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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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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舅父“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家的厅堂,“爱伊罗之女辛西娅”一眼看出坐在主位上的舅父情绪不妙,他老人家面皮铁青,与站在座椅旁边的儿子“安沙尔之子艾德莱德”的苍白脸色对比鲜明。
“是辛西娅到了吗?”安沙尔说着,眼皮也不抬一下,“你舅母守着女儿们,梅根独自在房间,你乐意先见谁都行,让艾德莱德带你去吧。”
辛西娅明白舅父受了很大刺激,但不知情势具体如何,也不便出言相劝,所以只表示希望先看看梅根希尔德。艾德莱德依父命领表姐上楼,走在楼梯上,辛西娅忍不住打听:“梅根究竟怎么了?”
“她可耻!”艾德莱德声音不大,却说得咬牙切齿,“这事传出去,全家都无颜见人了,我们家竟养出了这样一个烂污女人!家长辛苦教养她长大,为她订了门好亲事,她倒先怀上了野种……”
“她……”辛西娅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表弟所指,又难以吐出半个字了。
艾德莱德继续道:“现在…没了。若不是她不慎滑倒,流掉了那个孽种,我们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发现。父母和妹妹们都很难过,她自己一直躲在房里哭……都是拿拉达那个畜牲!父亲让我考虑自家的脸面,别去惹他,可我真恨不得宰了他!”
原来是“埃伦之子拿拉达”!那个有名的镀金小色鬼据说拐女人很有一套,难怪梅根希尔德会上钩!辛西娅不觉替表妹掬一把冷汗:此人以风流闻名,谁能保证他会负责?他若拒绝娶梅根希尔德为妻,甚至否认同她有瓜葛,哪还有体面人肯要一个名节有亏的姑娘呢?
说话间表姐弟俩已经来到梅根希尔德的卧室门口,门未上锁,艾德莱德一推即开。他请辛西娅进去,称自己要去看母亲,不便奉陪。辛西娅请他替她向舅母问好,随后进了门。
“梅根,是我。”辛西娅走到床边,看见小姑娘毫无生气地躺着,眼睛红肿,心一下揪紧了。
“表姐,”表妹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
表姐摩挲着她瘦削的脸颊宽慰道:“这种事谁都难免伤心,可你不能想不开啊,将来你还能为‘埃伦之子拿拉达’生好多孩子……”固然辛西娅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为了让表妹振作一点,她不假思索地抛出了这个幻景。
“……他发过誓,只要我解除婚约,他就娶我。”说到拿拉达,梅根希尔德眼中悄然亮起一点光,看来不是被表姐描绘的幻景所惑,就是将情郎的鬼话信以为真,“但伯父不肯。伯父说拿拉达不可靠,决不能把我交给他……伯父伯母都劝我…保守秘密嫁给积达,我不愿对不起他们两个人,除了日夜祷告…求女神早日结束我的生命……还能怎么办……”
“假如积达主动退婚呢?”
梅根希尔德又流出一串眼泪:“除非我开得了口,向他自揭丑事……”
“我可没让你那么做!”辛西娅赶紧否认,“积达原本准备当祭司,他小时候我曾照看过他,我的劝告他没准会听呢。让我和他谈谈,只说你们感情不谐,不宜结婚……你看这样行吗?”
梅根希尔德抬起一只纤瘦的小手,像要去擦眼泪,最后却扣在嘴上,同时爆发出的失去控制的嚎啕哭声……
走出舅父家大门后,清凉的空气让辛西娅恢复了冷静,她几乎要后悔对表妹那么心软,一时冲动作出了没谱的保证。“贾瓦德之子积达”已不是小孩,更不是雅雷史安的一分子,听不听她劝还是未知数,即便听了,有父母在他自己也难做主;还有“埃伦之子拿拉达”,辛西娅可不敢确信他能守约娶梅根希尔德并给她幸福生活。但既然已答应了表妹,也容不得她食言,唯有勉力一试。
“贾瓦德之子积达”虽已奉父母之命放弃成为祭司的前途,但仍是虔诚的信徒,每逢假日出宫,必先到雅雷史安敬拜女神再回家,辛西娅原想等他来时向他提起退婚一事,算好他休假的日期找借口去外殿,却扑了几次空。她偶然听说,王子殿下前不久独自溜去了一趟月球,气坏了母后,王后陛下重罚犯错的儿子,三位伴读也落个“调唆王子行事荒唐”的罪名,禁足宫中。
辛西娅心焦地等了近两个月,才等到积达上门,但不是为敬神而来,而是指名拜访她,令她有些奇怪。
见到积达的地方,仍是她当初见梅根希尔德的那间会客室。寒暄之后,积达说明了来意:“我昨天才获准出宫,家父说我应该先去探望梅根希尔德,据传她患了重病。与她相见时,我发现她确实病得不轻,不过总还有力气跟我说几句话。她告诉我你有要紧事找我。”
“可怜的孩子,我是有要紧事想同你谈谈,这也是她的事,是她太腼腆,不敢亲口和你说——她是为你们的婚事积郁成疾的。”
积达还不明白:“我们的婚事有何不妥么?”
