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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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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拥抱》
文/罗桉
1.
很多人说,我是占了便宜的那一个。
因为生我的时候我妈已经改嫁进了关家,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拖着一个没断奶的小孩出台接客。
所以我比姐姐长得高长得壮,就连脑子似乎也好用一点,以至于学着学着,不是比我大两岁的许佳伊教我作业,而是刚上高一的我帮许佳伊讲高考真题。
就连许佳伊的班主任也说:“你要感谢你姐姐,她大概是把七分的智商都留给你了。”
我低着头,在心里想,放屁。
分明就是你个蠢货不会教。
2.
许佳伊很漂亮。是那种很标准的“女性气质”的漂亮:长发飘飘,纤细温柔。
而我灰头土脸,常年留着刚过耳的短发,方便早上漱口的时候快速洗头,节约时间。
“不是说一起长大的姐妹,哪怕没有血缘,打扮起来也差不多。怎么到了你俩,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旁人总这样说,但我不在乎。只要我知道,我是许佳伊的妹妹就够了。
就像她某一次看完一本三流科普杂志,兴冲冲向我分享的:“妍妍,你知道吗?”
“《量子力学》说,所有物质都在同时探索所有可能的路径。我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既在过去、又在未来。我既是我,我也是你。”
我不打算纠正她混淆了宏微观的边界,也听不懂她玄之又玄的哲学言论,只觉得她站在我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眼下的小痣太迷人,轻而易举就让我陷进去。
许佳伊就是最可爱的。
哪怕她清晨醒来顶着一脑袋鸡窝头,踏着空晃晃悠悠地从上铺爬下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说,“早啊妍妍”的时候,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她喊我名字的发音也很可爱,别人念的“妍妍”是二声,只有她读起来是三声。
妍妍、妍妍。
像是台湾腔的小姑娘在撒娇。
听我妈说,是因为她小时候一度以为我的名字是圆圆,自此就没念对过。
“因为妍妍的脸真的很圆啊。”
她是这么说的。
所以许佳伊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劲地捏我腮帮子上的肉。
哪怕是我青春期长高了抽条了,下颌线渐渐现出一道棱刻似的瘦削的骨痕,她依旧乐此不疲地打着哈欠捏我的脸。
“妍妍,早上好啊。”
3.
关叔不是个好种,偏偏我妈只能靠着他活。
我俩没一个乐意在那个家呆着,于是我一入校,就先斩后奏地办了住宿。
某个对许佳伊颇有好感的学生会干事主动帮了忙,让我俩住了同一间。
我妈很客套地在饭桌上说着:“哎呀,妍妍也大了,跟伊伊一样,都不高兴回家了。”
“你们这样子,多糟蹋关叔钱呐!”
她分明笑得好开心,但我跟许佳伊还得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给那个地中海油头皮还谢顶的丑男人演戏。
许佳伊眼睛红红的:“我们给关叔叔添了太多麻烦了。去学校我一定好好管着妹妹,不给家里添乱。”
我立马接上:“我会跟姐姐好好过日子的,不劳关叔操心了。”
男人一言难尽,挥手把我们打发了。
屋里,许佳伊忍不住怪我:“一起住校而已,被你说得跟闹私奔一样。”
“每回肉麻话都让我讲了,剩几句客套给你,你怎么都说不好啊,妍妍?”她叹了口气,又来揉我的脸,“你这个样子,将来去外面上学了,怎么跟小朋友相处啊……”
她总是管我的同龄人叫小朋友。
仗着自己大了两岁,她恨不得给我当妈,生怕我将来交不到朋友,嫁不到对象。
要朋友要对象有什么用。
我的人生理想本来就是带着许佳伊私奔。
4.
至于什么客套、什么关叔。
我怎么可能是真的不会。
某位连诗歌鉴赏都能写出“诗人觉得天气太冷不由得流下鼻涕”的人,也好意思批评我不会读空气。
但我从来不反驳许佳伊。
许佳伊不吃这一套。
她喜欢看我委屈巴巴又不说话的样子。
只要我低着头,随便她踮着脚捏我的脸,她很快就会心软。
这一次也是一样。
许佳伊说完了,又开始帮我收拾行李了。
“秋天降温,你把楼上的棉花胎带下来。”
“好。”
“……不要不高兴,姐姐不是想批评你。”
我背着身,隐隐压下上扬的唇角。
“我真的不想和关叔讲话……”
可能是气氛太好,许佳伊忽然走上前两步,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软软的,下巴勉勉强强垫在我的肩膀上。
她可能不知道我攥紧的拳头里已经集满了汗,胸腔里的心脏吵闹得像是要跳出来。
她说,妍妍,我知道的。
“没关系,我是姐姐,这些话由我来说就可以了。”
“我们妍妍乖乖的,要努力,飞得远一点。”
很小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叠纸飞机。
她会在纸上写我的名字,然后在屋顶的天台上,用尽全力,挥舞手臂,把纸飞机丢远再丢远。
“你要离开这里,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没看见,她折的飞机先天不足,像个回旋镖。
兜了一圈,又回了我脚边。
而我手上捏着的纸飞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5.
