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修行记》今士心

40、吴国灭亡

　　三个月，龙女在平城见了最肆意飘飞的雪花，见了夜空最绚烂的烟花。江济明谨守于礼，并没有强迫过龙女。
　　新春来临，约定的时间到了。东郊的宁光宫，龙女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裴谦华。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上多了些须髯，没有剔除。
　　龙女长出了一口气，来到了裴谦华身边，两人目光相对，都是坦然。
　　裴谦华向江济明施礼，道：“魏皇陛下，您实现诺言的时候到了。”
　　江济明问龙女：“宁宁，你当真要跟他走吗？”
　　龙女施礼，面容明秀，她清清楚楚地回答：“陛下，感谢您这三月的照顾，宁宁终身不忘。”
　　江济明并不焦躁，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加急战报，徐徐走下台阶，将战报递给裴谦华，和缓道：“裴将军，吴国你回不去了。”
　　裴谦华打开战报，如遭雷击。
　　龙女心惊，问道：“陛下何意？”
　　裴谦华陷入难以置信的惶恐中，震惊，悲痛。
　　龙女从裴谦华手中夺过战报，亦是惊骇。
　　江济明缓缓道：“樊不期叛魏降楚，楚皇命他攻打吴国，宁宁，这三月你我赏雪、看烟花的时候，樊不期已经攻破吴都建康，并放了大火，曾经繁华的吴都建康已经尽成焦土，吴国皇城被毁，皇帝投井自尽，朝中权贵死伤大半，剩下除了投降的，大多被没为奴籍……”江济明的声音极为平静，甚至听不出情绪起伏，他像描述一件极其细微的小事，毫不关己，也毫不在意，是呀，他是魏国皇帝，吴国灭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龙女看向裴谦华，那是他的故土。
　　裴谦华从最初的震惊中已经缓过劲来，他最初不愿相信，但江济明为什么要骗他呢？一国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他怎能瞒过他呢？
　　“我的家人如何？”裴谦华想起那一大家子，虽然也有许多利益纷争，但他们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江济明摇了摇头，他示意了一下宦官，宦官呈来一沓家书，都是给裴谦华的。
　　江济明无所愧疚道：“给你的家书，一入魏国，我便命人截下了，都没有启封，你自己拆开看吧。”
　　裴谦华一封封拆开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最初楚军压境要他速归开始，几乎每一封都在催促他回国抗楚，形势也变得也越来越危机，他祖父重病吐血而死，他三位伯父相继战死，堂兄弟也四处逃命，家书在建康城破后就没有了，最后一封，他父亲一改常态，要他留在魏国，保护自己，而他父亲已经表态要与建康城共存亡了……
　　裴谦华呼吸急促，胸口剧痛。
　　他放下最后一封家书时，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龙女扶住他，他才勉强没有倒地。
　　他看向江济明，江济明的身影在他眼前已经模糊。
　　他问：“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早些告诉他又如何？他能改变这一切吗？他能阻止楚国亡吴、保全吴国吗？
　　裴谦华这样问着，心里却已经得知了答案。江济明不说，瞒着这些消息，自然是想他留在魏国的。
　　裴谦华昏厥。龙女跪在地上，抱着裴谦华，手足无措。
　　龙女木然，探了探裴谦华鼻息，知他还活着。良久，她问江济明：“陛下，你满意了？”
　　江济明淡然道：“樊不期叛魏灭吴，不是朕指使的。”
　　龙女无言，过去的三个月，如果不考虑裴谦华，是她最幸福快乐的三个月，她陪江济明打猎游冶，寻欢作乐，醉心歌舞，简直可以用醉生梦死，花天酒地来形容。裴谦华是她这些时日来唯一的坚守和清明。三个月的极乐，与裴谦华遭遇的惨痛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龙女心有戚戚然，觉悟地说道：“陛下，裴郎醒过来，不会原谅我了。”
　　江济明看着龙女，他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龙女苦笑了一下：“若不是陪着我，他不会来魏国。吴国遭灭，他宁肯身在吴国，战死在建康，也不愿偷生苟活。他的族人恐怕都战死了，他却活下来，这比要他死了还让他难受。往后的时日，他一心复国复仇，哪里还有心思儿女情长呢？”
　　龙女看了一眼江济明，心中澄明道：“陛下，吴国一亡，亡去的不仅是吴国，还有过去的裴谦华，还有妾跟裴郎展望的未来啊！”
　　江济明来到龙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龙女，龙女怀中还抱着裴谦华，江济明没有得意地笑，只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想找一个人来恨，就恨朕吧！”
