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诱捕计划》却话长安

66、试剑（八）

　　“这老不死的……”霍十郎恼得咬牙切齿，“这要紧关头倒是冒出来了！”

　　秋蕊则满心忧虑地看着云潇，两手不由自主地紧紧交握在一处。就在这时，穆霖迟疑地说道：“剑尊……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方才起大师兄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够让人怀疑了，现如今晏清野面对着被人捅了个窟窿的云潇也一动不动，这场面实在是不同寻常。

　　移阳老祖的话音悠悠落了地，晏清野终于眨眨眼，目光在场下扫视一圈——他的视线太过冰冷，像是有刀在脖子上抹，吓得一众探头探脑的江湖弟子噤若寒蝉。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移阳老祖身上，稍稍眯起了眼。

　　陈三青头皮一炸，心说一声：坏了。

　　一切发生只在电光火石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见一道清冽如霜月的剑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势如千钧地砸向了移阳老祖！

　　一时间，只听比武台凄惨的吱呀嘶鸣声，离得近的人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殃及池鱼，饶是内力深厚者也不免被那四散的剑风割得遍体鳞伤！

　　再看晏清野，他手中哪有什么像样的剑，分明只有一把随手捡来的无名剑，剑刃上还有难看的豁口。而此时，那柄剑也终于承受不住此等重压，“咔”一声碎成齑粉。

　　剑尊大人面不改色，抬手又招来一柄，甫一入手便只见数道裂纹绵延至剑身之上。

　　此等剑光下，神仙罗汉也难逃一死！

　　“老祖！”

　　“不行！我挡不住剑风！”

　　“他疯了吗！？”

　　……

　　此时，惨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不消片刻便将整个绛春谷都搅得不得安生。陈三青好歹保持了理智，在这兵荒马乱中奋力疏散旁人：“还要命就跑远点！”

　　一言九鼎的移阳老祖生死未卜，所有人对铸剑峰都避如蛇蝎，看向陈三青的目光中都带着惊惧，他还没靠近就怪叫着撒丫子跑了。

　　陈三青：……

　　也罢，也算是达成目标了。

　　“铸剑峰的大师兄。”一道女声突然响起，陈三青回头看去，只见裴九姻在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站得格外笔直，神情严肃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三青瞟了一眼向比武台上奔去的不老松弟子，苦笑一声道：“说来话长，现在不是时候。”

　　裴九姻蹙了蹙眉，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回头吩咐了门下弟子去帮着疏散人群，自己拔出长刀来道：“我上去帮忙。”

　　陈三青赶忙阻拦道：“别去！去了就是送死。”

　　先前已有不少想上去阻拦的能人异士，不乏各派德高望重的长老前辈，可他们都在看到那道自九天而下的剑气后吓得呆若木鸡，再不敢轻举妄动。

　　裴九姻“啧”了一声，道：“那就看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台上吗！？”

　　陈三青似乎有些意外她居然会担心云潇，不过此时他也无能为力，只得沉声道：“不，现在我们或许只能靠她了。”

　　*

　　台上，那蛮横的剑气终于放肆够了，挥挥衣袖走得潇洒快活，只剩下被它折磨地不成人形的一团血污。

　　哪里还有什么移阳老祖的身形？倒是有一个辨认不出形貌的肉团，还有四散飞溅的鲜血残肢。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移阳老祖……死了？

　　不知道是谁先惨叫了一声，骤然如惊雷破云，登时涌起滔天巨浪——

　　顷刻间，不老松的人自四面八方涌出，将比武台包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台下亦有怒喝的江湖侠客，更有甚者直接提刀杀上比武台！

　　而罪魁祸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将自己围了个严实的各路高手，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过。

　　“晏清野！”一个手持长枪的八尺大汉喝到：“为何要杀老祖！？”

　　“与他废话做甚！”另一人喊道，“直接拿下就是！”

　　一群人心有灵犀，同时向晏清野以刀剑攻去——而那袭天青色不动如山，只是手中长剑“咔”地一声，猛然裂作数块铁刃，倏地飞向四面八方的来袭者！

　　众人未曾想到他这般反抗，有不敌者直接被割开咽喉，一时血如泉涌！

　　只一刹，那些斗志昂扬要拿下晏清野的人折损大半。

　　至于剩下几个残兵败将，晏清野未再多看一眼，只是缓缓朝着台下迈进一步。

　　他神情肃穆，双瞳无悲无喜地看着台下四散奔逃的众人，每走一步比武台便要发出一声凄惨的碎裂声。

　　挡在他正面的不老松弟子吓得双腿直抖，冷汗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可下一秒，他却猛地站住了。

