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物 ...
-
二月初的黎明,寂静的天穹下大雪纷飞,细微的“沙沙”声散落在树木、街道和屋顶上,为翁法洛盖上一层白色的绒被。“路格之子埃利奥斯”静立在雅雷史安神殿的外殿正门口,头顶上方虽有屋檐,雪花仍被风捎着一片片打在他黄色的长袍上。
“宗座,外面很冷,您不进来?”柔和的女声自殿内传出,是“爱伊罗之女辛西娅”。数日前神殿又迎来了几名新的诵经生,还都是四五岁的幼童,这几天辛西娅都在领他们熟悉神殿各处。见孩子们被外殿中色彩斑斓的壁画吸引住,她正待为他们讲解壁画中古代圣徒的传说,余光却瞥见埃利奥斯站在门外吹着冷风。
“‘爱伊罗之女辛西娅’,他就是雅雷史安的大教宗吗?”一个脸上长雀斑的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她身上那件小蓝袍长出一截,拖在地下。
辛西娅抚摩小姑娘蓬乱的火红卷发,笑着回答:“是的,这位就是我向你们提过的‘路格之子埃利奥斯’,在雅雷史安神殿每个人都要听他的话,因为他是全知全能的大地母神在人间的儿子。”
“哎呀,大教宗也叫埃利奥斯!”一个银发男孩咯咯笑着,推了身边和自己一模一样孪生兄弟一把。
埃利奥斯顺口解说:“在我的祖先使用的语言中,‘埃利奥斯’是……”他猛然收声,定睛看着那两个男孩,过了半天才把后面半句“‘阳光普照’的意思”说完。
“宗座,我…我是‘琦拉之子埃利奥斯’……”小家伙有些难为情地边说边缩到哥哥身后。
埃利奥斯有些诧异:“‘琦拉之子’?”眼前这个小埃利奥斯冠上的是一个女名,而不像寻常人那样冠父名。
“琦拉是妈妈是名字,我们只有妈妈和姐姐,从来没有爸爸。”小埃利奥斯的哥哥胆子要大多了,开口解释时金红的眼眸直盯着王座祭司,并不怕他。
清楚地记得母亲的名字,显然没用过药,看样子这两个男孩的家人是同意他们来雅雷史安的。埃利奥斯这么想着,也就问了辛西娅一句:“他们是被母亲自愿奉献的?”
辛西娅回答:“他们的母亲已逝世,是姐姐同意的……呃,伊克琉斯,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她的记忆力毕竟有限,无法一一记清那么多孩子的身世,只好当场向那个比较爱说话的小哥哥询问。
“姐姐叫‘琦拉之女贝尔’,她很高兴我们能到这儿来。我们家的钱老是不够使,我和埃利奥斯当了女神的仆人,就不用姐姐养活了。带我们来的那位祭司还把她也带来神殿做工了呢,这样姐姐和我们就不用分开了。”小伊克琉斯一口气说了好多,白嫩的小脸兴奋得发红,更显可爱。
“你……你叫伊克琉斯?”神在人间的儿子大大地惊讶了,“‘琦拉之子伊克琉斯’,是吗?”
孩子点点头:“对呀!”
“巫宫也说这名字很巧,”辛西娅补充道,“‘吉拉科之女英盖雅’还说这两个孩子可能是新的少祝宫,宗座……”她突然不再说下去——王座祭司想起夭折的兄长“路格之子伊克琉斯”,心情不一定会好,不,简直是一定不会好!
