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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打工 死后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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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
“唉,五块钱真的很贵吗?”我闭眼数着呼吸,脑海中忽然又蹦出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全无。
吴言今天算是笑够了,一直念叨着——“五块?你抢劫呢?”
他吊儿郎当地指着好心老板家的早餐店:“你知道那家为什么这么好吃还没人吃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吴言果然快言快语道:“他家糯米鸡一块钱一个,买不起,实在买不起。”
我该死的嘴又抢在脑子前说:“会不会因为你穷呢?”
吴言笑意凝固在脸上:“什么叫我穷?!鬼界做生意的也不过小康温饱而已,除非脑子有病,否则有钱早投胎去了。”
他对穷这个字异常敏感,语气加重说:“反正就这么讲吧,我刚来的时候市场价食用盐的价格是1毛7一斤。就算是现在,正常炸酱面也不过三块钱,你现在还觉得自己的价格合适吗?”
合适吗?
我翻了个身,合不合适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是不太适合赚钱。
哪怕失忆了,我的良心还是会痛。
突然,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别翻来覆去的,吵死了。”
我一激灵抱紧了桥柱,缓了几秒心绪,张口就道歉道:“对不起,孟婆。”
孟婆声音透着莫名其妙的烦躁:“不要对不起。”
我看他怎么晚也不睡,索性坐起来聊天:“孟婆,你们投胎到底要多少钱啊?”
孟婆的身影从树上飘下来:“不贵,三万而已。”
我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惊愕道:“三、万、而、已?”
我单纯又无知地发问:“你抢钱呢?”
孟婆默了会,语气中罕见地带着些许不确定,说:“即使正常的鬼,转世几乎也要花光所有的积蓄吧。”
“诶,话说我们怎么收到烧纸的钱?”
“不是烧纸,人死之后,供奉随着在世之人的思念和诚心自动转化为冥币,一天上限一百。”
一天一百,躺着都能拿钱?骗鬼呢?
我半信半疑:“那为什么鬼界还有这么多勤勤恳恳赚钱的鬼呢?”
孟婆:“那是极其强烈的思念,绝大多人的思念和诚心都不一定能够达到那个地步,也很少有人会一直保持。为了能顺利转世,自然会有不少做生意的。”
也是,人间要是真有那至诚至爱之人,天天思夜夜想,恐怕离做鬼也不远了。
孟婆刻意压低了嗓子说:“也许每年的清明、中元或特殊的日子里人们偶尔还会想起这个人。但记忆会淡忘,伤口会愈合,过往成为历史,历史又湮没于时空之中,这是万物循环的规则。”
“等你想起来,你没准也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好似微风在草间划过,鱼儿在水中吐泡。我不得不阖上沉重的眼皮,在突如其来的困意中失去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这么多天来,我头一回睡得这样安稳。就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赶出奈何桥外,有种流浪汉被主人家扫地出门的微妙错觉。
孟婆已经端坐在奈何桥头旁,向着对面的鬼递去一碗汤……
诶?!
对面的鬼?
我想起那个脑袋糊涂的奶奶和甜滋滋的彩虹糖,眼红道:“家财万贯!”
只见那鬼磨磨唧唧地饮下那碗汤水,再抬头时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不像他刚刚来时慢吞吞的模样。
他走着跑着,脚步逐渐坚定,直到消失在远处鲜红彼岸花盛开着的地方。
等到那鬼身影完全不见,我才上前拉住孟婆,问:“请问,你这工作赚钱吗!”
孟婆瞟了我一眼,嘴角抽搐,我不知为何读懂了这隐晦的嫌弃,本能地放开拽皱了的袖子。
但金钱的诱惑促使我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继续问:“当孟婆有工资吗?可以分成吗?每天都有顾客吗?”
孟婆拂了拂衣袖,冷清清回道:“滚开吧你,我还要接待下一个往生者。”
“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外传!”
“我不记得了,也许有吧,一人一千?”
一千!
孟婆还是那个寡淡无趣的孟婆,只是周身仿佛加了一层金光,前面还刻着四个大字:金主爸爸。
我收敛了下思绪,斟酌道:“爸……呃不是,孟婆啊,你看你这里还缺鬼吗?或者说你们这个工作怎么才能上位呢?”
孟婆又开始缄口不言,嘴巴都抿成Type-C了,眼神像怜爱傻子的精神病院长。
一而再再而三,我有时候控制不住想揍他的念头,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很明显吗?
我深呼吸硬生生忍住,豁出脸说:“不然我干活你拿钱,每日五五分就行?”
“……”
“四六?三七?二八?一九?半分也可以考虑一下?”
