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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楚国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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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屋中洗总会暖和一点……”窦硷不忍,“他就漠视你在这大冷天的冻着吗?”
龙女起身,擦擦手,施礼道:“镇西将军,屋里没有水,不能怪夫君。”
窦硷双拳紧握,看龙女的身子在寒风中打颤,都要站不稳了,他解下身上披的黑狐裘,递给龙女道:“穿上!”
龙女望了一眼,摇头,再次施礼道:“窦大哥,宁宁答应过夫君不与异性男子私相授受,夫君不知道,还未允许,宁宁不能穿。”
“你……”窦硷的话瞬间堵住,缓了缓,气道,“你既叫我一声窦大哥,又何必见外?郢都谁人不知你是我堂妹,作为堂兄,我怎能……”
说着,他要将黑狐裘给龙女披上,龙女推拒退后,摇头道:“窦大哥,我不能穿。”
窦硷的身形顿住,龙女垂着眸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再往后退就是湖水了。
窦硷也不敢逼迫,他缓声道:“宁……宁妹,不要洗衣服了,随我去见晋王吧!”
龙女摇头,这时才抬眸看窦硷,说道:“男子议事,女子旁听,岂不乱了礼数?窦大哥,夫君在雅斋禁足,您知道在哪儿,若有事,您自往雅斋便可。请恕宁宁不给您带路了!”
窦硷蹲身将黑狐裘放在湖边的石头上,转身离开了。
龙女回到刚才的地方,坐在板凳上继续洗衣服。洗了不知多久,窦硷又走过来,说道:“宁妹,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该取舍的时候自当取舍。”
这一次龙女没有起身,她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笑道:“谢窦大哥教诲。”
窦硷离去。
龙女洗好衣服,已经是下午了,她到膳房熬粥,熬好了,端着来到雅斋。门口的楚国士兵对她早已不陌生,见她不方便,主动推开了门。龙女走入雅斋,江济明手捧一卷书,正在看。楚国士兵把门关上,龙女端着粥走近,跪地,举到眉边,沉静道:“夫君,请用。”
江济明不急不慢,依旧看着书卷,好一会儿,才放到一边,端起粥碗。
龙女举着托盘不动,江济明没有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吃了没,也没有说让她放下来。
龙女就这样举着,江济明一勺一勺吃得极慢,见底了,才把碗放回托盘。龙女起身,这时,她的腿跪得已经有些麻了。
龙女端着碗走到门口,要拉门,江济明才说话。
“宁宁,你的苦头还没吃够吗?”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
龙女全身颤动,手悬在半空。
“夫君……何意?”龙女呼吸都要停止了。
江济明拿起书卷,顺着刚才的地方往下看,不作声。
龙女不敢追问,许久,道:“夫君还有话吗?若没有了,宁宁告退。”
龙女的手按上门框,准备拉门。
江济明道:“宁宁,我对面的桌案上有份文书,你签字按手印后再走。”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瞬都没有从书卷上离开,声音也淡漠极了。
龙女深呼吸了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到桌案边放下,目光看到了桌案上的文书,是……和离书,和离书旁已经摆好了笔墨、印台。
龙女感到一阵眩晕。
江济明续道:“宁宁,你与我和离,之前留给你的被查封的财产就可以解封,你带着去找你堂兄镇西将军窦硷,楚国王孙公子众多,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嫁了。”
龙女捧住心口,感觉快要站立不住。
龙女颤声问:“夫君,宁宁做错了什么?”
