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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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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付青青一大早就出门,我听见她爽朗地和同学在院子里打招呼。徐离的课,我缺席,独自躺在屋子里,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梦境芜杂。
正午的阳光直射窗玻璃,房间里热得让人晕眩,每一样东西都发着微微的热光,好像随时都要燃烧起来。我躺到嘴唇干裂,躺到头疼欲裂,索性爬起来出门去。外面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房子、地、远山都被晒白了,我没有了去从。出了宿舍大门,一眼能看见的就是那被晒得发白的梅林,让我不安的梅林。
昨夜的事情像幻想一样从我脑袋里滑过,我的心使劲的抽搐了一下,只剩下闷,剩下难受。
我总要找个地方去吧,可是我去哪里呢?为什么经常响的警报不来,为什么流弹不来,如果什么也不用想了,那多幸福。
梅林远了,我三心二意的走着,一直走着,又走到熟悉的院门口,院子里晒着饱满的棉衣、单衣,还有晒得透明的蓝色床单……我再次睡着了,我看见了童年的日头下,我和母亲在花园里撑起衣架晒衣服,粉色的旗袍飞着金色的蝴蝶,翡翠绿的袖口络着暗红的梅花,还有红色的大红色的百蝶衣,那是母亲的嫁衣。我长大了也会穿上那嫁衣的,那一定比图谱上的牡丹还要鲜艳。
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黑了,窗子开着,半个白月亮在黑的天上。时光易逝,人生如梦,而我这个梦很混沌很无知。
“萤火虫!”我看着一点萤光从窗外慢慢的略过,我爬了起来。
“你醒了。”陆泯之穿着白色长衫从门外进来。
“这么热的天也要来看陆先生,看来陆先生深得学子爱戴啊。”毋庸置疑,是木老先生,不,应该说是木老夫子。
“陆先生,木先生好。”我站在窗边很局促。
“爸爸,陆叔叔出来吃冰镇绿豆汤吧。”木夏的声音。
“陆老弟,请。”木先生的那一套套的繁文缛节真是做得一丝不苟。
陆泯之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一起来吧。解暑的东西。”我诺诺地应了一声便跟着出去了。
院子里放着一张放桌,木夏已经坐在桌前,曾逸垂手站在木夏后面等着陆先生和木先生。
“陆叔叔,这些绿豆您是从哪里买来的,现在还能买到这些东西吗?”
陆泯之笑了笑,只说了一声,“吃吧。”
陆先生和木先生边吃边谈着时局,大多都是木先生在说,一面骂一骂国民政府,一面说世道险恶,人心不古。木夏间或插几句,或者和曾逸嘀咕几句,满脸娇俏。她定是被梅花仙保护着的女子吧,有父亲如珠玉捧在手心里供着,还有谦和的丈夫百般疼爱,就这两点她就比世间很多女子都有福了。我除了安安分分地喝着冰镇绿豆汤,还能说些什么呢?幸而,这汤里还有那一丝丝的甜。
“子衿,我送你回去吧,不早了。”
“陆叔叔,还是我来送吧。”
“不用,不用,我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木夏一言不发,只是笑着挽着木先生。
“好了,子衿你是因为来看我才中暑的。理应我送你回去。走吧。”他的话语坚定,不容任何人拒绝。
院子外是一片水田,在月光下,有粼粼波光反射,点点萤火穿行在田间仿若穿行在青纱之中,一切美如画。
“能不能停一下。”陆泯之转过头,对我一笑表示默许。我也对他笑。
“不要动。”我一怔,他走过来双手轻轻的捂住我的肩头,然后把双手放到我眼前,慢慢打开,一只萤火虫正趴在他的手心里,尾部的萤火忽明忽灭。
“先生放了它吧,不然它要闷死了。”
“我放了它,它也活不过天亮。”
“为什么?”
“它发着美丽的光是为了求偶,一旦求到,他的生命也就要结束了。”
“爱情果真是撩人的毒、杀人的香。”
“不见得要这么悲观。这只是萤火虫的命运,并不代表一切。”
“对啊,这一切都是命运。”萤火闪闪,那不是美丽的光,不是浪漫的爱情信号,只是悠忽之间的命运罢了。
“呵,别多愁善感了,伤身呐。我跟你说一个我小时候我的乳娘教我的童谣吧。”
“嗯。”
“萤火虫,夜月光,借我钥匙开我窗,借我犁,开大窗。借我马……”。
陆泯之一边念一边走,在月色里,我依然能看清他脸上那个深陷的酒窝,里面装了一坛九月的桂花甜酒酿,好甜好甜。我有错觉,他只是一个走在稻香里的少年!
宿舍大门口,徐离的白衬衫在夜里是那么显眼,幽灵般徘徊。我该如何面对?
“徐离啊,这么晚,你还在这里。是在等子衿吗?”
“嗯,她今天没来上课,同学也说没见到她。我有些担心。”我没看他,亦不解释,他一定很尴尬。静默了几秒,陆先生解释道:“她今天去看我了,不小心中暑了。”
“你没事儿了吧?”他有些焦灼。
“陆先生,谢谢您送我回来。我进去了。晚安!”
陆的嘴巴微微撅了一下,神情有点复杂,但仍然默允,点头。
我进了宿舍大门,听到陆泯之说,“徐离,陪我走一段吧,我们说说话。”抬头一看,付青青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事情和陆泯之看我那眼的眼神一样,有些乱。
“走,我们也出去走走。”
“好。”付青青和我说话了,只要她肯说话,事情就没有那么糟糕。
我和青青一起坐到了那河边,那河的水幽幽的,静静的,它不知道这样躺在这里听了多少心事,看了多少故事,只可惜它“载不走这许多愁”。
“子衿,徐离给你的诗是我拿了。我以为那是给我的。不过,我应该清楚那不可能是给我的。但是,我要那样想,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想他爱我,那我也可以去踏踏实实地爱他。”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没爱过,你怎么会懂呢?我爱他,爱他的诗,爱他的不拘,爱他花一样的笑。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他喜欢的女子。他喜欢的女子,会有幽潭一样的眼睛,会有可以用工笔细绘的脸,会有空谷兰一样的气质。我不是这样从古诗里走下来的女子,但我却无法阻止我不去爱他。我想过放手的,放不掉,你知道吗?”青青失神的看着我,泪光闪闪,竟也有楚楚的动人。
“我虽不曾如你一般去爱一个人,但我想我明白你所说的。青青,我和徐离不会有什么的。你也不用自卑。他说过他喜欢唐后主,可他也说过他更喜欢莎士比亚。只是,他现在刚读到了‘胭脂泪,相留重’,却还没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
“子衿,子衿,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不起,子衿,请你原谅自私的我。”
“青青,你记住,你很美,也很好。你看萤火虫明明知道得到了爱人就要死去,还用力发出最亮的光。付青青一定会比一只萤火虫活得更潇洒更自信的。”
“嗯!”
“子衿,我们唱歌吧。”
乐与悲是转眼的事,一个女子的成熟仿佛也是一瞬的事情。一瞬,野旷天低,水清沙明。
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我想我真的应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