　　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一手捂着淌血不止的胸口狼狈喘息，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袖袍，可谓是不知死活。

　　叶家兄妹早就没了影子，也不知道她怎么顶着胸口一个窟窿走到这里来的。

　　或许是气息太过微弱，或许是别的什么，反正晏清野竟是没注意到她。

　　云潇现在手脚都是麻木的，抓住晏清野袖袍这一举动分明是出于本能。她能察觉到晏清野转过身来面朝自己，缓缓抬起一只手搁在她额前三寸。

　　……这要是被打中了，怕是直接进六道轮回了吧。

　　她费力仰起脸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混蛋……你还想干什么啊？”

　　晏清野与她对上视线，似乎被瞳中鲜红的颜色刺激到了，神色微微一顿。

　　云潇抓住了那个空档，猝不及防地抬手一把按在了对方脸上！

　　警戒的不老松弟子一个个吓得打哆嗦，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直眉棱眼地看着云潇这不要命的举动。

　　晏清野白净的面颊被她拍得“啪”一声，竟然真的愣在原地了。

　　台下的裴九姻缓缓吐出一口气，对陈三青道：“你们家这小师妹……还挺厉害啊。”

　　陈三青也看得胆颤心惊，呆愣着“啊”了一声。

　　云潇那惊世骇俗的一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形晃荡两下，一个不稳便要跌坐下去——

　　而下一刻，晏清野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云潇按在他脸上的手滑下去，手中沾血的大荒神玉玉佩也摔在地上。晏清野一条胳膊捞在她腰后，额前的发丝垂下挡住了神色。

　　云潇眼前只有模糊的天青色，失血过多导致她耳边只剩下无休止的嗡鸣——她头重脚轻地眨眨眼，哑声道：“晏清野，你离了大荒神玉就不行啊……”

　　剑尊大人嗫嚅片刻，最终只说出一句：“……抱歉。”

　　这话倒是让云潇听着了，她有心给晏清野一拳，却拿不出太多力气，感觉三魂七魄都顺着胸口的窟窿溜走了。

　　她忽然觉着无所谓了。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留在晏清野身边的，都无所谓了。无论是走对走错落得今天这种地步，都无可厚非了。

　　她以为自己会深陷于七霞派的泥沼中无法自拔，可现如今却清楚地意识到，她早就从泥沼里脱胎换骨，铸成了一副崭新的血肉，正一步一步走在这朗朗乾坤下。

　　云潇咳嗽一声，破风箱似的断断续续喘气，她能感受到晏清野一手搁在那个窟窿处帮她止血，可身体牵连着意识还是越来越沉。

　　“别睡。”晏清野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易于察觉的颤抖。“别睡过去，和我说说话。”

　　云潇动了动嘴唇，那袭天青色挨得近了些，她便声若蚊鸣地道：

　　“好疼啊……”

　　“晏清野……你可真是个……混蛋……”

　　晏清野轻声应道：“是，我是混蛋，一会儿就不疼了，别睡。”

　　他喋喋不休地在云潇耳边说着话，云潇从没见他这么唠叨过：

　　“你想想，还要怎么骂我？”

　　“或者你打我也好，随便打，我保证不躲。”

　　“小阿潇？先别闭眼，马上就不疼了……”

　　云潇听着他急迫且毫无章法的胡言乱语，神识竟真的逐渐被拉回这乱七八糟的现实里——她好容易找回自己手脚的位置，嘶哑着抱怨道：

　　“你……好吵啊……”

　　晏清野按在她伤口的手依旧在源源不断地传送真气，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怀里浑身狼狈的少女，手腕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对，我很吵。”他眼眶通红，瞳中却不见疯态，温声细语道：“小阿潇，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不好的？”

　　云潇不甚清明的脑袋里滑过十几条不足之处，可到头来溜到嘴边的只有一句：

　　“你……太不像个人了。”

　　晏清野忽然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其实有许多种理解方法，叫穆霖他们听了大抵是觉着云潇被剑尊毫无人道的操练折磨过，叫寻常弟子听到了大概会认为她在说剑尊这修习天赋实在不似凡人。

　　可云潇不是这个意思，晏清野心知肚明。

　　他活在璇玑山最高的青冥峰上，一年到头只给门下弟子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这话是假，他晏清野爱酒爱珍馐，还乐意自个儿种一片小小田圃悠然快活。

　　他乐山乐水，逍遥人间风景，游刃有余于各方场合，做一个我行我素的自在人。但这话也是假，他看着毫无眼力价，平生最善于惹人生气。可晏清野看得清楚，他清楚得不近人情，永远立于十丈软红三步开外。

　　他从来不像个生机勃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