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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八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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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已寄出一月有余,我害怕信件遗失,又让容妈接连寄了好几封,总该有一封能寄到,我心里这么期盼着。
冬至的头一日,我在房间里午休。容妈抱着个长盒子进来说:“二小姐,有人送了一件东西给您。”我在绩溪并无相识之人,我也奇怪,怎么会有人送东西给我。
我把盒子拆开,里面装了一卷字画,容妈帮我把它拉开,原来是那卷《十里桃花图》。
“二小姐,怎么会有人送字画给你?送的人连名字都不留就走了”
“容妈,你忘了,是上次我们在西郊遇到那个年轻人。”
“哦,不知是哪家的少爷,不过这心思可是要白白浪费了。小姐,我还是给你收起来吧!”
“为什么啊?”
“二小姐,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就要嫁给胡家的三少爷了。要是让人知道你还收着别的少爷的画,免不了让人嚼舌根。名声不好。”
“好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我看看。”容妈摇摇头,旋即替我掩上门出去了。我将画平铺在桌上细细看,绯红、嫣绿、石绿 、淡淡的、一层层铺开,那花瓣儿竟然用水印勾得透明水嫩,那清溪好像可以印出人影来。画画之人定是长年累月的画,才能有这样的造诣。我小时候跟母亲胡搅过几笔,平常临画都只能临个三分形似,这样传神的画,实在不曾想过也不曾见过。
画的落款很简单,是小篆方印,刻:“绩溪子陵”,子陵定是那个文弱的男子的名字了。人如其名,我一人感概,遂把画收了起来。卷起来时,卷轴突然松开,掉下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一行蝇头小楷:
“明日晌午西郊旧地有事相求。盼小姐垂临。子陵拜上。”
他有事相求,我和他素不相识,真是好笑,这个呆书生,真是像古书里写的一样迂阔。我不当真。可是凑巧的是,第二日是冬至,照旧礼我要去给母亲扫墓。容妈去问大妈的意思,未料大妈竟然同意了。她只是不想落人口舌,于是让容妈和几个下人随着我去。
绩溪才下过雪,母亲的墓上亦覆着浅浅的白雪,更显得洁净冷清。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一边等着去。”他们听了我的话,面面相觑,并不离开。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去路口守着,我走不了。”
“好了,走吧走吧,我们去路口等着,小姐丢不了。有事我扛着。”容妈替我担保,那些人才肯跟着容妈去了。
母亲坟头的纸钱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慢慢地小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火星子。天有些阴沉的,让人觉得压抑。光秃秃的桃林,冰封的清溪,冷冷的,死了一般。
忽然,有淡淡的笛音低低地从岸边传来,音韵悠游婉转,我却觉得有绵长的伤感。我寻着笛音往岸边去,才走了不多步,就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在不远的溪边站着。他虽背着我,我却认出了那双晰白的手,细长的手指在笛子轻轻的跳动。
他知道我来了,转过身来,口中依是笛音不绝。他看着我,那清澈的眼睛真像清溪里水,凉凉地漾着波纹。它摄了我的魂,我望着他着迷。
“徐二小姐,我脸上有什么吗?你要这么看。”他突然放下了笛子,笑着问我。
“没、没什么!”我忙辩解,眼神慌乱。
“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叫人听了心里悲凉。”我忙岔开话题掩饰自己。
“你是‘山阳闻笛’*,我吹的明明是乐音。”他笑得清浅。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可我不是向秀,写不出《思旧赋》。”
“有的人自己本身就是一首诗,何须写出来呢?”他说得意味深长。
“你约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请你听笛啊?”他说完拿起笛子,继续吹刚才没吹完的曲子,嘴角有笑,酒窝深陷,眼睛里的水花,一片一片地起。原来不止男人爱美色,女人也是如此。我这么想着脸有些烫。
远山上有了太阳,迷糊一片,水田里剩着一个个稻茬,光秃秃地立着,天地萧瑟。子陵的笛声,清脆婉转,跳跃着喜悦,仿若要将这萧杀、肃穆给撕破,要撕出一个新的世界来。
子陵的笛声时起时落,吹了好一会儿,我就怔怔地站着望着远山发呆。不知怎么我的眼睛起了雾,我自己觉察到了,站起来跟子陵道别:
“我家的下人还等着我呢!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笛声。”
“你要是喜欢,下次还来听我吹笛?”我摇摇头,有些无奈。
“没有下次了,我要出嫁了。”我以为他会悲伤或者意外,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笑,“要做新娘子是喜事,你却这样的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我猜你肯定有心上人了?”他也和容妈一样猜测,也许是试探。
难道只是为着不能嫁给心上人才会不想嫁人,没有别的理由?也许大家都是觉得结婚就是件喜事。我不想解释,笑着说:“子陵少爷,你想多了。我没有心上人,我的未来丈夫是绩溪胡家的三少爷胡梓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猜错了,再见!”
他不语,依是浅笑,涟漪一般的浅笑,好美好美。
注:
【山阳闻笛】《晋书·向秀传》载:向秀与嵇康、吕安为好友。后嵇、吕被杀,向秀一次经过山阳(今江苏淮安)旧居,闻邻人吹笛,声音嘹亮,感伤至极,因作《思旧赋》。末句云:“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循。”后以“山阳闻笛”为哀悼友朋之典。
此处引来说子衿自怀悲心,所以闻乐音为悲音。
附上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