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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方 ...

  •   文人墨客总爱用夕阳比喻凄凉晚景,然而在十二岁的“库德里亚什之女奥蕾丽娅”眼中,家乡罗科索兰草原上的落日永远辉煌夺目。即使是它只剩一点边缘未及沉沦地下时,仍然光华绚烂,令人几乎不敢直视。日落时分,小姑娘最喜欢坐在离自家毡房不远的土丘上,哼着歌儿看那天际犹如七彩锦绣的云霞变幻形状,等候母亲唤她去吃晚饭。
      这天傍晚,她照例坐在老地方,等到太阳全部隐没,天边的绯红逐渐暗淡。土丘和毡房中间的空场上,仆人们正点起篝火,摆好兽皮坐垫。奥金涅茨从他们忙碌的身影之间穿过,走到妹妹身边,亲昵地轻轻揪了一下她的辫子,说道:“奥拉,要吃饭了,你妈妈叫你过去呢。”
      小妹指着火堆问哥哥:“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还是有什么客人要来?怎么把晚饭开到外面来了?”
      哥哥反问:“你下午没去找奥佳玩?”
      “去了,可是没见到奥佳姐姐。他们说她在接待客人,不许人打扰。”奥拉悻悻地说。
      “我见过她的客人,”奥金涅茨以手作梳整理着睡觉压乱了的头发,“是个奇怪的姑娘,奥佳好像挺喜欢她,你妈妈和我都很好奇,所以派人请奥佳带她过来吃顿饭。”
      小姑娘一撇嘴:“她喜欢?那一定是怪人吧!像‘库兹马之女莉莉’,奥佳姐姐就喜欢,还让她当议事祭司。这人整天板着一张脸,笑都不会笑一下,真能吓死人!”
      奥金涅茨宽宏地一笑,猜想妹妹今天去找姐姐时,莉莉大概没有很温柔地接待她。
      “喂!还在磨蹭什么?”奥佳响亮的声音突然传来,即使是听惯了这等嗓门的弟妹也不免一惊,“你们要让我的客人等多久啊?”
      “来了!”奥金涅茨答应着,拉起妹妹的小手,向篝火走去。

      兄妹俩落座时,奥佳带着费涅拉和几名作陪的祭司已经坐下了,正与来得更早的“拉腊之子涅日丹”——她的叔父——聊着什么。
      做东的熙薇公主姗姗来迟,身着枯叶色的丧服。奥金涅茨知道她不喜这身衣裳,经他好劝歹劝才没照穿翁法洛的方式穿一身深蓝为亡夫服丧,其实在他眼里她穿什么都一样美,不过入乡随俗给旁人的印象总归好些。
      众人正待起身向公主殿下问安,她抢先一摆手给挡了回去:“今天来的不是自家人就是客,那些大礼都免了吧。”说罢仪容优雅地坐下,同时一双美目瞄住了右手一侧坐在奥佳身边的费涅拉。
      让奥佳编起发辫之后,外来客此时与本地姑娘几乎没什么差别了,模样也算生得标志,但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按理说不该让公主多么吃惊,可熙薇盯着费涅拉看了一会儿,脸上变换成一种相当古怪的表情,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冲她点点头就转移了视线。
      等熙薇转过去和小叔子涅日丹寒暄,一直眉眼低垂的费涅拉才开始打量这位女主人。公主的面部轮廓和她的堂弟安迪美奥王子有七分相像,海蓝色的深邃双眸也是每个身负黄金之血的地球王族成员都有的,只有浅得几乎发白的金发则是来自其母奥尔忒露德王储妃。出嫁十四年来,草原的风霜未能损害她的玉容丽色,光阴流转只为她平添了成熟的风韵,相较之下,她的小女儿奥蕾丽娅外貌就说不上有多美了——大约是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血脉,小姑娘发色比哥哥更深,接近茶色,五官缺乏母亲那样的精致优美,身材更是还未长成,然而她脾性爽朗,活泼伶俐,倒也不失可爱。

      篝火虽燃在这里,食物却并非就地烹调,仍是由仆人在别处点上小些的火堆弄好了端上来,尽是些烤制的牛羊肉,以及在全羊腹中浸透了羊油焖烂的洋芋、胡萝卜和炒米。奥佳很照顾客人,每上一道菜都招呼费涅拉多吃,自己也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而费涅拉只稍稍尝几口,喝花果茶笑眯眯地欣赏奥佳的吃相。
      “呃?看我干什么?”枢机祭司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也没怎么不好意思,“你吃饱了闲着没事干?那给我们演个节目看看吧!”
