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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明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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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杨修元来说,变故来得有些快。
两个月前,他尚在播州。有人寻到家徒四壁的茅房,邀请他一同入京,刺杀二圣。他同意了,于是眨眼便到神都京师,藏匿商议具体事项;还未商议出所以然,又闻踪迹泄露,守城的官兵将藏身之所围得水泄不通,毫不费力地将他们抓获。
然后就是阴冷湿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之灾。
牢头下手不算重,或许是有意为之。一墙之隔的同伴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杨修元以为自己会像他一样,要么死于狱中,要么死于刑场,没想到竟然又被带出刑狱,毫无理由,蒙上眼左拐右弯,安置到一户民宅中。
……这是准备,用他钓鱼吗?
杂房的门被关上后,再无声音。偶尔传来“沙沙”之响,时断时续,当是奴仆在远处清扫院内落叶。秋阳透过墙壁高处的气窗漏进来,打在脸上,杨修元动弹不得,只好任由阳光把双眼照得微盲,望出去万物都如坠了雪珠子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渐渐转开,空中忽然传来沉着有力的鼓点,如大军出阵、肃穆庄严。树上鸟儿惊飞到空中盘旋,杨修元频繁眨眼,终于恢复视力,看见落于地面的阳光变得柔和,色泽发红。
鼓声绵长,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大约敲过两百多下,忽听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有人朝这处走来,笑意盎然:“你还绑着他?又会武艺又不服管教,废了不少力气吧。”
“可不嘛!要不是被大理寺卸过胳膊,肯定要被揍得头破血流。就这样,还是奴和阿庆两个人才把他料定的……”
木门被猛地推开。望过去,见一人从外面跨进来,袍服青碧、五官平淡,视线相触之时,笑盈盈道:“杨修元?”
杨修元愣住,呆呆地望着辛时。一股无名的熟悉伴随着酸楚升腾起来,叫他忍不住有落泪的冲动,然而回想起这人半日前的所作所为,这一点悸动又立刻被憎恨替代地无影无踪。
辛时无暇理会眼前人态度的变化。他四处张望,寻不到利器,对跟在身后的芝奴道:“如此防范,不是待客之道。你去将他身上的束缚解了。”
芝奴一吓,道:“解不得!阿郎,这人可不听话呢,浑身蛮劲,谁也拿不住他!”
辛时道:“罢,罢,你不解我解。”语毕转身去寻剪子。芝奴终是怕杨修元伤到辛时闹出事,一溜烟跑去厨房抄来工具,战战兢兢地走到杨修元身边将绳子剪断抽下,飞快退开。
没了束缚,身上一轻。杨修元试图站起来,无奈狱中颇受了些教训,身上各处关节被卸下又匆匆拍回,一动便疼得有如针扎。即便身后就是墙壁,依旧花费十二分力气才勉强依靠支撑直起身体,一抬头,见辛时正耐心地看着他,跟在一旁的家奴则没了踪影。
即便这位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此时面色柔和,杨修元依旧对他毫无好感。见他看着自己,冷冷道:“阁下叫出我的名字,想必收获颇丰。不必用这种曲折怀柔的手段,问我,也是一样的回答。”
辛时并不恼,笑着摇了摇头。
“天快黑了,此处不便说话。”他抬头,从气窗里向外看了看天色。“你还走得动么?和我去厅房吧。”
杨修元无法,只得一瘸一拐地跟上。才出杂房门,他立刻打了个哆嗦,看看臂上破损的单衫和游廊外沉沉的暮色,心道:神都的秋天,原来这么冷……
消失的芝奴此刻站在廊上,双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尽头一只灯笼,仰头往房梁上挂灯。辛时看见,立刻叫住他,道:“不用点,浪费油。”
芝奴把挂到一半的灯笼收回来,扔了竹竿,为主人引路。辛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杨修元,又道:“放在地上,一会拿进我屋子里。你搀一搀他。”