“我表妹不认为她是你合适的妻子。”辛西娅不得不明说。
“她不愿嫁我?”积达没有气恼,只是困惑,“为什么?婚事讲好三年了,她从未反对。”
辛西娅点点头:“是的,她从未反对,因为她自觉不够了解你,而现在她看清楚了,你们性格不合。”
积达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我们的确没多少话说。我知道责任不在她,是我难以面对现实……你知道我原想侍奉女神。但我相信自己婚后能够跟妻子和睦相处,尊重她照顾她。”
“和睦相处,尊重照顾,你觉得这样就够了?”辛西娅绞尽脑汁组织着语言,“我没有嫁过人,不过侍奉女神要发自真心,世俗的婚姻也差不多吧。你和梅根不是自己看中对方的,性格不合,没有感情,就这样共度一生,你认为没问题吗?”
“那你想……她想让我怎样?”感觉别扭,积达半路改了口。
辛西娅很干脆:“希望你说服令尊,让他和我舅父解除你们的婚约。”
“我?明明是她不想嫁给我,为什么她不让‘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向家父提出退婚?”积达开始有点不乐意了,“让我家承担解约的责任可不公平。”
辛西娅解释道:“这不仅是公平的问题,你们处境不同。安沙尔舅舅不是她的生父,她寄人篱下,在家里做不得一点主,而你的双亲…应该很疼爱小儿子吧……”
“他们肯重视我的意见,我就不会离开神殿了。”积达低声说,“但是,你说的对,她不是我选的,我也不是她选的……或许我可以试试……”
“你能想通就好。”辛西娅稍感安慰,她毕竟未看走眼,积达这孩子是很懂事的。
那一次送走积达后,整个夏天辛西娅未见到他,亦未见到梅根希尔德,仅仅听到一点只言片语的传闻,说大典仪官“布柔恩之子贾瓦德”的小公子因婚事问题与父母闹僵,留在宫中很久不曾返家了。辛西娅有心去舅父家探问,奈何神殿为兰月典忙成一团,她着实抽不出空。
兰月典是地球最大的全国性节日之一,传说大地母神战胜妖魔后,她的圣花地心兰开始从极乐净土生长到人世,地心兰在地面上首次开花的日子即成为此节。各地开始庆祝的日期和节庆持续时间略有不同,集中在七月中旬到八月初;庆祝方式也因地而异,但大多数人都会去当地的神殿向女神致敬,求取一枝神殿栽培的地心兰,并制作以鲜花为馅料的点心,以此供奉祖先,祈求祖先的灵魂在极乐净土替后代向女神祈福;有些地方夜间会放焰火,伴随歌舞狂欢,也有地方会放出大量萤火虫或雪衣烛莺,亦有放天灯、放船灯、点火把者,不一而足。
翁法洛及周边地区自七月十七日起庆祝兰月典,至八月三日结束,雅雷史安神殿往往从六月中旬便开始为节日做准备了。除去本职辛西娅还有不少额外工作,无暇顾及表妹和积达的事,只得暂且抛开。
帝都翁法洛的夏季温和,不算炎热,尤其是雨后,天气仿如凉秋。今年兰月典过后第二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家里,他年迈的祖父母和小妻子菲莉达坐在厅堂的饭桌旁共进早餐时都穿了秋装。
用餐完毕,菲莉达称身体不适,不能像平常一样为两位老人读书,先回房休息了。二老对孝顺的长孙媳再疼爱不过,知道菲莉达心事重,也不拦她。这个曾经笑容甜美的少女,嫁为人妇后沉静了许多,温婉的面容上时常现出忧郁。成婚一年,古舒达没多少时间在家,虽说以事业为重并无不对,到底是有些冷落新妇,也难怪妻子幽怨。还有她娘家发生的风波——小弟积达坚决要解除同未婚妻“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的婚约,父母不允,他便久留宫中不肯回家,至今已有三个月——更让菲莉达忧心忡忡。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菲莉达朦胧感觉有人进来,睁开眼一看,站在床边的竟是自家姐姐“贾瓦德之女乔伊”。
“菲莉达,你总算醒了。你家里人说你连午饭都没吃,一直睡啊睡的,我进门的时候他们都想给你请医生了,你知道不?”快言快语的乔伊说得跟倒豆子一般。
“我不要紧,就是过节应酬太多,太热闹……累着了。”菲莉达撑起身子,人还有点迷糊。
乔伊蹙眉道:“只是累?你不担心我们的父母还有积达?”