      奥金涅茨连忙提醒姐姐:“现在还禁止娱乐呢,爸爸的丧期……”
      “不要紧,奥金。”熙薇截住继子的话头,“费涅拉小姐又不是咱们罗科索兰的人,让客人无聊总不是待客之道吧。”
      费涅拉却轻摆着手推辞:“不,没有无聊。我根本不会演什么节目。”
      奥佳不信:“唱首歌还不会?”
      “不会。”
      涅日丹也饶有兴趣地凑热闹问了一句:“跳舞呢?”
      “不会。”
      “玩个什么乐器总会吧?”奥佳坏笑着问。
      “不会。”答案仍没有变化。
      这下奥佳不客气了,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说谎!我都叫人把你的琴带来啦!你不会,为什么还带这种东西出门?”说罢扭头吆喝道:“把那东西拿过来!”
      一名穿黑衣的罗科索兰神殿女仆应声上前,抱着一只长方的皮匣子。奥佳站起来接过匣子,往费涅拉面前一放,打开盖子,露出一把虫子状纠结的怪琴。它有点像小提琴,配了一张不长的琴弓,但琴身没那么凹凸有致,看上去也不像是小提琴那样放在肩上拉的,因为琴上还有一条皮带,大概是用来把它挂在身上;琴身上纵排着密密麻麻的十余根弦,还有横排的一根根小杆,上下摞了两三层,约有三四十根,不知作何用途。
      “好怪!”小奥拉边探头张望边讶异地叫了一声,“这个怎么玩?”
      “这……我……”费涅拉有些脸红,似是被戳穿了底细,不敢再说“不会”,又不知如何再推托。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我在图勒州的朋友送给我的,不过是礼物罢了,我也不大会摆弄。”
      奥佳抓住话里的漏洞不放:“‘不大会’就是会一点嘛!”
      熙薇公主也劝道:“请别再谦虚了,大家都没见过这琴,您就让我们开开眼界也好。”
      “……嗯,那么……就让各位贵人见笑了。”费涅拉终于被说动,伸手从匣子里取出琴,用皮带套住脖颈,琴垂在腰间,右手执弓,左手按着琴身上的小棍——恐怕还是叫琴键的好。

      琴声刚刚响起的时候确实不太流畅,费涅拉全然不敢抬头,紧张地直看琴键,然而不久状况便好转了,音符逐渐自然地往前淌,这奇异乐器的音色也开始比演奏者的生涩的技法更吸引人们注意——那声音如小提琴悠扬清脆,力度远透,又像是口琴,连欢快的节奏里也带着某种感伤。曲子不短,忽而温柔抒情,忽而激越慷慨,忽而凄婉深沉,像在讲述跌宕起伏的故事,到结尾处,曲势由平缓走向高昂,以恢弘的气势告终。
      一曲终了,还是奥佳首先回过神来,扯扯费涅拉的衣袖问她:“没歌词吗?”
      “不敢唱……怕一想词就忘了谱。” 费涅拉说着放下琴弓,然后把琴也摘下来放回匣中。
      奥佳分明不信:“歌词有那么难?”
