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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言 ...

  •   【相思路】

      相思路并不难找,与奈何桥只隔了两个街口。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商店、熙熙攘攘的街道与川流不息的车辆。

      “糯米鸡——卤鸡蛋——新鲜出炉的糯米鸡,好吃不贵,美味到让重—返—人—间嘞!”路边的胖大叔在清晨吆喝得分外有劲。

      我不由自主地做出咽口水的假动作,等到了他摊位前,更是挪不开脚步。

      大叔对我露出个憨厚笑容,难为他对一身破烂衣裳的人还能摆出这样亲切的笑脸,说:“新来的丫头吧?来一个!独家秘制糯米鸡,保证你吃的和人间是一个味。只要一元,好吃常来。”

      这一众的早餐店中,就属这家人少,可味道却很香。我纠结地抓了抓乱发,现在我可谓是一穷二白,这面前水花花、嫩生生的豆腐花都没我清白。

      后来我才知道,老板当时其实知道我没钱,只是店里冷清,抱着抓住一个是一个的想法,故意逗我聊聊天。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好心。

      可怜我那时只觉得他憨厚朴实,热情地凑近我卖力推荐:“里面扎扎实实是放了魂油的,吃了之后保证你暖暖和和…来一个吧?”

      我道了声歉,以极慢的速度挪动准备离开。然而老板已经拿着一个用荷叶包着方方正正的糯米鸡塞进我手中说:“今天做试吃活动,好吃常来啊!”

      说完又进店里拿了杯豆奶出来送我。

      我愣愣地接过,不住道谢。

      清晨的地府对于我来说还散发着缕缕寒气,只是喝下豆奶的那瞬间,我的心口却充溢着丝丝的温暖。

      世上还是好人多,鬼也不例外。

      *

      目前来看我接触的鬼里——
      一个孟婆是个熬夜摆烂冷脸鬼,冷心冷肺,来这儿的时间也许不久,少年老成的样子,看着就不高兴。

      一个交警是个转世积极分子,满心惦记着所谓的功德,年轻且天真,目前没有恶意。

      还有路上短暂接触的老板,看来地府也和人间也差不多,还是好人多的。

      经过昨天匪夷所思一系列事情,我愈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也不知道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死了麻烦事还这么多。

      “姐姐姐姐姐,我的姐我的神我的家人,你再考虑考虑~”

      我坐在小交警指挥台边沿,托脸看小交警人格分裂似地和我聊天,他的身体与灵魂一分为二,各顾各的,两不来往。嘴上一边说着,手上指挥的动作也不含糊。

      我的思绪被打断,瞧着他滑稽的指挥动作忍不住大笑起来,点点头说:“你这工作可真不赖,摸鱼赚钱两不误。”

      他神色一变,再开口时,鼓着的脸像是气愤更多:“摸什么鱼啊?!”

      我以为说错了话,习惯性道歉。但吴言没给我道歉的时间,他的情绪一下饱满起来,激愤不平尖着嗓子说:“像我们这种记录在册的在职鬼员就是地府的社畜,每天上班打卡就算了,上班期间连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你看看,这个姿势站得我都快麻了!苍天啊,希望赶紧出个意外事故,我活动一下手腕,酸死了!”

      这个祈愿多少有点歹毒了,老天听了都摆头。

      难怪他工作的动作看起来别扭滑稽,原来是这个原因。我无不好奇地问:“你既然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不辞职?”

      他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语气故作轻松:“还能为什么,地府对自杀者的惩罚呗。”

      不过这所谓的惩罚在我看来真的很蹊跷,毕竟进入编制也算件好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每年考试场面都相当激烈,连我都——
      我好像……没考上?
      想不起来了,我忽然幽怨盯着小交警。

      也许目光太具有侵略性,小交警又开口解释:“惩罚就是漫长的时间,你看我们容貌被固定在20岁,就是为了保持最年轻有热情的样子,工作时身体也不由自己控制,还畏寒怕热,日夜煎熬,不得魂灭,不能往生,连收费都要翻倍算!”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多少有点歹毒了。

      他恨不得一口气能把所有的不公平一次性说完,瞟了我一眼,眼珠子一转,拖长音补充道:“我就是倒霉,死的时候赶巧,不然谁愿意在这打白工。”

      我心里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好话题,可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是怎么个赶巧法?”

