　“仙尊。”
　　“温小友客气，小徒可有打搅你？”
　　“怎会，含章师姐热情，我受宠若惊。”

　　天水仙尊岂会不懂，对方这番措辞实在是给了面子，不由对温玉书再生好感，言辞间也流露几分真诚：“这孩子见了谁都躲，除了亲近我，就是你了，难得她愿意接触旁人，是以我适才没拦着，确实有些冒昧，不过她不懂也无妨，我这当师父的再教一遍便是。”

　　温玉书微笑颔首：“仙尊恪守师道，晚辈敬服。”

　　简单一句话却触人感慨。

　　“师道？”

　　天水仙尊自嘲一笑，“其实当师父真的很难，明明对她好的资格是这层师徒身份给的，可到头来反倒束缚于此，画地为牢。”

　　他话音戛然而止，偏头望向自家那眉眼天真的小徒弟，目光悠远，长叹一声，静了片刻，才再度启唇：“多一分，是为师不尊；少一分，是有负师道。”

　　话匣子一旦撬开，那些无处倾诉的情绪便慢慢涌泄：“有些话，她不能说，我不能听；有些事，她不能做，我不能应。

　　“可是这世间事有太多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罢了罢了，多说无谓，总之是非对错，什么都是虚的。”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温玉书却有点心照不宣地听懂了，喃喃重复：“什么都是虚的。”

　　“是。”

　　“她爹娘给她取‘静好’二字，怕也只是愿她岁月静好，谁又想，美好的寄托竟成她的诅咒。”

　　名字，成了诅咒……

　　温玉书在心中轻喃，他忽地很想知道，谢停雁为他取名时，在想些什么呢。

　　天水仙尊招手：“阿宁，来。”
　　祝静好也不吭声，只笑嘻嘻地抓了抓温玉书的衣袖便作问好，她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盒香甜软糯、还冒着热气的八宝饭，二话不说递给温玉书，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雀跃盯着人看。

　　温玉书略一迟疑，接了过来，姑娘顿时笑得花一般灿烂。

　　“惜取当下吧，我如今啊，只想好好守着她，”目睹二人互动，天水仙尊淡笑摸摸小徒弟脑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弃了这掌门之位，正好，这孩子打小就爱嚷嚷仗剑走天涯。”
　　他拿起一竹筒清水，喂给转头开始啃糕点的姑娘，轻轻怕了拍徒儿后背：“阿宁，你慢点吃，别噎着。”

　　姑娘乐呵呵地点头，也不知懂不懂话中深意，磕磕绊绊吐出点字：“慢……嗯，慢点，师尊说，日子就该不慌不忙，毕竟……我们，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温玉书下意识念叨着。

　　来日……

　　天水宗师徒早已远去，他也出了城，行至山坡时，脑海里慢悠悠地响起一声哂笑。

　　“来日？你跟人家可不一样，还是及时行乐吧。”

　　温玉书没理会这道嗓音，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

　　问心镜追随温玉书视线，又见天水宗那对师徒再次步进烟火人间，晚霞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唯有姑娘的笑声那般真切。

　　清幽湖边，问心镜所化的烟雾如阴冷的蛇，顺着水草爬起，缠绕在温玉书周身。

　　那感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青年耳廓，流进耳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哟。”

　　青年没理会。

　　问心镜继续道：“羡慕吗？”

　　温玉书还是不置一语。

　　问心镜没气馁，继续出言怂恿：“看得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怎么可能不羡慕，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那团黑影探出一个无脸的头颅，滑到青年耳鬓处，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几分调侃，蛊惑道，“喜欢就上呀。”

　　温玉书一脚将问心镜踹开。

　　不过片刻，那团影子又爬了回来，低语撺掇：“主动争取不丢脸，总有人要迈出第一步的。温玉书，正视自己的欲望，并不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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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阙庭连天。
　　温玉书捧着一份八宝饭，静得好似一尊石像，花雨如屑，不时跌落他那头雪白的长发，沾了一身落英。

　　而一团黑影则孜孜不倦，滔滔不绝。

　　“你那师父，估计也是个假正经的，他也许佯装拒绝你两回，就和你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了。”

　　终于，青年一把拽住这团影子，眸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血色夕阳照出的那一点森寒冷光。

　　他徒手化出一把剑，单手一掌，便将那影子一剑钉死在石头上。

　　一瞬间的反噬在心口汹涌翻腾，甜腥味须臾冲上喉间。

　　温玉书面不改色拭掉嘴角的血。

　　“你最不正经。”

　　斜阳下，温玉书冷硬的侧影投在石面上，问心镜从中钻出，他们相视无言片刻。
　　问心镜盯着那唇角还在呕血，眼神却冷若冰霜跟他僵持的人，扭曲的面容漾起一点邪魅狂狷的笑。

　　“想要除我，除非你不再爱他，或者找到七窍玲珑心。”

　　天际最后一缕光坠落悬崖，黑影绕到温玉书身后，撩起青年一抹染血的银发，勾在指间摩挲。

　　“好可惜，你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