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殿下上分(2) ...
-
王顺手中打着一盏明黄的灯笼,伺候着元昊天踏入院中。
因着近几日天气转暖,院子里的积雪也开始渐渐融消。檐子上淋淋漓漓地往下滴水,倒扯出来小小的一片珠帘般的雨幕。
元昊天站在庭院当中,盯着仍然紧闭的房门,禁不住一阵恍惚。
耳畔是珠落玉盘的滴水声,滴滴答答之中,元昊天不免忆起了在安靖侯府的日子。
那时他也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有时陪老夫人多说了会子话,回来的时候不免就过了时辰。
可无论他多晚回来,厅子里总会有一灯如豆,等候他的归来。
推了门,余慕儿或在灯下补衣裳,或是正聚精会神地练习他交代下去要练的字,或是白日里过于劳累,此刻便倚在桌上打个盹儿。
听得他回来,立即便欣喜地抬起头。眸子映着烛光,好一片流光溢彩。
烛火筚拨,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余慕儿便趴在桌子上,双眸亮闪闪的,带着笑听他絮絮说起白日的见闻。
或者什么话也不必说,只是两人安静地偎在一处。
听屋外的风声雨声鸟鸣声,心领神会处便相视一笑。满屋子只是盈满无边的静谧与无边的安心。
如今,那样的日子倒好像成了前世的一个梦,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王顺捏着嗓音高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前头的屋子里依然是一片漆黑,半晌,也听不见屋子里头有什么别的动静。
王顺心里头惴惴,却也不由得佩服,这姑娘当真是个有气性的。
这几日里,太子殿下每日夜间都会到这个院子里来。可这个余慕儿当真是个不要命的,竟就是不曾开过一次门。
他瞄了一眼元昊天的神色。
太子爷眸色沉沉的,面上依然是一丝表情也没有,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他拿不准元昊天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道:“慕儿姑娘恐怕是歇下了,奴才这就去叩门?”
元昊天瞥了他一眼,王顺立即闭了嘴。
元昊天自沿着青石小路上了廊子,来到余慕儿的房门前,静站了一瞬。
抬起手似乎想要推门,终究又是放了下去。
他仰起头,盯着头顶一方昏暗的檐顶。
那是一团浓稠的黑,沉沉地压下来,教人简直有些喘不过气。
元昊天忽道:“你曾说过,无论前路如何,总愿意陪孤走下去。如今,可是后悔了么?”
半晌,听得房中有极轻微的动静,也许是余慕儿起了身。
元昊天静静地候着。
等了一会儿,伴着院子里滴水檐下淅淅沥沥的滴水声,余慕儿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奴才当年不知天高地厚,方妄言要陪伴在殿下身边。如今奴才会牢记自己的身份,必不僭越。”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殿下若想用禁足惩罚奴才,目的已经达到了。”
王顺跟在后头,听余慕儿这番话,心里可真是慌得抓不着边,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姑娘你和太子爷那是尽可以耍小性子闹别扭,可怜他王顺,时常觉着这脑袋在脖子上呆的不甚安稳!
眼见得面前元昊天一张脸是愈来愈黑。
王顺斟酌了半晌,实在不知怎么接这个话茬,犹犹豫豫地干笑了一声:“慕儿姑娘想来是大好了,中气真足...”
他的语气愈来愈弱,终于在元昊天的目光下成了蚊子响。
“啪”一声给自己扇了个耳刮子:“奴才多嘴了。”
元昊天想了想,终于冷声道:“孤瞧着你还是未明白做奴才的本分!等哪日想明白了再来孤跟前回话。”
说罢,转身便行。
王顺偷觑着元昊天的神色,实在摸不准元昊天心中所想,只能沉默无语地缩着头,赶紧跟在元昊天后头一起去了。
听得两人离去的声音,余慕儿终于偷偷打开了房门的一条缝。
一点昏黄的灯光将元昊天笼在其间,仿佛成了这幽幽天地间唯一的暖色。
元昊天方才的质问还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后悔了么?