菲莉达这下清醒多了:“我担心的,家里怎么样了?”
“自从积达闹起来,你就不曾回过娘家,也未去宫里找积达,是真的没当回事吧!”乔伊看来挺恼火。
“不是啊,”妹妹委屈地解释,“古舒达说积达已经长大,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便多管多问,所以我不敢——怕他生气。”
“怕古舒达生气?他生气,你就能不认亲生父母和弟弟?”看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乔伊又改了口:“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来惹你哭的,说正事——积达要得偿所愿了!今天妈妈当着我哭求爸爸同意退婚,莫让儿子成了父母的仇人,爸爸还没答应,可我看也快了。”
菲莉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我就盼着事情早点有个结果。等爸爸答应了,积达就会回家吧?”
姐姐挨着她坐下:“嗯,可你知道,积达突然这样倔强,很令爸爸伤心,只怕事情解决以后他们父子感情也很难恢复到从前。”
“那我能帮上忙吗?”
“本来我想让你或古舒达劝劝积达,叫他低个头,别让爸爸太没面子,他和你们很要好,说不定听得进去,谁知你们夫妻不想管他的事,还是算了吧!我先让我家那位去劝劝看。”乔伊的丈夫“安达路济特之子卢蒂勒”是宫廷总管,负责王室成员的生活起居,也常见到积达,但他与这位内弟年龄相差太多,寒暄之外也很少有话可讲。
“嗯,”菲莉达应了一声,“有机会我再跟古舒达谈谈……还是先叫人送茶水点心过来吧,让姐姐干站着和我说话,真对不起……”
乔伊却回绝了:“不必啦,我只是经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现在我得回家了,亲爱的妹妹,再见吧!”
菲莉达无奈地看着乔伊风风火火告辞而去,觉得姐姐的话很有道理,她想下次夫君回来时一定得和他谈,但是等他下次回来,还要等多久呢?
这一晚,夜凉如水。
明月以淡薄的银光涂抹着地球黑暗的半面。地球王宫中,有两个年轻的身影沐浴着月华在花园中漫步。安迪美奥王子挽着的女伴是个十五六岁的明丽少女,银发结成两个团髻,拖着长长的发辫;翘翘的睫毛使一双蓝眼睛显得格外可爱;雪白的长裙简洁素雅。她神态俏皮活泼,然而自有一种独特的华贵风仪。这位小姐确实是从天而降的仙子——月球银千年王国的公主倩尼迪。在月球关于她的出生有不少神乎其神的传闻,可地球王子从今年早春初次在银色月宫遇见她起,就只当她是位迷人的姑娘和可亲可爱的女友了,常溜去月球见她,她亦投桃报李,频频跑来地球。尽管有老话说“分别生于地月两国的人相爱会带来灾难”,两位王位继承人的恋情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
欢乐时光过得快,转眼到了倩尼迪返回月球的钟点。依依不舍地送别了恋人,安迪美奥准备回寝宫休息。无意间回了一下头,发现身后不远的一座凉亭中站着他的伴读“贾瓦德之子积达”和“西格尔之子塞西达”。想到被两个朋友目睹了方才的约会,王子不禁发窘,积达倒大方地边向他问安边走过来,塞西达也跟了过来。
“你……你们看见倩尼迪公主了?”王子明知故问。
“我看见公主殿下美若天仙,风华绝代,有这样的女友是您的幸福。”积达谨慎地斟酌词句,“不过有许多流言……说月球公主若成为地球王后可不是地球的幸福,殿下……”
安迪美奥有些不悦:“据我所知,民间的女孩子喜欢撕花瓣占卜心上人爱不爱自己,地月两国的人相爱会招灾惹祸和这种游戏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古老而愚蠢的迷信?外面的流言我不管,积达你信吗?还有你,塞西达,你相信?”
“试试。”塞西达伸手随意摘下一朵黄色小花,开始一片片扯下花瓣。最后一片花瓣落地,他宣布了结果:“不喜欢。”扔掉花梗又说:“以前我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不等王子开口,积达抢先道:“殿下,塞西达,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望着积达的背影,安迪美奥困惑地问塞西达:“他是怎么了?一见我就说怪话。从前可他没表示过反对我和倩尼迪在一起。”
塞西达耸耸肩:“谁知道。我拉他出来聊,只想问他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甩掉那么漂亮的未婚妻,还跟家里闹成这样,可他什么也不说。我想他心里烦,被我问得更烦,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吧。”
“也可能他一直都是那样想的。”王子仍无法释怀,“他不了解倩尼迪,他们都不了解倩尼迪,也不了解我。她的美就像月光下的玫瑰花瓣,她的纯洁像照在玫瑰花瓣上的月光……我相信唯独她能拯救所有人的灵魂,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