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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博弈升温 楚萧啸与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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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浸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一夜秋雨洗去宫城燥热,只余下微凉湿意。天刚亮,宫人便捧着熏炉在廊下往来,细细熏着殿内潮气。
楚箫啸素来有雨后嗜睡的习惯,这是公主府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是以直到日近正午,她才揉着发沉的额角,从床榻间缓缓起身。
鼻尖微微发涩,头重脚轻。
她轻轻吸了口气,心里便明白了——她病了。
披了身素色软缎外衫,她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是庭院里未干的积水,抬眼望去,水榭亭中,一道白衣身影临窗而坐,正执卷轻摇折扇,正是陌怀尘。
听见动静,男人抬眸看来,唇角微扬,眼底含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一丝旁人难辨的温软。
楚箫啸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砰一声将门重新合上。
她背靠着门板,心绪乱得厉害,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涨了。定了定神,她拢了拢衣襟,强装镇定地重新拉开门。
“军师来得这般早,怎无人通禀?”她端起公主威仪,缓步朝亭子走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看来你们是近日太过懈怠,昏了头。”
玉沿垂着头,拼命憋住笑。
谁不知道,公主上次因雨天被吵醒,顶着一头乱发发脾气,说再敢扰她清眠,便要将人都拉出去杖责。
“公主莫要迁怒宫人。”陌怀尘忽然开口,语气温软得让楚箫啸微怔,“是微臣不让他们吵醒公主的。”
楚箫啸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几分:“昨日是本宫礼数不周,还望军师莫怪。”
陌怀尘没应声,只缓缓起身,抬手挥退了左右侍卫与宫人。
亭中瞬间只剩他们两人。楚箫啸心头微疑,却并未多言。
“公主一心系在太子殿下身上,兄妹情深,微臣甚是动容。”陌怀尘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太子如今羽翼未丰,陛下看似给了他万般便利,可这便利背后,皆是明枪暗箭。”
“何止大皇子蠢蠢欲动,这宫中诸位皇子,哪个真心服气?满朝文武与世家勋贵,又有几个真心愿站在太子身后?”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陛下给的,究竟是太子的便利,还是旁人围猎他的便利?”
楚箫啸心头骤然一紧,指尖微攥。
她听得出他话中深意,却摸不透他真正的立场。
“军师此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陌怀尘轻轻叹了一声,折扇“唰”地展开,又恢复了那副散漫风流的模样:“论兵之道,三分之胜,不战。”
他目光微垂,声线压得更低:“除非——公主的诚意,能让微臣愿意,为太子一战。”
话音未落,他忽然朝前微倾。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尾弧度,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轻轻交缠。
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近乎缠绵的压迫,悄无声息裹住她。
楚箫啸浑身一僵,几乎是仓皇后退。
陌怀尘刚走出公主府,禾枱便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
“军师,今日已是明着向公主表露倾向了?”
陌怀尘想起方才小公主强装威严、却在他靠近时仓皇退避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说过,要看公主的诚意。”
公主府内。
楚箫啸逃回寝殿,一颗心仍在狂跳。她摸着发烫的脸颊,有些手足无措。
陌怀尘生得确实好看,温文尔雅,又带几分风流意态,武艺智谋皆不输兄长,权位深重,心思机敏……好像,的确处处都好。
等等——她在想什么?!
他明明腹黑深沉、言辞锐利、心思难测,十恶不赦!
定是方才被他气息扰了神志,像被下了迷药!
她猛地一拍手,恼羞开口:“玉沿,给本宫端盆凉水来!”