恍惚间,又忆起了刚到安靖侯府的日子。
那年冬日,雪下得极大,千里荒原断绝生机,靺鞨十六部中好几部活不下去,都南下打秋风。
高大的草原骑兵冲进村子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父亲被靺鞨人一刀砍了。
母亲则将她藏在床板之下,用身子挡住了入口,方使她逃过一劫。
等靺鞨人离去,偌大一个村子,只剩下了二十来号人。都是这样活下来的半大不大的姑娘和小子。
乱世中人难活命,姑娘们更难活命。她们一路互相帮衬,逃难来到幽州城中,逢着老夫人在城外给难民散粥。
瞧着她们可怜,给收入到了安靖侯府之中。
不过两月,元昊天便来了。
这新来的公子面无表情,只是坐在窗口发呆,瞧着比万年的玄冰更要冰冷三分。
稍有不称意的时候,那眸色倒好像嗜了血。
在松照阁伺候的丫鬟仆役们都叫苦不迭,纷纷求老夫人给他们换个差事。可丫鬟仆役换了一轮又一轮,只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渐渐的下人们之间又传出来这公子的来历,原是不久前废了的太子。大家都怕引火烧身,更没人敢去松照阁了。
那时余慕儿还在老夫人的房中伺候着,只远远与元昊天打过几个照面。心里记着其他人的教训,只躲着这性子阴晴不定的公子哥。
也是凑巧,逢着春末一场小雨,老夫人院子里的花树落了一地的瓣子,余慕儿便拿了笤帚扫落花。
转过一处隐蔽的花丛,余慕儿直起身,便瞧见墙外头元昊天正祭奠他的生母。
清风徐徐,未落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在半空中飘洒开来,落于元昊天的发间衣上。
俊朗的公子哥挺拔如玉树,临风展望,皎皎然若高巅之雪,神色间是一种难言的哀恸。
她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临死前还拿眼看着她呢。
只觉得这公子也并不如传言中那么不可亲近,陡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跟着也落了几滴泪。
落花之间,元昊天侧身而望,瞧着她怔了一怔,随后从袖间拿出手帕,递与她擦泪。
她那时心中轻轻一动,从此便是万劫不复。
在松照阁的这五年,她时时刻刻地陪伴在元昊天的身边。
那时觉得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五年。
可大抵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她没有料到,元昊天竟然真是太子,竟然真有重返东宫的这一天。
而她,也从天真的幻梦中惊醒,终于认清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正自怔愣,忽见元昊天又在院子口停了下来,转身往此处看来。
余慕儿一惊,不敢丝毫动弹。
这时方注意到元昊天穿戴得规整,身上还披着一袭黑色的裘氅。
瞧这个模样,难道是还要出宫?
她心里不由一动。
元昊天出宫,身边必然是要带侍从的,凌修与莫问少不得都要随侍身旁。
如此说来,今夜东宫的守卫就会松泛几分。
难道,十殿下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方在今夜来找她么?
元昊天回头看了半晌。
王顺亦顺着他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不由道:“殿下,咱们快走罢。杨姑娘恐怕已候了多时了。”
元昊天点点头,终于头也不回地行了去。
余慕儿看着那道暖光终于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愣愣地在窗槅子前坐了下来。
她的心头不免愁肠百结,忍不住想道,这么晚了,元昊天是要去哪儿?难道还是去找那位太子妃?
思及此,她心里又是一阵又一阵的发酸。
不免又甩了甩头,凭他去看谁呢,反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正自心绪纷繁,忽听得窗槅子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余慕儿心念一动,推开了窗户。
一片白茫茫的月光倾泻入窗,入目处,俱是温柔月色。
只是却并不见得十殿下的身影。
余慕儿正自生奇。
忽的屋檐子上落下来好一片金黄色的小花,接了在手一看,原是立春前后盛开的迎春。
余慕儿探出身去,顺着花朵的来向去瞧。
月色之下,元澈半蹲在檐子顶上,着一身耀目的明黄色锦袍,笑得一派张扬肆意:“余慕儿,好久不见!”
余慕儿迎着他的笑意,情不自禁亦笑了笑:“十殿下别来无恙。”
元澈一跃而下,落在了她的窗前,手中还握着一把黄灿灿的迎春,“唰”一声尽数在余慕儿眼前泼洒开来:
“今儿立春,带你看花去。”
余慕儿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双眼,伸出手去接这些纷扬如雨的落花,眸中闪出惊喜之色,忍不住就要应下来。
到底是还记着自己的处境,仍是拒绝道:
“多谢十殿下带花来看奴婢,奴婢心里很感激。可如今奴婢被太子殿下吩咐禁足于此,没有太子殿下的允许,万不敢随意出宫。十殿下也千万不要惹了太子殿下生气才好。”
元澈轻笑了一声:“你这话可真没良心,忘了本王如何帮过你么?今儿本王正缺个女伴一同赏花,连这样的小忙你也不愿帮么?”