“……”
沉默是今天的奈何桥。
我有些泄气,失望地望着孟婆拖在地上的裤子末端的红色,总觉得有些扎眼,又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正准备放弃时,孟婆却开口:“成交。”
语气中有种得逞之后意味不明的愉悦。
我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孟婆,并不是因为他猝不及防的同意,而是因为他在笑。
他笑起来是一副很可恶的模样,稚嫩的脸庞透着狡诈,活像一只偷腥的狐狸。
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像人一样鲜活的表情,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一晃而过。
我愣在原地,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我应该生气的,可看到他重新换上那副令人牙酸的苍白死脸后,有个想法突然不讲道理地闯入脑海:
其实刚刚那样鲜活的充满少年气的孟婆也挺好的。
【锦瑟路】
刚刚的想法作废,一点也不好。
一想到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就忍不住攥紧拳头,恨不得掐死刚刚那个天真的我。
这些黑心压榨的资本家,万恶之首,社毒瘤,黑暗源头!
开局一张饼,后续全靠自己PUA!
半分的分成?到底是我哪个器官想出来的?要不是觉得场面太血腥,真想把自己的脑袋一分为二,好好研究一下里面的构造。
唉,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孟婆面瘫一百年。
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他,咒他干活不拿钱,有钱没命花,花钱也干不成。
钱还没有影子,吩咐我干活倒是不含糊。要我去找孟婆汤的原料之一——啼血杜鹃带着血迹的羽毛。
简直是毫无人性!赶鸭子上架!
我本想推脱,谁晓得孟婆手速这么快,直接买好了来回的车费,我就这么被连哄带骗地被推上了车,看着远处的孟婆欣慰地招手。
——像是终于把精神病人送出院了。
最后我在凌乱的风中下车,一脚踩进了密密麻麻的鸟屎里。
……
听说路上踩屎会有狗屎运,也许世上也会有鸟屎运,我安慰自己。
这个街道叽叽喳喳全是鸟叫声,我原先竟从未觉得鸟叫得如此心烦。
稍微观望了一会,我眺望着远方的树冠,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杜鹃鸟遍地都是,其他鸟类品种反倒是很少。
啼血杜鹃,是传闻中日夜啼叫直至嘴中流血为止的神鸟,应该和普通杜鹃不一样吧?
但我脑笨,只能想到扳开它的喙来验证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
问题是怎么抓到它们呢?
我开始试着爬树去翻找鸟窝,好不容易费力爬上去,小心翻找了一圈鸟巢里所有幼鸟,一无所获。
我的头发被树上的鸟妈妈们啄得杂乱无章,最后连自己也不小心跌下树枝,一跟头扎进厚实落叶上。
落叶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我的骨头一样。
切实的痛感传来,我捂着屁股,怎么也爬不起来。
要死啦,怎么做鬼也这么痛!
我静了半天才缓过来,原来这些落叶之下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厚厚的水泥,难怪这样痛。
只是在这么重的冲击下,这些落叶竟然仍然保持完好无损,真是稀奇。
我好奇地把叶子都拂到旁边的土地上,露出底下坚硬的水泥地,但叶子接触到周旁泥土的那一瞬间却又消失不见。
奇了怪了,好在没有从树里面飘出个鬼惊悚。我抽了抽嘴角,心下感慨。
我挣扎着从落叶中爬起来,决定转变思路。借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形象,我成功在垃圾堆里找出一堆破铜烂铁。又厚颜无耻地在附近商店里讨来一小把馊米,做出一个简易版的捕鸟器来。
看着这独一无二的简陋捕鸟器,我满意地躲进暗处后,一边吐槽,一边窥闲伺隙。
这里的鸟都太警惕,风吹草动就扑棱着飞走,在树枝上迟疑着打量。
好不容易骗了几只傻愣的,上前一看,都是一些平平常常咋咋呼呼的普通杜鹃。
我放了它们,重新支起铁架时,不小心被那些废弃铁片不深不浅地划破了手指,血迹斑斑点点滴落在那所剩无几的馊米上。
我第一反应是心疼地那点馊米,忍不住长吁短叹,最后才看了看手指。浅浅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起来,连疤痕也不见。
事到如今,我只能再试一次,要是再抓不到,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等再次听到熟悉的下班铃声响彻云际,我百无聊赖地想:下班了,天黑了,也该卷铺盖走人了。
我本人还是颇有些阿Q精神的,并不觉得是我的问题,你看嘛,半分的钱干半分的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声突然响起,我定睛一看,竟然又抓到了一只极漂亮的杜鹃,它与之前的几只傻乎乎灰扑扑的笨鸟截然不同。
我急忙解开绑着它的废旧鞋带绳,抓着它仔细翻看,果然发现它嘴角正挂着暗红的血迹。
竟然成功了,嘿,那种说不上来的成就感涌上心头。我嘴角挂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只是这身装扮的衬托下,像极了一个疯掉的乞丐。
要不是手中还握着一只活生生的杜鹃鸟,我高低得抚掌大笑,再上蹦下跳转两圈说:“噫!好了!我中了!”
我带着六亲不认的憨笑,用冻得发颤的手轻轻地拔下啼血杜鹃喙下带血的短毛,放进事先准备的袋子里。
封紧了袋口,手一挥,鸟在空中不满地叫了几声,还在我肩头拉了一坨屎,迅速不见踪迹。
真没素质这鸟!
寒风刺骨,我赶上最后一趟末班车,舒了口气:
——赚钱着实不容易,我还是另寻出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