江济明无情道:“三年无所出。”
“夫君,是你说我们还年轻,以调养好身体为重……”龙女跪地,瘫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勉力直起身子,决然道,“郎无情,妾无义,既如此,便如夫君所愿!”说罢,她拿笔蘸墨,在和离书上签字,按了手印,起身拉门而去。
楚国士兵把门关上了。江济明手中的书卷落地,他全身岿然不动,良久,他起身来到桌案前,看向和离书,只见和离书尾署名那里写着两个字:“不离。”还按着红色手印,格外鲜红,就像他得知皇兄离世那天,漫天飞雪中走向他的那一抹红。
敲门声响起。门开了。
江济明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龙女,绷不住笑意。稍久,他淡然嘲讽道:“宁宁,你叫窦不离吗?”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龙女转身关好门,刚关好,就听噗通一声,龙女回头,江济明整个人坐在地上,双脚朝外,全然没有礼法地坐着,背靠着桌案,胸膛剧烈地起伏,好像不靠着桌案他整个人就要仰面倒地了。龙女忙过去跪在他面前。
江济明先是仰头喘了几口气,随后低头以手覆面,初听是低笑,再细听,变成低泣,龙女揽住江济明的肩膀,江济明终于撑不住靠在龙女怀中哭出来了。这是这么多天,他头一次情绪外露。江济明的全身都在颤抖,龙女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最后,抱着江济明和他一起哭起来。因为门口有楚国士兵,两人不敢哭得太大声,竭力压抑着低泣。
直到天黑了,两人的模样都看不清了,两人的哭声才渐止。
“宁宁,你傻不傻?”江济明嗓音喑哑,还带着哽咽。
龙女本来哭得好些了,闻言又止不住泪流。
只要江济明肯跟她说话,连日来的委屈、辛苦、劳累都不算什么了,所有的忐忑不安、恐惧忧虑都消失了。
“夫君……”龙女亦含泪泣道,“宁宁不傻……”
江济明竟无力反驳,但还是忍不住嘲讽道:“你不傻……跟着窦硷现在是诰命淑人,跟着裴谦华是住在太守府里,你却选了我,你哪怕选一个寻常农夫,也胜过我,至少不用忍饥挨饿,在冰天雪地里受冻,不用担惊受怕,担心朝不保夕……你还说你不傻……”
龙女紧紧抱住江济明,想说话,却只剩哽咽。
在这无声的夜里……在这漫长的冬夜里……在这冷风呼啸的寒夜里……
在这望不到光明、黑暗、寒冷、漫长、孤寂的冬夜里,龙女主动吻上江济明,她是他唯一的温暖、渴求与慰藉。
窦硷为什么会来这里?跟江济明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天亮了,龙女穿好衣衫,江济明还在熟睡,这或许是他连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龙女不忍心吵醒他,独自收拾地上的狼藉。
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张揉成一团的请帖,请帖里还夹着一片短笺,请帖是窦硷写的,大意是说王淑人产子满月,将办满月酒,邀请做客。短笺的字迹很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从用笔的娴熟来看,受过多年书法的熏陶浸润,从短笺的用纸来看,是宣城的云母笺,非常讲究,价格昂贵,只有少数都城的贵女才用得起,但没有落款,像是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过,不难猜,短笺写的是:久闻盛名,心生景仰。今朝受困,深感惋惜。得皇宽许,君可赴宴。宴后暖阁,期见君面。听君陈情,代为转述。直达上听,或有回转。
用得起云母笺的郢都贵女,可以直接见到楚皇代为陈情转述的贵女,实在少得可怜,大概只有那位神秘的被楚皇养在深闺的楚国邵阳公主熊桐了,她出生便被楚国大巫预言“一言兴楚,一言亡楚”,以致素有圣女之称,一直深居简出,加之酷爱书法,若真是她,她又肯出言相助,实在是天无绝人之路、绝处逢生啊。
龙女看着短笺,想起太子哥哥出生便被传为凤凰战神的转世,所谓凤栖梧桐,楚国邵阳公主熊桐这名字跟太子妃倒着实相配,若所料无错,原来在魔宫水晶球中看到的太子殿下娶的太子妃就是她了,太子哥哥命定的妻子,与他历劫十世忠贞不二将来荣登天后宝座的女子。
龙女回头,江济明此时还在沉睡。他在凡间的命程都是预定好的,每一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也许唯一的变数就是自己这个早该在天魔对战中死去的龙女了吧!难怪楚国大巫会建议自己回到天界,即使留在太子哥哥身边也要将法术封印,减少对他命程的干预,也许,从头至尾,多余的就是我吧。
此时此刻,龙女并没有很伤心,反而欣慰地露出笑容。她的太子哥哥,生来就该俯视天下,生来就是最耀眼的存在,生来就该继承天界帝位,怎能长久地困于这间陋室、受人轻视呢?若是因我使你的命程出现偏差,如今也由我修正,帮助你历劫成功吧!
龙女记下了请帖中的时间、地点,庚子日乙酉时,镇西将军府延福厅。今天是甲午日,那庚子日就是五天后。龙女把请帖和短笺依原样揉成一团放回原处。收拾昨天江济明看的书卷,是《庄子》。
龙女出去熬粥,熬好了,端进来,江济明才醒。他是有多久没有安心睡过了啊!
龙女正要跪地,江济明下榻扶龙女起身,只低声道了一句:“宁宁……”几分歉意几分愧疚都在其中,已无须多言。
龙女把碗端给他,已经好久没有光明正大地看他吃饭了。江济明低头喝了一口,便喂龙女吃。龙女摇头,道:“夫君,你还记得曾说过,会送我一场盛大的婚礼吗?”
江济明闻言一滞。龙女笑道:“反正现在无事,让我畅想一下吧!婚礼前以何为聘?也是十锭黄金吗?”
江济明轻微摇摇头,道:“珪璋一副,大雁一对,虎皮豹皮各两张。”
龙女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道:“珪璋是你朝觐楚皇时那套礼服里的玉器吗?”
江济明点点头。
龙女问道:“那现在在哪儿?”
江济明轻飘飘道:“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