这所高中,是我念书以来,已经不记得第几次转学的学校了。
因为关叔的生意见不得光,一处收紧了,就只能换到另一处。
而同班同学也是一样。
他们会喊着:“洗脚妹生的小孩,脏脏脏!”
然后用石头砸我和许佳伊,或者什么其他形式的欺负。
所以不论如何,都是呆不久的。
好在扫黄大队的动作一般更加迅速,于是往往在事态还不太严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飞快地转移了阵地。
据说,关叔愿意娶我妈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妈的型号实在太对味,以至于狂奔浪逃之际也难免心馋,不若多花些金钱,用一个美妙、庄严而敷衍的名号,合法化这无尽的嫖.娼。
而我妈——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能被一个初婚的有钱男人看上。
“这是我许家祖坟冒了青烟的福气!”
6.
学校里的日子比关家自在得多。
封闭校园里的高中生活,连闲言碎语都传得慢些。
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年级主任的假发、高一新来的篮球生、高二的一对情侣被抓了……
有时候恍惚间甚至让我怀疑,曾经遭受的那些白眼和赤裸裸的嘲讽究竟是真是假。
但我手臂上还带着一道长长的伤,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迹。
那是当时有人借着霸凌的机会,趁机想要脱掉许佳伊的裤子。
而我的眼前被满筒倾盆的粉笔灰迷了眼,视野一片空茫。
但我听见许佳伊在哭,她在哭啊!
所以我闭着眼横冲上去,把那人的头狠狠摁在了水泥地上。
刺啦一下,他手里的美工刀削开我的皮肉,缝上漫长针脚。
关叔甚至没问由头就赔了对方大笔的钱。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别的事儿逃亡。
我妈抡起拖鞋揍我,许佳伊挡在我前面,伸出的胳膊肘细伶伶的。
像是一用力就会被掰断一样。
她第一次那么失态那么手足无措,甚至意识不到她自己在哭,她在发抖。
像头咆哮的弱兽。
许佳伊红着眼,用软弱的声带嘶吼着,“你不许打妍妍,打我。”
“是我带坏了妹妹。”
7.
那个叫张乐的学生会干事最近在追许佳伊。
他的眼神实在太露骨了,纯情到蠢笨,许佳伊只是笑一下,他都会脸红。
漏洞百出的蹩脚演员。
我冷笑一声,默默低下头做自己的作业。
没办法,许佳伊喜欢在图书馆自习,而高三下课太晚,高一的教学楼又远。
如果不是张乐,我们都没法在这儿。
但我还是烦。
只要看到张乐那张脸就烦。
他从我身后经过,不小心碰倒我的水杯的时候,我彻底受不了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收成一叠,动静吵到旁边桌的同学都侧目而视。
许佳伊当然也听见了。
她眨了一下眼,很快地站起身,转过去对那男的说:“抱歉哦,今天有点事,先走了。”
然后握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有风从长廊里拂过去,许佳伊的头发散开了,发梢的尾巴轻轻撩过我的肩膀。
我的心忽然又静下来了。
“你不去管那个人吗。”我硬邦邦地问。
“嗯?”许佳伊回过头,像是我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一样,弯着眼笑起来。
“可是妍妍更重要啊。”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8.
入冬了。
意味着一模就快来了。
作为高三学生,许佳伊最近的压力很大。
哪怕她总是喜欢在我面前粉饰太平,我也看得出来。
她月考的成绩也不好,离一本线还差不少距离。
每次问起,她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考不上一本也没关系的,就读一个护校,将来妈身边,总得留一个照顾的人。
“妍妍能走就好了。”
但我不想。
凭什么自顾自地把我丢开。
我说过要和你好好过的。
9.
许佳伊熬了一周的夜,然后在大课间晕倒了。
那一天我心神不宁,跑操的时候,一路冲出了班级一大截都没发现。
体委喊着我都不理,我听见有人说,明明是姐妹,许佳伊可比许佳妍亲切多了。
许佳伊。
只有她的名字能让我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一瞬间。
确认信息,没有意义,划掉,再无涟漪。
而后,我听见高三年级那边爆发起一阵骚乱。
“停停停!有人倒了!”
“许佳伊摔了!”
“她晕倒了?!送医务室!”
那一刻,大脑皮层宛若CPU瞬间过载,全身的血液燃烧着叫嚣着,意识真空、头脑空白,但我的身体在拼尽一切地往前跑。
快一点!动起来!
赶到她身边。
10.
“你怎么又在哭啊,妍妍。”
“妍妍,妍妍。看姐姐。”她挂着点滴,想要扮一个鬼脸逗我笑,却被输液管绊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生病了,而我是在为她哭。
许佳伊露出一个有点难过的笑:“对不起啊,妍妍。”
对不起?
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你都能同我道歉,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能让我帮你改错题,为什么不能去问老师问同学问那个张乐都好!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生病,存心让我难过?