      费涅拉轻轻摇着头:“是图勒州的土语,我不会说,硬记的。”
      “那你连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本不赞成她表演的奥金涅茨似乎也变了态度。
      姑娘扣上琴匣的盖子,正色答道:“教我唱这首歌的朋友给我解释过歌词,讲的是最早在图勒州宣讲神教教义的祭司的事迹,如今他们那里的祭司个个都会唱。”
      “是圣徒的故事啊!奥佳姐姐也会讲,会讲好多呢!”奥拉冲姐姐甜甜地一笑。奥佳只比熙薇公主小三岁,奥拉降生时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在小妹眼里,这个大姐姐就像父母一样是了不起的大人。
      姐姐半是说笑半认真地教育道:“好多跟一个也没多大差别。记住了,小丫头!只要活着的时候很善良,死得很惨,再发生点不可思议的神迹,就可以成为圣徒了。费涅拉,你那首歌里唱的圣徒也是这样吧?”
      “他们……只占了一样——死得很惨而已。”
      “真的?那我可要听一听这样的故事!”这回答引起了奥佳的兴趣。
      这次费涅拉没有推脱,凝神望着篝火,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方式开始讲述:“很久很久以前,越过无数山川河流,遥远的北方终年冰天雪地,人们不植五谷者,且渔且猎,饥馑时劫掠,或烹食老人和幼婴,从未听过大地母神的圣名,每年杀活人的头祭拜深山里的精灵。有一年从雅雷史安来了二十位年轻的男女祭司,要把极乐净土的光辉撒播在这蛮荒之地。”
      “打起来了吧?”奥佳一语中的。
      “嗯,当地人听了祭司的布道,以为他们是疯子,想杀来祭神。祭司们寡不敌众,二十人中有十九个被砍下了头颅,遗体也不得安葬,让飞鸟分而食之。”讲到惨处,费涅拉不禁叹气。
      奥金涅茨等不及她继续,好奇追问:“是不是领头的祭司逃脱了?”
      奥拉抢着给哥哥泼冷水:“领头的就一定厉害吗?”
      “肯定不是,应该是留下最美的女子不杀,娶了作老婆。”涅日丹胸有成竹地断定。
      奥佳冲他竖起大拇指,口中嚼着一块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叔叔,我看你猜的路子对。”涅日丹是她祖父的老来子,比她这个侄女也长不了几岁,奥佳对他向来随便,少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费涅拉证实了涅日丹的猜测:“的确是留下了最漂亮的姑娘,她叫作‘卡尔曼之女玫兰妮’。娶她的是当地人的首领涅布卡德涅沙尔,他是最英勇的武士,像熊一样威猛。”
      熙薇夫人轻描淡写的评道:“这人名字倒也真长。”
      “是很长。他的儿子和他同名,再冠上父名,就比他的还要长了。”费涅拉带出了故事中的一个新角色。
      “他儿子叫‘涅布卡德涅沙尔之子涅布卡德涅沙尔’?这种名字……不是存心折磨人吗?真可怕!”奥佳夸张地做了个恶心想吐的表情。
      奥拉感兴趣的不是名字,而是这儿子的外观:“那他的孩子是像爸爸那么威武,还是像妈妈那么漂亮?”
      “长得像爸爸,不过性子随妈妈。”费涅拉马上解答了小姑娘的问题,然后继续讲故事:“玫兰妮教她的儿子敬拜该亚女神,还教他讲官话,孩子十五岁那年,她让他送一封信到辛布里卡州的安斯卡尔神殿,当时那座神殿是地球神教最北边的堡垒。信是她在一片旧衣上用血写成,请求安斯卡尔的祭司送她的儿子去雅雷史安,愿他作女神的好仆人,将来回乡拯救父老族人的灵魂。”
      奥佳对小涅布卡德涅沙尔的前途不乐观:“她让儿子去,老爹就肯放他去?”