　　龙女摇摇头，明辨地说：“陛下只是拖延了我们得知消息的时间，吴国灭亡的事实没有改变，也怪不得陛下。妾不会恨陛下，永远不会。”
　　龙女低咳了两声，抬头看江济明，恳切道：“今后妾与裴郎的安危还要仰赖陛下。裴郎要报仇，仅靠他一人是做不到的。楚国灭了吴国，野心谋望之大，单是吴国也满足不了的，恐怕下一步就要剑指魏国了。魏国也不得不谨慎防范才是。”
　　江济明点点头，他从来不是因为女色昏庸无道的君主。局势已经很明显了，楚魏争霸，魏国还处于劣势，但江济明没有马上询问龙女如何谨慎防范楚国，而是引诱说道：“天下皆知，朕乃楚皇之婿，宁宁这样说，难道不是挑拨魏楚邦交吗？”
　　龙女知道江济明还没有做好与楚国撕开的准备，镇定说道：“陛下，魏楚真实的关系如何，您难道不比妾更清楚吗？您在楚皇面前从未真正心悦诚服过，不是吗？楚皇也从未真正信任过您，嫁给您公主，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不是吗？”
　　江济明看着龙女。龙女难过道：“难道你真的爱上了楚国公主？为了她，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为了她，心甘情愿向她父亲称臣纳贡？”
　　江济明不说话。
　　龙女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龙女叹息了一声：“您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如果是，当初就不会抛弃我娶楚国公主了。现在也是如此，你在犹豫的不是抛弃楚国公主，而是怎样进一步利用她拖延与楚皇决裂的时间，以便更好地练兵备战。你要说我挑拨帝后关系，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我说的是实情，还是为了裴郎的复仇，亦或兼而有之，陛下，您其实最清楚不过。这些您也并不真的在意。您心中真正重要的只有天下、黎民和皇位。”
　　江济明看着龙女，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最理解他的女人了。
　　沉默在宁光宫的大殿蔓延。
　　许久，江济明缓缓道：“宁宁，朕会为你和裴将军提供庇护。”
　　这一点，龙女并不意外。
　　江济明续道：“你要说服裴将军。”
　　龙女点点头。
　　江济明道：“为朕效力。”
　　江济明挥手，宦官和侍卫过来，龙女将怀中的裴谦华扶到侍卫背上，在宦官带领下，离开了宁光宫，来到东苑的住处。此前，裴谦华就被软禁在这里。
　　里面有许多书籍，龙女没来由松了一口气。
　　裴谦华爱书如命，有这许多图书相伴，这三个月他倒也不至于过得太无聊。江济明委实想得周到，没有太难为裴谦华。
　　日暮时分，裴谦华醒转。
　　龙女在裴谦华身侧照顾。
　　裴谦华看了看龙女。龙女为他倒了一杯水。
　　裴谦华没有把水打开，老老实实地喝水。
　　龙女心中稍安。
　　裴谦华不说话，龙女也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夜色笼罩，屋内两人的面目都不清晰了，龙女才道：“吴国暂时不能回去了。”
　　裴谦华沉默。
　　龙女续道：“魏皇陛下愿意提供庇护。”
　　裴谦华的眼中流出热泪。
　　龙女克制着心中万千思绪，用袖口为他拭泪，一边擦，一边道：“复国是不可能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国与国的征战对天下百姓都是荼毒，统一是大势所趋，民心所望。楚与魏，你一定要择主。楚国灭了你的故国，你父亲战死，楚皇与你国仇家恨，你万不可投靠楚皇了。其实，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魏帝素来贤明，不见得是完人，但是英主。裴郎，你与魏帝的分歧无非在我，我只是一个小女人，为了一个小女人，你可以坐视国仇家恨不报吗？”
　　龙女的话，其实裴谦华没有听进去多少。
　　有些话，龙女不说，裴谦华也明白。
　　也许并不需要龙女挑明，但龙女还是道：“裴郎，魏帝已经遵守诺言，不再限制你我的自由了。可你现在还有心情思考我和你的未来吗？”
　　裴谦华心里知道龙女说的都是对的，即便龙女现在是一个说客的身份，还是魏帝派来的，他也无法拒绝。
　　他的泪水还没有流干，却已经抓住龙女为他拭泪的手了。他镇定了思绪，道：“我会设一个简易的灵堂，遥祭我的祖父、父母和死去的亲人们。”
　　龙女点点头，也不管裴谦华看不看得见了，问道：“然后呢？”
　　裴谦华续道：“楚皇若对魏开战，倚赖的一定是在北方驻守的你的兄长窦硷。”
　　龙女身形一滞。
　　裴谦华道：“只要用离间计，离间你兄长和楚皇的关系，令你兄长降魏，那魏国胜算就大大增加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我真觉得我是丧心病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