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是看到她的眼睛我就输了。
那双漂亮的杏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剔透得像是玻璃镜子。
只要她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我就根本不可能说出任何责怪她的话。
我捏着她的手,毫无形象地抽着鼻子。
“姐姐……”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喊过许佳伊了。
“求求你,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对我闭上眼,不要吓我,不要离开我。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
没有你,我一刻都不想活下去。
许佳伊轻缓地晃了下睫毛,探出发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后脑勺。
她把我往下压了压。
我以为她要和我说什么话,咬着嘴唇努力止了哭腔。
然后有一点很薄的,湿润的,带着热意的东西轻轻覆上了我的脸颊。
贴紧了,重合了,轻轻舐过。
“嗯……有点点咸呢。”
我的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许佳伊,她舔了我脸颊上的眼泪。
羞耻和快要爆表的心跳带来一点隐晦的疯狂和甜蜜,我哆哆嗦嗦地退开,又害怕许佳伊误会我讨厌,屏住呼吸牵住了她的手指尖。
“许佳伊……”
“妍妍不喜欢这样吗?”
不敢回答。
我快疯了。
别看着我。
许佳伊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那一瞬间,我有种彻底被这个诗词鉴赏不及格的人看透的直觉。
她在我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垂眸避开了视线,“总之,妍妍不要哭,我不会再这样了。”
她拍着胸脯保证的那些话我也没记住。
但她勾着我的尾指,画了两道弯弯的线。
是个心形。
11.
我有一万种办法让许佳伊按时睡觉。
如果到了熄灯的时候,她还在书桌上。
我只需要把头探出来一点点,很小声地喊她。
“许佳伊,我肚子疼。”
她知道我生理期疼得厉害,有时候排卵期也痛。
而偏偏我的大姨妈从来没准时来过。
于是许佳伊永远会信以为真,在矿泉水瓶里装上温水塞在我被子里,然后挤上我的床,抱着我睡。
她说我小时候曾经从床上掉下来过,因为我脑袋又大又重,她一回头,就看到我倒栽葱一样砸在了地上。
所以她把下铺的位置给了我,永远让我睡在床的里面。
对于这种回忆,我自然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的。
我只记得小时候的许佳伊。
很小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的,特别漂亮。
不管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第一次见到都会喜欢她,要去拉她的手,拽她的长头发。
有点痛的时候她会红眼睛,鼻尖也红红的,用软绵绵的语气说,松手呀。
但她从来不会对我说这句话。
因为我舍不得看她红眼睛。
12.
许佳伊一如既往地被我骗到了。
她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卷子,来陪我睡觉。
我知道她已经很困了,每次去接热水,我都会绕路去高三的楼里。
有时候我会看见她趴在桌上睡觉,鼻尖露出一小点,发丝散乱着,和长而密的睫毛纠缠在一起,整个人都漾着一种让人不忍心破坏的可爱。
所以我好恨上课铃声。
还有她班主任的高跟鞋,踏踏踏的声音隔着八丈远都能听见。
对,就是说我妈把七分脑子都留给了我的那个。
还好,许佳伊大概是太累了,这一觉也没有惊梦。
她在我怀里睡得很熟,指尖无意识勾着我的肩。
我浑身的灵魂都是满盈的。
像是把全世界都抱在了怀里一样,哪怕是宇宙线从这一刻开始坍塌,我都死而无憾了。
到死都能和许佳伊在一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13.
班长已经提醒我好几次了,让我别在课上睡得太放肆。
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无所谓。
反正哪怕我这么睡,三校月考第一还是我的。
大概我的脑子是真的有点好用吧。
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几乎是眨眼间铺上了新绿,我有点百无聊赖地想,要是有办法能让我替许佳伊去考试就好了。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我改着她的试卷,就连她乱答一气的物理题,我都觉得错得可爱。
题目问如何解决反应过程中排放的污染气体。
她说让实验者站在旁边大口呼吸。
“人工排毒以命换命啊你。”我笑话她。
她很小声地说,自己做的实验得负责嘛,总不能祸害别人。
我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她曾经让我装病,以骗到不去上课的机会。
为了装得真一点,我往头上浇了一盆冷水,结果真的发烧了。
半睡半醒的时候她来亲我,舔我的嘴唇。
她说是她把我弄生病的,她要负责。
“只要把病传染给别人,你就会好了。”
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的许佳伊一直这么温柔。
但她太笨了,根本不会保护自己的温柔。
只有让我来保护她了。
14.
谢天谢地,许佳伊的一模擦线过了一本线。
虽然我丢了三校第一,但照样挂边前五,老师们没拿我怎么样,还一如既往地把我挂在光荣榜表彰。
只是许佳伊没有想象得那么开心。
她说我退步了,明明能做出来的题目也丢分。
我不知道她一个数学大题大片白卷的人怎么看出来我数学退步的,虽然我确实做到后半程头疼欲裂以至于根本写不下去,放弃了几道难题。
“考场有人晃我桌子。”我低着头说,“他打扰我的考试状态,我没法集中精力。”
许佳伊很生气:“监考老师怎么不管一管!”
“我不敢说。”我嗫嚅道,“而且说多了,他要是报复,让我后面考试都没法好好答怎么办?”
许佳伊又气又心疼,跟我说,以后大考再看到这种人,一定要报告监考老师,不能让他影响我。
我连连点头。
总之,又蒙混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