      小交警并不避讳自己的死亡,相反,他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高兴,大大方方又絮絮叨叨地提起这段过往。

      小交警名叫吴言,大概是他自然熟的气质,我完全忘了这回事,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提起,差一点就想不起来了。

      名字听起来倒是寡默,可惜人无其名,眼前的话唠让我同样感到无言。

      吴言出身农村,父亲早年在煤窑里工作。后来窑塌了,他父亲只留下一笔不多不少的抚恤金,抛下了他、母亲和体弱多病的妹妹。

      那时年纪小,也不怎么记事,妹妹更是在襁褓之中毫无知觉。他并没有对父亲逝世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脾气暴躁喝酒打人的父亲不见了对他来说总不是什么坏事。所以褪下了白布头,他依旧如常喜欢惹是生非,闹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总是让母亲担心不已。

      尽管吴言把生活过得鸡飞狗跳,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觉得自己的童年幸福极了。

      时光流转,光阴易逝。
      直到吴言十六岁那年,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天他仍然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地和妹妹抢雪糕,后一秒她却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直愣愣倒下。
      他抱起妹妹,不知所措,于是丢掉了雪糕,以为是它惹的祸。

      在此之前,吴言一直认为母亲喜欢偏心妹妹是因为她乖巧又听话,纵然妹妹身体是不太好,但总不至于这样。

      这样是哪样呢?

      吴言总算是吃了平时贪玩的大亏,形容不出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妹妹的惊惶失措与面对生死的恐惧。

      他想要妹妹活着,这个欲望忽然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几乎是一种渴求。

      医院连下三道病危通知书,吴言的母亲在医院门口抱着他泣不成声,不住地祈求老天开眼。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负债累累。交医药费的时候都是一毛两毛的凑上去,地上有个缝都恨不得挖一下看能不能抠出点钱来。

      吴言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凭着自己出色的口才和灵活应变,成了村里的带货郎。

      从打火机、方便面到山东炒货、天津大|麻花,几乎就没有他小小卖货郎没有卖过的东西,也没有他卖不出去的东西。吴言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时至今日的他也想通了,其实那年在村里的成功之道,不过是那些朴实的乡亲对他们家无声的帮助。

      妹妹的药开销巨大,一日也不能断,账单像一个无底洞,钱总是不够用。

      听说进了城就能过上好日子,吴言只身一人进城闯荡。
      不想没多久货物被城管没收,他被偷被抢被冤枉被驱赶,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世态炎凉中的人情冷漠一个一个接踵而至。

      稍不小心,剑走偏锋。

      吴言在被房东赶出来流浪的时候找了一份高薪工作,公司领导带他去了一个逼狭的居民楼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被圈养起来,打骂着上工。他们说,只要努力干,就一定能赚大钱。

      等吴言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追悔莫及。

      母亲最终发现了吴言的不对劲,她想尽了办法,可终究还是于事无补。最后,她决定让吴言报警自首。

      吴言心生害怕,并不愿意。可母亲老了,她隔着冰冷的电话温柔地说:“崽啊,你是我的儿子,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如果你造了孽,阿姆就陪着你还。无论怎样,阿姆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这个半生都在奔波劳碌,受尽挫折与苦难的母亲——曾几何时,也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小女儿。

      自首从轻,加上未成年保护,吴言只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

      出来那一天,正好是吴言十八岁生日。那天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他适应了一下电网之外耀眼的光芒,才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