但埃利奥斯没冲她发脾气,仅仅犹豫了少顷,就迈过门槛来到殿内,一手一个抱起了那对双胞胎,唇吻轻触他们的眉心。小伊克琉斯的兴奋和小埃利奥斯的紧张,他闭上眼统统不看,只顾轻如梦呓地咕哝:“愿女神降福于你俩,伊克琉斯和埃利奥斯,孩子……”
好容易带小鬼们把神殿转了一遍,又要安排他们吃饭、午睡,待灰白无力的太阳升到头顶,“爱伊罗之女辛西娅”才得空休息。刚拿起水罐想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名少女寄宿生就敲开房门,通知她有家人来探望。辛西娅肚里抱怨,当着寄宿生的面,脸上倒还保持着神仆的庄严,放下水罐随小姑娘去了会客室。
等候在那里的是“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她伯父和已故的父亲是辛西娅母亲的兄弟,这对表姐妹素来和睦,但辛西娅在雅雷史安担任神职,梅根希尔德又腼腆好静,不常外出,是以见面不多。
刚一看到约摸半年未见的表妹,辛西娅便失声叫起来:“女神保佑,梅根希尔德,真是你站在我眼前吗?”她的小表妹好憔悴!脸消瘦得几乎只剩一双大眼睛了。“你病了吗?安沙尔舅舅和舅母知道吗?该给你请个医生看看才好。”
“不,好表姐,”梅根希尔德摇着头说,“是心中的罪孽给我带来沉重的愁苦,我来这儿是想求你听我悔罪……”
“这不成,妹妹,我无权听忏悔,更无权赦罪。你就不能找一位宣教祭司倾诉吗?”辛西娅低头看看身上的绿袍,这法衣的颜色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她只是个庶务祭司,尚不够格做世人灵魂的导师。
梅根希尔德黯然的双眼很自然地涌出泪水,她紧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说,神态凄楚不堪。这一幕让表姐心软了,辛西娅犹犹豫豫,然而尽量温和地提议:“要不……你就说给我听听?我虽不能奉女神之名宽赦你,但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呀!”
“……事情是这样——我得和‘贾瓦德之子积达’解除婚约。” 梅根希尔德双手叠放在胸口,似是为了安抚那颗盛满悲哀的心。
辛西娅松了口气:“只是这个吗?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你对他有何不满,只管告诉安沙尔舅舅,他待你如己出,不会不为你的幸福着想。可我有点好奇,积达究竟哪里让你不中意?我还记得那孩子,从小就正直又聪明,出身不低,相貌也俊俏……莫非他现在变坏了?”
“积达很好,”表妹的口气比刚才坚定了一点,“但我……我另有中意的人了。”她深深低头,假装专心看自己的鞋子,其实眼睛已被泪水泡得什么也看不清了,掉了许多泪珠才继续说下去:“就因为积达那么好,才不该让他捡别人剩下的……”
“梅根!”表姐惊叫一声,随即以右手食指和中指按住嘴唇,紧张地向窗子看看,见外面没人,仍不放心,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梅根希尔德不抬头,声音也放低了:“是王宫举办新年庆典那天夜里……后来我们在别人家的聚会上见面订约会,有时他半夜翻墙溜进我的房间,有时我带人上街,找在人多的地方甩掉他们,绕道去小旅店找他,等到晚上自己回家,对伯父伯母说我和仆人走散了……亲爱的辛西娅,现在站在你对面的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大概谁也不能原谅,你若不诅咒我遭报应,我就会很感激你了……”
辛西娅左手搭在表妹肩上,严肃地问:“你那个人到底能不能和你结婚?他不会是没有家财和地产的穷人吧?还是更糟糕……是别人家的仆人?”
“他的门第和财富都远胜于我,可我真不了解……完全不了解……他是否有意和我结婚……”
“梅根,你这么糊涂可怎么行……”,听了表妹的话,女祭司叹道,“我看你一走出神殿大门,若他叫你跟他走,你十有捌玖还是会跟去,不过我希望你最好先搞清楚他的心意。然后,你需要和积达谈谈,向他道歉,恳请他放弃对你的权利。他是明事理的好孩子,该清楚这样对你们都好。”
梅根希尔德勉强点头,其实并没多少信心。
末了,送表妹出门时,辛西娅尽管自己忧心忡忡,却仍用手指轻点她的眉心,祈求大地母神祝福她,让她的灵魂获得宁静。
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将近一个月,当接到舅父“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写来的家信时,辛西娅未启封就明白,准是梅根希尔德出事了。安沙尔在信中没有细说,只让外甥女尽快抽空到家里来一趟。辛西娅当即放下手头的事,去外殿找今天的当值主祭司请假。
时值中午,神殿上下都在午休,来朝拜女神或办其它事务的外人也几乎没有了,外殿的正殿只留一名庶务祭司和一名将近成年的诵经生看守,其余当值祭司都在北偏殿内休息。辛西娅穿过正殿,脚步轻移到偏殿门口,举手敲门,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进来。”待她推开门看见室内的陈设和站在窗边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心烦意乱之下犯了个错误——找错方向,跑到王座祭司居住的南偏殿来了!
