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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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箭穿心。
这是江储流的死法。
仔细想想，自己这一生杀人无数，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人，这种死法，也是罪有应得，不冤枉。
只是……他不甘心。
倒下的时候，他的视线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有京城，有天子，有他已经被斩首的家人的头颅，但他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黄沙和尸体，还有红色的、干涸的血。他的眼睛看得酸涩，也看不到皇城。
他不想死，起码不是现在，他要活着回去，去质问端坐在高台上的那位，问他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的家人，为什么对他故作不识，为什么娶妻，为什么断他军粮，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算了，太多了。
大概曾经与自己缠绵的过往，对那位天子来说，只是一种莫大的耻辱而已。
江储流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无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士兵们来收尸的时候，发现自己死不瞑目 ，对于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他不希望自己吓到他们。
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这一场仗，是他们赢了。
在意识模糊之际，他终于听到了自家将士们的声音。
“这里！将军在这里！”
“该死的！血止不住！”
“将军！你坚持……”
声音越来越清晰，五脏六腑终于涌上了阵阵剧痛，好似有人在里面搓揉着他的肠子和心肝，然后痛楚又慢慢消失了，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江储流，钧州建云县三水村人，卒于治元九年，时年三十。
*
“江储流！你给我醒醒！”
一阵尖锐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刺得江储流耳朵生疼，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已经好几年没有人敢这么放肆地同他讲话了。
阳光晃得眼睛有些刺痛，他睁开眼睛，生理性的眼泪糊到了睫毛上，眼前只有一个虚虚的人影，看身量像个孩子，他眨了几下眼睛，泪水流了下去，视线这才变得清晰起来，一张小姑娘的脸直接怼到了他的眼前。
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毛丫头，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破布衣裳，双手掐着腰，居高临下的弯腰看着他，毛丫头一张小脸乱蓬蓬的，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得出还算好看的眉眼，只是一开嗓子，那破锣嗓子能直接把人吓跑。
“好哇，让你过来捡蘑菇，你躲在这里睡觉，”小丫头大声嚷嚷，“我回家就告诉娘去！”
江储流有些坐不稳了，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得一阵恍惚，他的双胞胎妹妹……江储河，小河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她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江储流明白了：“这里是阴曹地府？”
“什么阴曹地府，你咒谁呢？走了，该回去了，”小河又嚷嚷了几声，卸下自己的箩筐，把里面的东西往江储流的筐里塞了点，“给你匀点儿，不然你就这么点儿东西，回去肯定得挨念叨。”
江储流愣愣的，半晌没有说话。
“动静呢？”小河看了他一眼，看江储流的脸色不太好，“你别是中暑了吧，这天也不热啊。”她想了想，索性直接捡起了江储流的箩筐，自己一个人背了两个。
江储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接过自己的箩筐：“我没事，我自己来。”
小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储流没说话，跟在她的后面，垂下眸子，打量着自己明显小一圈的手。
他变小了……
他以前只是个胸无点墨的山村小子，和那人在一起后倒是读了不少书，也看过一些灵异志怪的杂谈。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又是哪种呢？是临死之前的幻觉吗？还是黄粱一梦？
这么想着，前面的小河突然停下了脚步，江储流一时不察，差点撞了上去。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小河一把捂住了嘴。
“有、野、猪。”小河用嘴型示意他。
江储流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了不少，也顾不得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这山上的野猪可是能撞死人的，他示意小河先松手，然后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向山坡下望过去。不看还好，可这么一看，江储流却愣住了。
他一时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一时更加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不然，那个自己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曾经在军中的时候，他最常做的梦，就是那只青面獠牙的巨大野猪，当着他的面叼走了那个人，而他怎么追赶也追不上。而自从他们重逢之后，现实却比噩梦还要令人惊惧，他便再也没做过这样的梦。
而现在，山坡下，一只很明显受了重伤的野猪，哼哧哼哧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而他的对面，瘫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粉雕玉砌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好像被吓傻了一样。
野猪应当是从山上滚下来了，下半身血淋淋的，而小男孩腿脚也渗着鲜血。虽然两边的腿脚都受伤了，但要是真跑起来，这个受伤瘦弱的男孩是一定跑不过野猪的。
江储流想起来了，他真真切切的见过这一幕，不是在梦中，而是……从前发生过的往事。
重生？
江储流这么想着，把手伸到背后，从箩筐里掏出一张弓出来，指尖试了试弓的弦，大概是五石左右。五石，就算是交由一个健硕的成年人来，也未必能拉得动，可这张木弓就这么出现在了一个九岁的孩子手上。
这便是他们家的特殊之处了，他、小河，还有娘亲，他们三个人天生就力大无穷，力气和反应力都是寻常人的数倍，也因着这个，他才能屡次在从前的战场上活下来。
“小河，你也来，”江储流轻声说，“你射它的左眼。”
不用他说，小河的手就已经搭在了弓弦上，倒数三个数，两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野猪的左右眼。
野猪狂躁的鸣叫着，在它要四处野蛮冲撞之前，江储流微微直起身，瞄准了野猪的喉咙。
两支箭，一上一下的插在了野猪的喉部，野猪哀鸣一声，倒下了。
江储流刚收起弓，身旁就传来了小河喋喋不休的声音：“我射得比你快，而且比你深，这次是我赢了！”
他原本没在意这事的，闻言，背起箩筐，扫了一眼野猪的尸体：“你射偏了。”
比输赢，是他和小河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留下这一句，他便率先朝山坡下走去，一旁的小河不服气，冲上来看野猪的尸体，发现自己的箭确实射歪了，气得一跺脚。
江储流由着她去了，他站在野猪和小孩的中间，有些恍惚，这一幕，曾经是一切的开始。
他能感觉到，一道直勾勾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不受控制般的，他微微扭过头，去看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小孩。
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的灰布衣裳，小脸也是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眸也是阴沉沉的，动作十分不雅得瘫在地上，可偏偏就是能从这小孩身上看出几分，和他们这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不同的金贵出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小孩还是没有表情，但眸子的光似乎亮了一下，直直地和他对视着。
江储流刻意别开视线，转身去查看野猪，正巧，小河这时也看完了野猪，转身过来看这小孩，两人擦肩而过。
“哎呀，你脚怎么了？”身后传来小河的声音，“看着像是崴了，应该没断，喂，你还好吗？怎么一动不动的。”
“哥！哥！”小河开始大呼小叫，“你快来看，这人好像傻了！”
江储流没有回头，而是弯下腰，看着那只死透了的野猪，发呆。
上辈子，小河是没看到野猪的，他和小河分开去采蘑菇和药材，正好走到了这里，自己救下来那个人后也没多想，直接背着人就离开了，等他和小河会和时，那个人就已经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那头野猪块头不小，江储流伸手抓住野猪的獠牙，站起来，掂量了一下，感觉他和小河两个人差不多能拖走，于是招呼道：“小河，过来搭把手。”
“你要把猪带回去？”小河没动，“你疯啦？这个人怎么办？”
江储流没回话，假装没听到“这个人”这三个字，见小河不听他的，便弯下腰，打算一个人拖着野猪走。
就算是他力气大的出奇，以小孩的身体拖动这么大的野猪还是费点劲儿，走出了没两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小河的一声惊呼。
“欸！你的脚！”
下一秒，江储流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死死禁锢住了，那个力道大得离谱，他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
顺着那个力道，他低下头，和一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对上了，那小孩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然后，两行泪流了下来。
望着那张脸，江储流垂下眸子，缓缓念出了心中的那个，自己一直不愿再提的名字。
沈、鹤、归。
沈鹤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