      “他自然是悄悄溜走的。父亲发现儿子走了,大发雷霆,盛怒中抓起鱼叉捅死了妻子。当年来到此地的二十祭司,至此尽数殉难。”费涅拉再次叹气。
      “那玫兰妮的儿子后来回去了吗?”发问的是奥金涅茨,其实听故事的人每个都在关心这孩子的命运。
      费涅拉喝口茶润润喉咙,又讲下去:“安斯卡尔神殿的祭司读过玫兰妮的血书,遣人送‘涅布卡德涅沙尔之子涅布卡德涅沙尔’去了雅雷史安。他在圣地发愿出家,王座祭司亲自为他讲解圣典,十年后他已跻身最出色的祭司之列,准备启程还乡。”
      “去了二十个全军覆没,这回怎么也多派点人吧?”说罢,奥佳大概终于吃饱了,回头叫一个女仆给自己倒茶。
      “这次与涅布卡德涅沙尔同行的有一百人,王座祭司还赐他一柄斩金断玉的宝剑。”费涅拉报出的人数果然比二十多,但也不算太多,“他父亲十年来都没有忘记,长子的叛逃带给他多大的愤怒。老首领率人和亲生骨肉作战,他与再娶之妻所生的幼子年纪尚小,也被父亲带在身边,让这孩子看到兄长忤逆的下场。”
      奥拉替古人担忧了:“他要同爸爸和弟弟动武,该是多么伤心啊!”
      费涅拉没答话,用目光安抚了小姑娘一下,继续讲:“小涅布卡德涅沙尔勇猛非凡,不论是老父还是族中其他勇士,都奈何他不得。可他的伙伴们渐渐支撑不下去了,还有好多人被俘,他父亲说只要逆子弃剑投降,就饶俘虏们不死。最后他抛下了神在人间的儿子赐予的宝剑,任父亲捆起自己,带到一口烧着沸水的大锅旁。小弟用兄长自己的剑斩断他的四肢骨节,父亲亲手拧下长子的脑袋,统统抛进锅里,煮熟分吃……”
      奥拉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别说啦!太可怕了!”熙薇赶紧搂过女儿,不住地安慰。
      “对不起……吓到小姐了,都是我不好……”费涅拉忙不迭地赔不是。
      “奥拉这就害怕了?人吃人——算什么呀!”涅日丹没把小侄女的反应当回事,“遇到灾年,这种事多了去了!”
      熙薇生气地瞪他一眼:“你少说几句又不会变成哑巴!”
      奥金涅茨也帮腔道:“叔叔,您就别说了,奥拉还小呢,难免会有点怕嘛。”
      被嫂子和侄儿合起伙来教训,涅日丹心下不忿,冲口而出:“公主的丧服还没换下来呢,奥金你何必这么着急帮她一起护犊子!”
      他这话一出口,简直捅了马蜂窝。熙薇放开奥拉,起身冲涅日丹嚷道:“当哥哥的护着妹妹怎么啦?我和奥金想结婚又怎么啦?怎么啦?好端端的你嚼什么舌头?要嚼,就给我滚!滚回你自己家咒天骂地也没人管你!还不快滚!”
      众人正在错愕——出身高贵、外表清雅已极的公主突然发作,像泼妇般骂人——只见涅日丹也不出好气,狠狠地把口中一团嚼烂的肉吐在地上,站起来后又在盛食物的盘上踩了一脚,骂骂咧咧地扭头就走。
      “好恶心!真是败兴!”熙薇狠瞪了一眼小叔子的背影,奥金涅茨赶快叫人收拾。
      奥佳也不想凑热闹了——这桩堵心事说到底还不是她非要让费涅拉表演节目惹出来的,万一公主把她们两个也骂上一顿,岂不是大大没趣?于是轻按着费涅拉的手问道:“咱们回去收拾行装好不好?明天早晨起来就要上路了。”
      “全听您安排,奥佳小姐,我是您最卑微的仆人。”费涅拉如逢大赦,感激地看了奥佳一眼,又低下头去。
      奥佳咳了两声,从草地上站起来,向继母和弟弟告辞:“尊贵的公主殿下,我慷慨的兄弟,多谢两位的盛情款待,可惜明天我要起个大早回狮堡,不能再留下多陪你们了。”
      随奥佳一起来的祭司纷纷起立,一直站着的神殿仆人们也排成整齐的队列,费涅拉想退入他们的行列中去,却被奥佳牢牢抓住手腕。方才送琴上来的女仆又过来抱起琴,重新归队。而后这支小小的神圣队伍由奥佳拖着费涅拉领头,离开了熙薇公主的地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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