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历人间》执笔木

12、年少 人间第一天

　　年少轻狂默无闻，人傻好骗自不知。鬼界重回往昔日，人间烟火故人归。——《李竹个的光阴回溯记事》

　　【2012.05.04】

　　我睁开眼，看见湛蓝的天空和鲜艳的红旗，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楚身在何处。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来
　　——这应该就是我遗忘了的人间。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然而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猫着半个身子，探到队伍侧边，悄悄地贴着前面人的耳边说：“周甜，你昨天玩了奥比岛吗？”

　　那个叫周甜的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稍一点头，显得沉稳得多。

　　李竹个似乎因她的回应而激动，小声说：“你知道昨天新出了一款人鱼吧！！！”

　　女孩回头斜看了李竹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她做了个嘴型，又迅速转了回去。

　　李竹个等了许久，她最终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好头偏得更厉害，侧过去打量着她的神情。

　　幸好这女孩没有搭话，我的大脑正在疯狂过着庞大的信息，隐隐处于崩溃的状态。

　　我好像知道这是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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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甜
　　父母同事家小孩，连跳两级转到五（6）班。腼腆型女孩，沉着稳重得体，我们俩是班上公认的最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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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朋友？

　　我心中嗤笑一声，小孩子家家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想法，朋友总会变得疏远，越来越远，于是身边只剩下不得不长远相处的同事来充当“朋友”的角色。

　　不过这个年纪，就算李竹个在班上再认四个爹三个妈我都不奇怪。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还玩奥比岛？”嘲讽的声音从后方传出，李竹个回过头看向身后高挑的男生。

　　男生有点收，脸都瘦凹了，头发很短，看起来不像好惹的茬。

　　“关你什么事！许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也一样还玩洛克王国？那都是我小学一年级才玩的了！”李竹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以前怎么……怎么会这么冲动？
　　——不知道哪来的精力，几乎是瞬间点燃了战火，火力十足。

　　“我和你说不清楚，无聊！啧，你要不往后看看，熊老师一直在后面看着，你不知道你已经出列了吗？”那个叫许毅的男孩子带着轻蔑的笑容，插着手臂，故意不看她。

　　李竹个的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立即紧张地四处探头，小心翼翼地往原队伍中一点点挪过去。

　　我在心中无能狂怒：“他一看就是在玩洛克王国被戳中痛处啊，怎么还被他误导鬼鬼祟祟地扭来扭去，那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

　　这个小孩一边说着无聊一边却满脸好戏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看穿他的心思。

　　可我想不起来这个叫“许毅”的男孩是谁。大脑也像开机卡壳的老台式电脑，半天加载不出来。

　　我还没等到许毅的信息“加载”出来，倒是先等到了大广播里的国旗下的演讲被打断，然后一个气急败坏的领导声音陡然出现：“五年级六年级！队伍站得东倒西歪！”

　　这个声音是那位每天都要上上下下将所有年级都巡查三遍的副校长发出的。我敢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加负责的副校长了，至少我十岁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这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聒噪喷麦：“尤其是五（6）班，中间还一直嬉笑打闹、左顾右盼！当老师看不见是不是啊！你们看看一年级站得多笔直，你们高年级就是这么越来越随意不懂得纪律的吗？！”

　　他离麦克风太近，两侧音响发出极其尖锐又刺耳的鸣声，回音不断，也看得出说话人出奇的愤怒。

　　但没有几个人会在意他的愤怒，毕竟副校长每个月都会有这样忧心忡忡、恨其不为的时刻，比女生的生理期还准时。

　　此时一个清晰的想法慢慢爬上来，占据了李竹个的整个大脑：
　　【五（6）班，我们班，我。他在说我！】

　　惊恐的李竹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站在队伍之外，即使经过许毅的提醒，但还有小半个身子在外头。乍然听到副校长的怒吼，无异于指名道姓地说“大家快看李竹个她站歪啦”。

　　这副身体顿时僵硬，不死心地扭着身子，在队伍中更加明显。

　　李竹个太小了，难怪还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但凡心里坦荡一点，一步跨回去，也不至于在这短短的距离里忍受如此煎熬。

　　李竹个内心的害怕和震惊还在蔓延加剧，我忍不住笑起来
　　——年少的自己可真是傻得可笑。

　　李竹个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了，只有老师走路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她如毛毛虫一般扭动身体的行为太过辣目显眼，让队伍末尾实在看不下去的老师走到中间。

　　“李竹个，大课间来一下我办公室。”一位穿着深色格子衣老师严肃着如此说。

　　她的脸陌生却亲切，过了片刻，我“呀”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喊道：“熊老师好！”
　　可惜熊老师并不能听见我的心声，她说完这句话又迅速站回了队伍末尾。

　　待到老师走后，李竹个整个人就像一个破皮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连那个叫许毅的小屁孩也被她这样子给唬到，皱着眉头笨拙地安慰：“嗨，不就是去个办公室而已？我经常去。”

　　我想他这辈子大概没有安慰过人，这样的话竟然也被说出几分优越感。说完还吹了个口哨，说不清楚是炫耀还是单纯耍帅。
　　我：“……”

　　一个闷闷的略尖的童声突然在我心头响起：
　　【什么叫而已，这是我第一次被全校批评！还要因为不守纪律被请办公室——谁会喜欢被老师抓去办公室？】

　　那声音倏然小了许多，带上一层落寞：
　　【可我还没问周甜喜不喜欢新出的人鱼……很漂亮的人鱼，真好看，她要是喜欢，我就送给她。】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在想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突然对这个自己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好像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真奇怪，我连下阴曹地府都没有这么不踏实的感觉
　　——仿佛在看一场拍摄手法拙劣的电影，而屏幕前观影的人只有我一个。