军营之中,烛火轻摇。
陌怀尘送来的信极简,只寥寥数语,写的全是楚箫啸近日状况,无一句多余,却字字藏着立场。
楚箫祁望着信纸,淡淡叹道:“无双军师,果然令人捉摸不透。”
他将信凑到烛火之上,火苗缓缓爬上纸页,将字迹吞入灰烬。
苏翡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太子或许未察觉,昨日大皇子去过公主府,公主与军师虽有争执,可军师依旧按时送信。这份心意,已十分明显。”
“他的心思从不会这般浅。”楚箫祁指尖轻叩桌面,“若我们会错意,所有示好,都会变成旁人攻讦的把柄。”
苏翡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还有一月,便是啸儿的及笄礼。”楚箫祁眸色微松,“父皇已在暗中筹备,她的禁足令,也该解了。届时,我便能回东宫。”
他在军营名为历练,实为攥权。
军营之中势力交错,帝心难测,看似手握军心,实则寸步难行。声望渐长,却始终难撼根深蒂固的大山。
苏翡望着他眼底疲惫,满心怜惜。
自他入营,她便日日相伴,看尽他面对的明枪暗箭、汹涌暗波。
“我们会一步步站稳脚跟。”她轻声道,“站稳了,才能护着萧啸,一辈子安稳。”
楚箫啸的生辰本在七月十七,可那一日亦是苏皇贵妃忌日,举国哀悼,从无庆贺。是以她的及笄礼,便定在十月金秋。
九月末,圣旨如期而至——解除公主禁足。
禁足解除前,陌怀尘的教导仍在继续。白日里,楚箫啸装得笨拙娇气;无人时,便忍不住向他炫耀自己真正的箭术。
陌怀尘每次都只勾唇轻笑,一脸“不甚稀奇”的模样,次次气得她咬牙切齿。
宣读完圣旨,宫人退去。
陌怀尘望着眉眼间难掩欢喜的楚箫啸,故意揶揄:“呦,我们的小霸王,总算自由了。”
楚箫啸一记眼刀飞过去,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个印子:“军师说什么,便是什么。”
“公主这是又生气了?”
“本公主才不像军师这般小肚鸡肠。”
禁足令一解,公主府瞬间门庭若市。
后宫嫔妃争相前来探望,个个笑意温婉,言辞亲厚,仿佛她是她们亲手护着的孩儿。楚箫啸心中清楚,这些亲近大半虚情假意。
只因她出生那日,宫中便立下规矩,再不许诞下公主,以保她独一无二的尊荣。后宫女子怨她,却又不得不攀附她。
直到兰淑妃出现,气氛才真正松快几分。
当年她尚是位份低微的兰婕妤,因幼时照拂过楚箫啸,被她在陛下面前随口一提,便一路晋升为四妃之一,还生下五皇子。自那以后,对她好的人骤然多了起来。
正与兰淑妃说笑,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皇后娘娘驾到——”
楚箫啸脸上笑意微敛,缓缓起身。
今日忙着应付各方嫔妃,倒把这位最“记挂”她的人忘了。
宣皇后一身正红衣裙,步步生威,周身气场压得满室寂静。
她素来爱正红,那是唯有中宫之主可穿的颜色。
“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宣皇后淡淡扫过兰淑妃,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前日听说兰淑妃要向内务府递册分忧,如今期限已到,册子呢?莫不是嘴上说说,哄本宫开心?”
兰淑妃脸色一白,连忙下跪:“娘娘恕罪,臣妾今日便整理妥当,只因听闻公主解禁,心中欢喜,才先来探望……”
“你倒是真把十七公主,当成自己的女儿疼了。”
一句话,重如千斤。
兰淑妃慌忙磕头,声音发颤:“臣妾不敢!公主乃金枝玉叶,臣妾只是尽嫔妃本分……”
楚箫啸眉头紧锁。
宣皇后此来,本就是为了找茬。
她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兰淑妃待本宫素来亲厚,今日是本宫特意请她来府中小坐,与娘娘吩咐之事无关。”
兰淑妃微怔,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公主,不再是平日娇憨模样,眉眼间藏着冷锐,令人心头微震。
宣皇后盯着她片刻,终究没再为难兰淑妃。
楚箫啸不同旁人,有太子护着,有陛下宠着,轻易动不得。
“公主解禁,也不遣人告知本宫。”宣皇后缓缓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本宫心中,也是很挂念你。”
楚箫啸微微垂眸,青丝掩住半张脸颊。
唇角弯着温顺笑意,睫毛之下,却是一片冰冷。
“是萧啸考虑不周,以为母后事务繁忙,不敢打扰。”
她看向兰淑妃,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淑妃娘娘今日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本宫就不远送了。”
兰淑妃满心担忧,却也只得欠身告退。
路过宣皇后时,只换来一声冷嗤。
待殿内清静,宣皇后才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沉沉落在楚箫啸身上。
“萧啸,你近日与陌怀尘走得很近。”
她语气平淡,却藏着刺骨寒意,“你该知道,有些靠山,不是那么好攀的。”
楚箫啸垂眸而立,声线稳而轻:“儿臣的事自己自有分寸”
宣皇后看着她这副与自己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头恨意更甚,一双眸子似要在楚箫啸身上剜出一个洞。却终究没再多说,只冷冷拂袖:“公主自有分寸便好。”
楚箫啸微微屈膝
宣皇后从她身边擦过的时候,她似乎感受到了宣皇后身上冰冷的气息。
殿门合上那一刻,楚箫啸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攥紧。
深宫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