芝奴忙遵命,放下灯笼,再去搀杨修元。谁知杨修元往边上一避,满身抗拒之意,加快步子跟上辛时走进堂屋。
堂屋门一关,院落内立刻冷清起来,只余身边一盏灯幽幽地闪烁。辛时亦不管家奴,芝奴伸着手,尴尬的站在原地,半晌啐了一身,拎起地上的灯笼去拆里头的灯火。
跨进堂屋,杨修元立刻觉得暖和许多。屋内早点了灯,称得上明亮,环顾屋内程设,见一应用具皆半新不旧,摆件也不多,唯独铺在地上的红色大毯像是新买的,色泽鲜艳,绣着银丝,似是胡人花纹。堂屋两侧有门,左右各一窗,三扇都糊着厚厚的新窗纸,偏偏面对着的左侧窗户用黄泥封起来,应是不常用,又一排儿在窗前挂着好些花椒、肉桂等香料,不知是否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
辛时看看桌边坐具,径直在铺了毛毯的地面上坐下。
“我不是要来审问你。”他抬头,看着倚在门边、满脸警惕的杨修元。“另有要犯顶替了你的位置。如今的卷宗里,你是王建义,主谋王酢的堂弟,被就地格杀在善福坊——你安全了。”
杨修元并不买账:“我不信你这么好心。”
辛时微笑道:“要说原因,也很简单……我只是觉得,早上见你一行人,其中颇有才俊者,若弃尸闹市,实在可惜。伙伴之中,又以你之形容最为杰出,且与天子同姓,巧得……”
话未说完,杨修元突然激动得向前一倾,将他打断。
“怎么,姓杨多么稀罕,你要说我是天子本家?”杨修元语气激烈,反声讽刺,似乎与天子同姓这件事狠狠地触怒了他。“那可真好啊,怎么不封个王给我做做,反正当今天子没多少手足,有大片的封地吧?”
辛时安静地听杨修元发泄,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是你们识人不慎、防范不佳,以至走漏消息。”他眨一眨眼,看着对方。“又何苦迁怒在我身上?我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席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杨修元心中的怒火瞬间浇灭,浇出些许心灰意冷的意味。他说不出话来,片刻又道:“我能击杀你。”
话音刚落,辛时“噗嗤”一声,捂住嘴笑出来。
面对威胁,他并无半点惧意,放下手后笑意未尽,抬起头道:“这到是个好办法。我一介文吏,困不住你,有心出神都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等杨修元说什么,继续道:“只是你之所犯,非同一般,倘若这么做,必将引来全天下经年不休的大肆搜捕。寡妇们看见你的通缉令,即便见你眉目俊朗、身材健壮,不缺养家干活的力气,恐怕也不会再愿意收留你……至于我,若被你杀了,事情闹大,纸包不住火;若能活着,纵然欺君有罪要受主上责罚,可无论哪种情况,届时你都会比我更不好过……”
杨修元倔强不语,握起的拳上隐隐可见青筋。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酢与女尼慧安为防走漏风声,商议要将随行的沙弥杀死,或许这才导致了今早官兵的围捕。刺杀天子是无可赦免的极恶之罪,无论经由任何人之手操办都是一样的结果,反而辛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将他从狱中偷换出来,并非一般的恩惠。
再不甘心,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巧言善辩得令他有些厌恶的年轻官员说得句句在理,且确实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是命吗?
杨修元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辛时击掌轻喝,眼底流露出赞赏的笑意。“大丈夫能屈能伸,方为俊杰。”
杨修元扭过头,并不想理会,又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回换辛时沉吟。找赵生民寻求帮助时,他只想着要把人从狱中换出来,却并未考虑将来出处。思索许久,微微笑着道:“我好像没什么特别要你做的。倒是我家人手不多,唯一一个健壮些的阿庆又常住城外,正缺一个能够巡院守夜的人,你便领上这个事务,做我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