　　其实老师办公室里比李竹个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至少比被领导训话的气氛要轻松得多。

　　面容和善、教语文的玉老师端着茶拿着早上刚收的作文本，茶雾缭绕，氤氲了她的脸旁，只听见问话的声音远远传来：“呦，这不是李竹个同学嘛，怎么到这来了？”

　　李竹个仔仔细细地想了想，似乎没脸说自己因为升旗时讲小话被抓了个正着，绕了个弯，打哈哈道：“我在等熊老师。”

　　“这样啊，其实老师正好也想找找你。关于上次国旗演讲的事情……”语文老师笑眯眯的，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招招手，示意李竹个过去。

　　国旗演讲？李竹个只听自己想听的事，于是聒噪的心声又发出碎碎念
　　【完了完了，老师早知道了我在国庆演讲上讲话。我还扭扭捏捏、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完了完了，老师肯定觉得我骗人不真诚，我变成和许毅一样的坏孩子了。】

　　“老师不是说你朗读得不好，你读得很有感情，很认真。但是呢，其他同学可能读得更加标准一点，更适合国旗演讲一点。”

　　她们俩各说各的，我只能想到两个词来形容此时的场面。
　　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李竹个快哭了，我忍不住嗤笑起来。

　　也许是笑得太大声，李竹个的思绪慢慢被扯了回来，连带着上次的国旗演讲的记忆也随之打开：
　　两个月前，我们班终于抢到了国旗下演讲的资格。玉老师非常看重这次演讲，提前一个月在班级里选拔同学做朗读准备。

　　李竹个别的不行，唯独声音是个大嗓门，且很为之骄傲。她声情并茂地读了演讲的那篇《中华少年》来，果不其然被玉老师挑选为其中的几个候选人之一。

　　竞争不可谓不激烈，好吧反正在李竹个眼里是这样。她过五关斩六将，却在最后一次选拔的时候，输给了班上另一个女生。

　　那时的李竹个自认为自己与她不相上下，如果非要细说的话，她还认为自己更有感情啦，声音更大啦什么的。
　　人总是下意识地偏心自己，所以她不理解玉老师为什么会当着全班的面说她读得不好。

　　玉老师看着那时李竹个疑惑、委屈又暗暗愤怒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忍心，特地单独与她解释：“你的普通话不够标准。”

　　没人会意识到自己的普通话不标准，尤其是像李竹个这样自信的人，她的字典里标准一向就是她自己。

　　所以她更委屈了。

　　……

　　我：等等，先不谈标准不标准的事情，这都过去了一个月了，这老师怎么还记得啊？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李竹个早就忘记这些不愉快的小事，如果不是老师三番五次地提醒，她肯定已经把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果然小小的李竹个诧异一秒，又好好地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给语文老师留下过什么固执的刻板印象。

　　咯吱！

　　正当她尝试为自己的光辉形象申辩之时，格子衣的熊老师突然推门而入。

　　李竹个心下一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立即放弃为自己正名的想法，她规规矩矩地站好，小声喊了一句：“熊老师好。”

　　熊老师好似忘了自己叫过一个学生来办公室这事，看着李竹个站在门口挡住她的去路，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心情颇为愉快地笑起来：“李竹个呀，你怎么早上升国旗的时候还和周甜讲小话啊？”

　　这笑容冲淡了些许李竹个的内心恐惧，她鼓足勇气撒谎说：“老师，我只是想和她说个秘密。”

　　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李竹个清楚地知道，她只是不想和熊老师说自己在聊玩奥比岛这么欠揍的话题。

　　毕竟电脑游戏这类洪水猛兽，是所有老师所避之不及的。

　　熊老师的笑得脸都快僵了，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砸到她头上，所以也格外好说话：“有什么事情下课说不好吗？下次可不要再违反纪律了。好啦，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吧。”

　　李竹个猛然抬头，没想到老师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眼中写满了逃过一劫的庆幸。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真诚又老实，重重点头。

　　余光中我看到语文老师的脸，她看上去也没有李竹个想象中嫌恶自己的样子，反而也是笑意融融地看着她。

　　甚至不忘给李竹个一杯茶水带出门。

　　李竹个莫名其妙又全须全尾地出了办公室的门，立即满血复活的神气起来。她兴奋地一路小跑冲回教室，又看见那个叫许毅的男生。

　　许毅嫌弃地扫了她一眼，问道：“去了趟办公室你就疯了？”
　　李竹个心情很好地笑着回应：“你才像疯了哈哈哈。”

　　许毅不动声色地离她又远了几步，那眼神仿佛已经确认了一个在办公室被老师们联手摧残到精神失常的患者。

　　小学生的表情太过丰富多彩，藏不住心思。我从对面浅色的眼眸中看到手舞足蹈的人影。

　　好吧，这姑娘是有点傻。可那能怎么办呢，这可是我自己诶！

　　同时，迟来一步的记忆也终于出现在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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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毅，方位后桌，与万彦、林森为班级三霸，铁三角关系。因撕烂我最爱的笔记本结下梁子，脾气爆态度差，与我互看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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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个不对付的。

　　小学时有多少自以为铁如亲兄弟姐妹的，就有多少看不顺眼的人，喜欢和讨厌泾渭分明，绝不交叉。

　　成为大人后的我总是忘了，拉帮结派在小孩里也并不少见，反而比起成人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竹个虽然不擅长拉帮结派，可她仍然十分擅长于拉仇恨。这样的错位时空下，我一时也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一个本子惹恼三个人。

　　上课铃响，李竹个的目光不禁投向侧方，一个看起来白白胖胖斯斯文文的戴眼镜的小男孩坐在我旁边，如果我俩是对好相处的同桌就更好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突然闪出“万彦”的名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