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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机缘(四) ...

  •   璇玑山地界风景奇绝,山顶披云戴雪,山下花团锦簇,于顶峰眺望,便能见白雪之下绿意翻涌,其间或有雕梁画栋,瓦屋竹房,皆隐于翠叶之中。

      而在这一片绿浪波涛下,一条白石为栏的平坦石阶直通而上,连接着多少人心神往之的江湖第一大剑修门派——铸剑峰。

      铸剑峰每日有早操,风雨无阻,故而在鸟雀尚未啁啾之前,便时有听闻山中传来飒飒练剑之声。负责管理这些弟子的大师兄更是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就站到了铸剑峰最大的习武广场——燕支台上。

      大师兄名唤陈清,字三青,门派中的弟子嘴上叫着“陈师兄”,底下却偷偷戏称其为“清水师兄”。

      倒也不为别的,这大师兄年纪轻轻,活得可比那山下的耄耋老人还惜命,日日早起三杯清□□打不动,吃饭也都挑着那些清淡少油的,就差嘴里叼根老山参大补了。

      陈三青长得清俊,可一张脸总是绷着,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富家子弟的优雅做派,嘴上的训话却是不饶人,损起来可称一句六亲不认,总是叫弟子敬而远之。

      这整座铸剑峰中能得他清水师兄一张笑脸的,估计只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尊了。

      论起这位新上任的剑尊,陈三青能给你唠上三天三夜。

      也不知这上任没几天的剑尊是如何以一己之力使高傲如大师兄之人折服的,反正每每谈起时陈三青就是满脸的憧憬。

      对此,二师姐罗幼霜则是一副牙疼的表情,对着一众懵懂无知的小师弟们悄悄道:“你们大师兄又发癔症了,快走。”

      然后便会收获清水师兄一记暴栗。

      这罗幼霜在铸剑峰也是个奇人,天不怕地不怕,连剑尊都敢直呼其名,上蹿下跳没个师姐样子,指不定哪天肚子饿了就把大师兄院里的鱼都给嚯嚯了。

      当然,这些也都是铸剑峰中秘而不宣的杂谈,百姓心中的铸剑峰自然还是那个侠肝义胆声名赫赫的大门派就是了。

      *

      今天日头好,万里无云,一群揉腰按肩的铸剑峰弟子愁眉苦脸地离开燕支台,该习文的习文该练武的练武,三三两两擦着脸上的汗离开了。

      陈三青环臂站在燕支台高出一截的平台上,看着没人偷懒逗留后才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喊住了他。

      “三青。”来人正是那书生打扮的人,只见他负手施施然而来,眉眼含笑道:“辛苦了。”

      陈三青赶忙一揖:“常先生。先生今日没早课吗?”

      此人正是铸剑峰中的总事执教,姓常名平字守庸,弟子们平日里见了都尊称一句“常先生”。

      常先生满腹经纶,什么中庸大学更是信手拈来,抛去课堂上平日里也是之乎者也不离口,若是初见了还容易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以至于到后来铸剑峰弟子自发研究出了针对常守庸的破译技巧——捡话里能听懂的就成,甭管他引经据典了些什么。

      常守庸道:“有的,但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问三青你。”

      陈三青大抵也猜出来他要问什么,两边回头见无人来往,才压低声音道:“剑尊如今还是闭门不出……大概先前是真的受了刺激了。”

      常守庸面色亦是沉了几分:“他还是不愿说和岳丞发生了什么吗?”

      陈三青摇摇头,常守庸便叹了口气道:“虽然先前他自己也说过此事,但我也从未想过会是此等……骇人。”

      陈三青一想起在漫天猩红里孑然一身的那人,便又是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道:“掌门也知晓了,过几日应当会亲自去寻剑尊谈谈。”

      常守庸则道:“剑尊到底还年轻,常有心念纷杂之时,若是被不轨之徒趁虚而入难免冲动。”

      陈三青听着常守庸口中的“年轻”一时无言,后来一想也确实,虽说习武之人面上不易看出年岁,但常守庸比年少成名的剑尊的确大了不少岁数。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需知其先后而行。”常守庸道,“若他困于一方囹圄,反倒是生了忌讳。”

      陈三青颔首道:“先生说的是。”

      见他二人站着也解决不了什么,常守庸便拍拍陈三青的肩道:“好了,你也去上课吧,相信掌门自有打算。”

