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邹土土

3、朋友 新朋友登场

　　两人来到一个旧沙发前蹲下，姚灿见卢曜熟稔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铁质月饼盒，有些奇怪但难得没有发表感言。卢曜掸了掸灰尘，从盒中取出一个画满字母的比手掌要长一些的纸盒，姚灿从上面画的图案猜出这可能也是一种“仙女棒”。
　　“这个送你。”
　　姚灿双手顺从地接过，但脑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问：“这是？”
　　“我爷爷从码头那儿带回来的最后一盒进口烟花。我不喜欢玩仙女棒，太幼稚了。”卢曜别开脸，像说着另一个故事一般淡漠，“你不要就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的！”姚灿赶紧笑嘻嘻地把这盒仙女棒抱在怀里，“这可是码头那边来的，肯定是好货！”
　　卢曜又露出了一边的小梨涡，关上铁盒又把它藏回了沙发底。“走吧，小哭包。”
　　“乱说！谁是小哭包！我告诉你，我可是连我爸都抱得起来的！”
　　“是吗？这么厉害？”
　　“那是！我可是经常帮我爸搬货的！”
　　姚灿没有好奇刚刚的对话，难得斗志昂扬地让卢曜教他怎么玩响炮。虽然两人都没提刚刚的事，但姚灿天然地知道，他一定已经成为卢曜真正的朋友了。

　　天冷或是人少的时候，姚祺总会让儿子先回家，自己一个人看店。姚灿拗不过自家老爹，只得默默接受，不过脾气同样执拗的他也会每天坚持在早晨菜摊最忙的时候帮爸爸收钱。完成了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后，姚祺就会让他去隔壁早餐店那边买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或是买几个香喷喷的包子当点心。但不知怎的，最近从自己小店出来准备回家写作业的姚灿总会碰上在公园里晃荡的卢曜。
　　有姐姐在家的日子，卢曜就总是遛出门，去哪儿都好，只要不待在家里。其实卢曜是不想麻烦姚灿的，但架不住姚灿把多年使在自家老爸身上的招数都用上了。小孩子仿佛都对“来我家玩”有种深深的执念，似乎这样你就是我推心置腹的好兄弟了。卢曜和姚灿对视了三秒，低头说了句“走”就缀在对方身后一起往小区内走去。结果就是这会儿两人一起正窝在姚灿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和读书笔记死磕，一个却在角落里打游戏。
　　木质的地板被移动的凳脚刮擦出刺耳的响声，卢曜知道这是姚灿写完一篇笔记的信号。他微微侧身，把窄小的过道让出，视线却没有离开屏幕。姚祺心疼儿子，大冬天的早早给姚灿用起了空调，小小的卧室里还有一层厚厚的毛绒地垫垫着。卢曜坐在一堆姚灿从橱柜里翻出的娃娃里，下巴下搁着一只“小黄鸡”，屁股下压着一只“大海龟”，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活像只满足得咕咕叫的猫仔。
　　“唉。”
　　“干嘛？”卢曜见屏幕上跳出的“胜利”字符，难得抬头瞅了眼姚灿。
　　“我不想写作业！”
　　“那就不写。”
　　“可是不写作业会被爸爸骂的。”姚灿越说越轻，“而且当时候还会被老师在全班点名，太丢脸了。”
　　“那就写。”
　　姚灿刚想出口反驳，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挤进玩偶堆和卢曜面对面：“你怎么不写作业？尖子班作业很少吗？”
　　卢曜别过眼，抬头思索片刻，慢吞吞地回答：“可能...吧。”
　　房间里的暖气把姚灿吹得脸颊泛红，他眯眼注视了卢曜良久，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别唬人，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做了多少作业？”他并没有里卢曜很近，但对方明显紧张了不少，视线始终没有和他聚焦。
　　气氛焦灼之际，姚灿骤然起身，把卢曜吓了一跳。只见这个腿短的家伙，颠颠地冲出房门从沙发上不知在翻找些什么。卢曜也有些好奇，跟着出门走进姚灿家窄小的客厅。和卢曜住惯的阁楼不同，姚灿家是1楼的一室一厅。不过姚老板把狭长的客厅分成了两半，靠窗的一侧成了儿子的卧室。他这会儿从房间走出就能见着在小沙发上一扭一扭的身影，然后很不客气地上前就是一脚，还了这人刚刚让他吃瘪的仇。
　　在客厅里吹了会儿冷风，姚灿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消退了不少，皱眉怒瞪来人的脸却依旧没什么威胁。卢曜从他身侧靠近，一把夺过姚灿手中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读着上面的名称：“大富翁环游世界”。
　　“干嘛踢我！”姚灿说着还了卢曜脑门一个大爆栗。
　　卢曜镇定地挨了这一记打，读着读着就笑出了声，露出一对梨涡冲姚灿道：“怎么想到玩这个？”
　　“看你无聊嘛，而且老是看着手机屏幕对眼睛不好。”
　　卢曜觉得姚灿这话说得严肃正经，估计是从他老爹那边学来的，轻轻地“嗯”了句，就在放有报纸、书本的的小沙发上坐下。“我还有环游地下城版本的，要不要玩？下次......”