他佯怒道:“亏你那日还说要什么要报答本王,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余慕儿忙道:“不是的,奴婢…”
元澈不耐道:“哪这么多我啊你的。”
径直从窗子口跃了进来,一言不发携住余慕儿,便朝屋外奔去。
余慕儿惊呼道:“十殿下,万万不可!”
元澈垂头去看她,桃花眼眨了眨:“你且放宽心。今夜大哥出宫会杨姑娘去了,不会被他发现的。”
余慕儿听得此言,心中不免好一阵失落,心情立即是沉郁下来。
他果然是出去见太子妃去了。
这么几句话间,元澈已携着她不知行到了哪处的院子里。
余慕儿心中不免也一阵赌气,他自个出宫去会见别的女子,凭什么却将她锁在这小小的一方院子里?
便扯了扯元澈的衣袖:“十殿下,奴婢应下了。殿下快将我放下来罢。”
元澈眨眨眼:“真的?”
余慕儿瞧着他这孩子气的神情,心情稍霁,不由笑道:“真的!骗人的是小狗。”
元澈也不由笑起来,将余慕儿放在地上,领着她从东宫中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偷偷溜了出去。
从这处偏门出去,需行一段距离,才能进入上京繁华的地段。
两人的靴子踩在枝叶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顶头上悬着一轮硕大而明亮的月。
清幽的月光洒落下来,给眼前青年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辉。
元澈倏然转过脸来,正同余慕儿的视线接了个正着。
他促狭笑道:“这般盯着本宫做什么?是不是发现本宫也是个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
余慕儿脸色一红,啐了一口。
这十殿下的性子当真是着不了边,便半笑半恼道:“你可不要自作多情了。只是...”
她顿了顿,神色真诚地看着元澈道:“奴婢心中万分感激殿下。”
不管是那日将她从铜檐子下救出来,还是在太子妃一事上为她求情,抑或是今日特意寻了机会要带她出去散心。
元澈为她做了太多,多到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元澈哈哈一笑:“原来是想说这个。”他潇洒地摆了摆手,“不过都是些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余慕儿顿了顿,忽停下了脚步。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万万当不起一位殿下如此的厚爱,元澈为何又对她这么好呢?
难道...
她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想法,自己却忍不住吓了一跳,立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
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未免也脸皮太厚!
可到底是疑惑难解,忍不住向元澈望了过去。
但这个问题却万难启齿,一旦说出口,倒显得她心术不正似的。
未料到元澈开口了:“你在想,本宫为何对你这般好?”
余慕儿一愕,没料到元澈竟然猜出来她心中所思。
点了点头。
元澈抿着唇,神情严肃,一步步向余慕儿走近来。
直逼近到余慕儿身前,方低下头,盯住了她的眸子。
少年眸中的神色认真而又专注,眼角下的黑痣在这夜色里别样的蛊惑人心。
余慕儿到底是个姑娘,面上一红,腔子里一颗心也不免紧张地砰砰跳起来。
这么盯了半晌,元澈终于绷不住了似的,陡然笑起来:
“小鱼,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哈哈哈哈!”
元澈一面笑得前仰后合,一面道:
“还不是你太笨了!我再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了,倘若不对你好一点,还不知你会被欺负成什么模样呢!”
余慕儿又羞又恼,怒道:“你才笨!你...”
元澈立即接道:“是是,我笨,我全家都笨。皇父也笨,母妃也笨,大哥也笨!”
随即叹了口气,“你还说自己不笨?连骂人也骂得不成章法。你这话倘若传到了我父皇的耳朵里,那可是要杀头的!”
余慕儿吵不过他,别过了身子也不想理他,气呼呼地便往前走去。
元澈跟在后头笑道:“怎么了?生气了?”
伸手便去扯余慕儿的袖子:“好罢好罢,我认错,我说的不对。你明明是本宫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最漂亮的姑娘!”
余慕儿抿着嘴一笑,却依然不肯搭理元澈。
元澈便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你还是本宫见过的最小心眼的姑娘!”
余慕儿气得倒咯咯笑起来,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让你胡说!”
元澈见得她此刻终于一扫阴霾,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自个便也忍不住低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