      监狱外面,黄色的牛金花倔强地开遍茵茵绿地,灿烂如金。
      幸好,妹妹在,母亲在。

      吴言继续琢磨着赚钱养家,他很聪明,从当下的势头敏锐地察觉到自媒体的商机,并斥巨资买了一台智能手机。他记录下和家人的日常生活,发在贴吧和社交平台上。在那个时候,这样的想法很超前,也需要点胆识。

      高糊的像素也抵挡不住人们对田园生活的怀念,自媒体慢慢做起水花,粉丝攀涨,流量可观。

      有公司找上门来,重金聘吴言去做带货主播,但要求他必须进写字楼里工作。

      吴言想了三个晚上,还是回到这座久违的城市。

      为了宣传“公司文化”,他日复一日说同样的台词,卖弄同样的套路,面对一个空无一人的镜头前自言自语地傻笑。

      有时候会迷茫,也会吐槽,假的要死的背景板,烂的要死的产品。仅靠他的张口闭口小姐姐家人们,左手右手上套餐上福利,有时候拿着剧本,心想,难道顾客都是傻子吗?

      他很快失去了热度,原本的铁杆粉丝也流失了不少。

      老板总是安慰他说做生意总是不一样的。

      这个娱乐公司的老板每回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吴言其实不喜欢老板那副上位者的说教口吻。
      但老板给钱,他就应该言听计从,这点他还是晓得的。

      某日,他喝醉了,跑到公司写字楼的顶楼,站在最高的地方开直播,他对屏幕前寥寥无几的粉丝,大喊:“你们看,这里,漂亮吗?人,多么渺小,只有站在这样的高度上,才能俯览整个世界……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成为这样的高度呢?”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戏剧性的是,吴言火了。有人将他昨晚直播的截图放出来,灯火通明中一个瘦削的人影在高楼之上,像一个城市执行者一样悲壮地俯视着一切。吴言一夜之间冲上热搜榜第一。

      他因此接了不少广告代言,公司靠他也赚到一笔不小的收入。母亲总算不用日夜操劳,妹妹的病情也终于稳定下来。
      -
      听到这里,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斟酌了一下,问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嗯咳咳的?”

      吴言:“你清嗓是什么意思?”

      我顿时噎住,想到自己也是个死人,还忌讳这些,不免也尴尬笑了笑,索性开门见山:“重点是,你咋死的?”

      身体麻木、动作僵硬的小交警撇了撇嘴,像是没说尽兴,不情不愿地说:“总之就是,那一天……”

      -

      那一天,吴言去了世界上最高的楼层。他因高楼出名,所以这一年,他开着直播去过无数个高楼大厦,甚至有时候会在上面满足粉丝要求做一些极限动作来吸引流量。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

      可站在海京大厦的天台上,从上往下看,吴言头晕目眩,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可他不能怕,没人允许他怕。

      他这次还接了某个运动鞋品牌的商务,品牌方要求他在天台做一个后空翻的动作,然后站在天台的边沿上耍个帅,再将全海市的美景收入镜头就够了。

      也许是那天太累了,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两天两夜无休无止开直播,睡眠时间几乎不到四小时。

      吴言状态不佳,被品牌方要求重拍了无数次。最后一次,他满脑子想的就是要是能睡一觉,哪怕死了也满足,还不行吗?

      就是睡觉,很想睡觉,全世界也不能阻拦他睡觉。
      吴言软绵绵地向后空翻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甚至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失误,还以为在梦里,就这么安详地死去了。

      ……

      小交警神色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手里的指挥动作也干净利落,唯有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些我不太明白的情绪。

      我“啊”了一声,陷入沉默,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好。只因为一瞬间想死的念头,意外摔下高楼,就得被抓来干活,难怪小交警这副郁闷的模样。

      就说打听人的死事不好吧。

      我心下默默感叹的同时,飞速转动的脑瓜突然又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孟婆那副鬼样子,岂不是死得比这还惨。
      那得是多倾家荡产的惨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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