　　一语未毕，姚灿就把茶几上乱哄哄的杂物推到一边，把玩具盒里的棋盘取出铺在桌面上。卢曜被这个心急的家伙弄得没了脾气，挑眉指指对面的空调间，问道：“你不冷？”姚灿才后知后觉自己又做了件傻事。他懊恼地抓抓脑袋，赶紧拉着卢曜回到房间，和他一起坐在暖呼呼的地毯上大杀四方。
　　年前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偶有楼道里传来的外卖声，房间里的俩小孩正对着彩色的棋盘苦思冥想。不过卢曜一定不是愁眉不展的那个，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代表人物的黄色小棋，一双死鱼眼里难得有了点神采。
　　“宣告破产吗？姚老板。”
　　姚灿的嘴角抽动，倔强了几秒之后长叹一气道：“我认输。”
　　“输给我，不算笨。”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那套别墅的？”姚灿气鼓鼓地收拾着玩具问。
　　卢曜想着对面这人藏不住事的脸蛋，学起了电视上见到的那些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我这么厉害，当然是算出来的啦。”说着还想学着捋一捋胡须，换来姚灿一顿拳打脚踢的不服气。可能是不忍看见姚灿沮丧的样子，卢曜提议再玩一个别的游戏。
　　“你等着！我这次一定能打败你！”
　　虽然姚灿放出豪言壮语，可得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到最后，两人连五子棋大战都玩了五把，姚灿还是惜败卢曜。老神在在的卢曜把玩着手中的黑子，问道：“下次，我教你玩吧。”
　　“‘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吗？”
　　卢曜把棋子和棋盘都堆放在一边，笑问他都是哪儿听来的话，却没得到回应。稍微靠近了些才又认真重复道：“说真的！我教你独门秘籍，别人都不会。包你学了之后能打倒大部分人。”
　　姚灿抬头反问：“那剩下不能打倒的人呢？”
　　“那些都是高手。要是这么简单都能打倒的话，就没有高手了。”
　　“那好！我学会了一定先把你打倒！”
　　卢曜见这家伙精神起来了，接没理会他话语中奇怪的地方，继续说：“不过学会了招式，还得找人经常练习。你可以学会了之后，开学找你们班的人练习、练习，保准你成为你们班的高手。”
　　姚灿也从消极的情绪中走出，他双手撑在身后，看向窗外那些在冬天变得灰扑扑的香樟树。“可是...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他转身看向卢曜，噘起嘴补充，“而且，那些背后说人坏话的我也不想和他们交朋友。爸爸说，要和品德好的人交朋友。”
　　无意中被表扬的卢曜破天荒地没有嘲讽姚灿的天真，认真对姚灿说：“你肯定能交到新朋友的。”他眼神清澈，整个人全然没了平时的漫不经心，眼眶里盛满了光芒。和煦的暖阳将这间小小的卧室照亮，两个男孩说着故事里英雄般的誓言，开始了他们如此日一般的温暖童年。

　　“怎么？屁股还痛？”
　　卢曜走进姚灿，声音透过围巾呼出的白气蹭进姚灿耳朵里。自从元宵节姚灿来找卢曜玩滑板开始，两个小孩之间一见面之后的开场白基本就离不开滑板了。不过卢曜一般是关心经常摔跤的姚灿，而姚灿则是边羡慕卢曜学什么都快的好运气，边暗自给自己打气。姚灿大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围脖里，只转动了下眼睛冲卢曜狠狠翻了个白眼。
　　“走吧，听说今年你们班有新老师要来了。”
　　“哦。”