不等她想出合适的言辞来向被打扰的大教宗致歉,埃利奥斯已问出口:“‘爱伊罗之女辛西娅’,有事吗?”紧接着,就像没打算听她回答一般,他又继续说:“来得正好,我很想听你讲讲,上个月来到雅雷史安的孩子们近来如何,特别是……‘琦拉之子’,他们…与我和哥哥同名,我感觉很有趣。”
看着埃利奥斯白净的面颊上浮起淡薄的红晕,辛西娅也感觉很有趣,顷刻又化作物是人非的感慨。她记得“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老人和就任两年即遭废黜的“苏尔之女苏里娅”,老的和蔼、小的严厉,然而同样与旁人保持疏离,在她一个小人物眼中,他们就是雅雷史安神殿乃至地球神教化身人形。至于埃利奥斯,他会因为巧合而对两个陌生孩子产生特别的兴趣,会因为向她辛西娅坦陈这份兴趣而流露出一丝难为情,会举手投足令人感到他仍是多年前还没失去兄长的少祝宫;身处这个属于王座祭司的书房,他和她辛西娅一样,多少显得不太和谐。
伤感不过稍纵即逝,此时辛西娅该做的是向埃利奥斯汇报自己监管下的孩童,尤其是两位“琦拉之子”的情况:小伊克琉斯活泼机灵,小埃利奥斯温顺乖巧,辛西娅对他们印象很好,两位巫宫正在确认他们是不是双子御子……王座祭司听着她的讲述也频频颔首微笑。由于记挂着表妹,辛西娅说得非常简略,很快就向埃利奥斯告辞了。
匆匆走向对面的北偏殿时,辛西娅与一位高个儿的姑娘擦身而过。她手捧几条花枝,全身上下尽是神殿仆役的黑色着装,怪的是冬末春初天气未暖,别的仆人还都没脱掉冬季制服中的黑斗篷,这个女仆却只穿一条下摆及踝的长袖连衫裙。辛西娅虽不及看清她的面貌,倒有点担心她会冻坏。
女祭司的担心大概多余——衣着单薄的女仆面色红润健康,身子亦不哆嗦。当她走进大教宗的书房,开口对“路格之子埃利奥斯”讲话时,中气十足:“宗座,温室花房的主管祭司遣我来呈上您要的三枝地心兰。”
埃利奥斯望着她手中的兰花,白嫩微绿的花葶包覆着一指宽的长条亮绿苞叶,花瓣细腻莹白,外三瓣状如竹叶,中脉一线水红,短圆的舌瓣亦带红色图斑。地心兰被视为大地母神的象征,白色喻其圣洁,红色喻其眷顾世人的爱心。由于它的花期在七月,冬季在温室开放的花朵更为珍贵,而最好的品种只有雅雷史安神殿种植。这天下午埃利奥斯将入宫觐见王后,昨日才嘱咐温室那边送三枝过来,作为献给王后的礼物。
神殿惯例,自议事祭司以上各人住处每日清早有人送来鲜花供插瓶,埃利奥斯也认识几个常来的仆役,而这回过来的女仆他看着面生,遂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琦拉之女贝尔’。”姑娘恭顺地答道。
答案使埃利奥斯的心颤动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你口音有点怪,能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吗?”
“很荣幸回答您,”贝尔莞尔一笑,“我生在帝国极北之处的柔伊克州,母亲是德鲁图克族。”她不提自己的父亲——冠母名本就意味着父亲不详。埃利奥斯猜想她父母不是同族,纯血统德鲁图克族人没有她这样高,肤色也不及她白。
“我…见过令弟,真巧,他俩的名字……”他终于还是提起那对给他带来惊疑和不安的孩子,旋即又自觉未免唐突,硬生生突然改了话题:“好,姑娘,把花给我,你可以回去了。”
贝尔仿佛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唇角依然挂着温雅的笑意,双手将三枝地心兰递过去。埃利奥斯在接花的一瞬间那看到她左手腕上的东西——他曾经那么熟悉的发带,有些褪色的靛青丝绳串起几块颜色各异的廉价宝石,该有两条的,分别属于两个不知所踪的女子……他浑身血液此刻几乎停止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