      陈三青“是”了一声,带着些许愁容离开了,而常守庸则站在原地又垂眸思索了片刻,终究也是叹叹气缓步走远了。

      *

      那套上阳二变云潇练了整整三个月,才终究有了几分起色。

      ——指的是能一举将木桩子砍断了。

      云潇呲牙咧嘴地揉着被震得生疼的手心,足尖一挑将扔到地上的剑接住后望着遍地七零八落的木块,心想着这回天冷不愁没柴烧了。

      白菱自半月前便总是往外奔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有几次甚至连着两三天没回来,吓得云潇以为她惹了什么仇家飘零在外了呢。

      不过按白菱的身手,她成别人的仇家还差不多。

      相处的这大半年来,她二人十分默契地贯彻了两不相问的萍水师徒原则,云潇按部就班地听着白菱的话练剑,白菱日复一日地给云潇投食指点,这么长日子俩人愣是连对方祖籍何处都没问出来。

      不过云潇也乐意,真要问她祖籍她自个儿都不知道呢。

      天色昏沉,太阳在地平线上稍稍擦了个边。

      云潇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活动了下筋骨,心想着再把白菱教的基础招式复习一遍就收拾收拾去寒泉里泡一阵子,权当是放松修习了。

      谁知她刚准备起势,心底却猛然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眉心一蹙,身体比思考更先做出反应——云潇飞速左踏一步,起势动作瞬间变为格挡,“锵”的一声与迎面而来的寒芒针锋相对!

      霎时,一股麻木感窜上小臂,云潇咬牙撑住了莫名来袭的攻击,继而手腕翻转将那强力借势化解了出去,自己轻盈盈地连退三步站稳当了。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个高大身影,脑袋里第一反应是这哪来的野人?

      对方身形魁梧,状貌凌乱,简直把“茹毛饮血”四个字挂在了身上。

      只见那野人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满脸杀气双目猩红,攥着一柄豁了口的长剑死死盯着云潇,似乎想将她抽筋剥骨生吞了。

      云潇头皮发麻地后退一步,两手将剑挡在身前,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惹了这么个货色。

      ——算了,想不出来,她压根儿没见过好嘛!

      那野人低低咆哮一声,势不可挡地再度扬剑攻来。

      云潇眉头紧锁,心跳如擂鼓——她还是头一回真枪实剑地和人对峙,止不住两腿打颤,脑袋里一半想着该如何应对,另一半想着自家师父到底去哪了。

      然而不等她想出来些什么,那骇人的长剑便迎着面门劈来!

      云潇狼狈地侧身躲过,两手抓着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钻着空子一次又一次地躲过野人的攻击,宛如一只被老鹰追捕的小鸡似的逃窜。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喊道:“等——停手!你为什么……”

      那野人明显是被她激怒了,或许也可能只是听不懂人话,喘着粗气朝着云潇的腰际刺去!

      云潇及时格挡住了,一使巧劲儿把对方的剑掀开,心里莫名其妙地窜上一股火气来。

      话也听不懂,力气还大得和牛似的,真当她是个软柿子啊。

      或许是福至心灵,她脑袋里瞬间冷静下来,上阳二边的一招一式在眼前走马观花似的过了一遍,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手攥紧长剑准备出招——

      就在此时,一柄长剑自远处飞来,一举将那野人自身后捅了个对穿!

      云潇握剑的手一顿,着急忙慌地后退数步,险些叫那喷出来的血溅一身。

      野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天降横祸,动作瞬间僵硬,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长剑后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云潇:“……”

      她咽了咽口水,强行将恐惧压下心头。

      “没事吧。”自远处传来白菱的声音,云潇有些恍惚地看过去,只见白菱几个起落站定在自己面前,行云流水地将插在野人心口的长剑拔了出来。

      “没、没事。”云潇嗓子有些紧,“他是……谁?”

      白菱斜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野人,淡淡道:“修习到走火入魔的疯子罢。”

      云潇抿抿嘴,想起了初见时那瘦得和鬼似的家伙也是同样的状貌,斟酌再三后还是道:“这个人与几个月前我遇见的那个,他们有点像。”

      她说完后便瞅着白菱,希望对方能听明白自个儿的言下之意。

      白菱看了她一眼,而后敛去神情思虑片刻,牛头不对马嘴地道:“你同我往九里镇走一趟吧。”

      云潇一愣:“九里镇?”

      白菱点点头,意有所指地道:“我本是不想如此暴露行事,可他们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云潇:“……他们?”

      白菱不再多言,只扔给满腹狐疑的云潇一句“准备出发”后便单手将那野人凉透了的尸体拖拽着离开了,留她一个在原地凌乱不已。

      ……她这位师父,还真是随心所欲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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