　　卢曜说着双手插兜，把饭盒包挂在自己手腕上，径直向前走。姚灿只好自己快步赶上。可能是住在公共厕所里的环卫阿姨分外勤劳，开春了之后，小路上落叶明显少了很多，走上去都能感受到泥土和小石子的颗粒感。很快，小路两旁的落叶间逐渐泛起翠绿，许多卢曜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都相继抽芽、开花。直至姚灿再也瞧不见干枯的树叶时，塘城的雨季也到了。
　　淅沥沥的雨点泼洒在姚灿爷爷送他的卡通小伞上，伞下的两个小孩却有些狼狈。绵柔的细雨配合着默契的风，抚摸着行人们的肩头、鞋面，当然也包括这两个走在石板路上的小孩。
　　“我说你能不能过来一点，那边溅起的水花都要碰到我的衬衫了。”
　　姚灿吸溜了下鼻涕，前两天感冒的他现在正处于恢复期，仔细听还有些鼻音。闷闷的声音在卢曜耳边响起：“那先湿的一定是我的衬衫。”
　　“我...”卢曜拿这个估计还迷糊着的笨蛋一点脾气都没了，“我说要不我先把你送进小卖铺，这雨越下越大了，你感冒还没好全又淋雨了不好。”卢曜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不能怪姚灿，谁知道这天上午还好好的艳阳高照，下午就变濛濛细雨了。而且自己也没带伞，本来想着这么点路就和姚灿两人冲回家算了，谁知道这笨蛋好像还迷糊着半边肩膀都露在外边，气得自己边举着这把搞笑的卡通伞，还得分心把姚灿扯近些。折腾得气喘吁吁不说，还被怼得不能还嘴。
　　雨越下越大，刚刚不小心还踩进了石板路中的“地雷”里，卢曜半只鞋已经湿透了。他边恶狠狠地说：“姚灿，你赢了”，边把人拉到附近的小卖铺里。随着两人的进入，小卖铺里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但随后又流动起来。但不时望来又指指点点的视线，连迟钝的姚灿都注意到了。他甩甩发胀的脑袋，扭头去看站在檐下的卢曜，脑子竟清醒了许多。
　　雨点啪嗒啪嗒地砸在屋檐下的雨棚上，天空乌沉沉的，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不断有人涌进窄小的文具店，姚灿扯了扯卢曜的手腕，把他往店内拉。“你衣服要湿了。”卢曜低头随意拍了拍胸前的水渍，顺从地往里靠了靠。
　　“要不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叫他来接你一下。”
　　姚灿看了眼卢曜软趴趴像是被水泡过一般的运动鞋和自膝盖以下就浸湿变色的校裤，说：“等下雨小点了，你先回去吧。跟我爸说声就行，我没带钱打电话。”卢曜略微撇头，动作微小到姚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的程度，他又想握住卢曜的手臂，但却被对方的一个转身躲开了。
　　此时，嘈杂的小店突然被一声尖锐的话按下了暂停键——“能不能让一下，我要去付钱了。学姐你已经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被叫学姐的四年级生有点懊恼地回应：“我也在买东西呀！我还没看好呢！”
　　被挡在货架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搞笑吗？你的脖子酸不酸？看门口这么长时间都不累吗？”
　　“老板。我买这把蓝色的雨伞。”此时一个身穿一年级校服的戴眼镜男生挤过争执的两人，手拿一把超大号的蓝色雨伞来到胖乎乎的老板跟前付钱。完全没理会身后人的态度，让他一跃成为此时的视线中心。这时那个和学姐吵架的男孩也反应了过来，忙奔上前夺过戴眼镜的小男生手中的伞，道：“这是我先看上的！我刚刚还要付钱的！”
　　“支付宝到账25元。”
　　“但是我已经付钱了呀。”随着机械女声消失，眼镜男孩说着撑开伞也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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