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13、第三章（1）

　　我用井水敷了眼睛，把屋子收拾了一番。青青睡了，日头有些下去了，我想去看陆泯之。他在病中，难道我要这样空手去看他吗？当然不行。我是他的学生，去看病中的老师，总要一些表示，不然怎么我都觉得不妥。可是，我真的找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带去看他，或者说我找不出一样适合带去给他的。
　　我只有书。可是有什么书是适合送给病中的先生的呢？我从书架那不多的书里翻来翻去，实在翻不出合适的，像样的，突然我想起了一本书，不，它大概不能称为一本书，那只是一本诗抄。那是我离开家时在母亲的房间里发现的。母亲死的时候，所有随身的东西都随她入殓了，当然也包括她生前喜爱的书。这本誊着《古诗十九首》的诗抄被遗弃在书柜上，想是寻常东西。但是，我见了觉得喜欢，那字迹隽永又透着刚强，虽不确定是不是出自母亲之手，但权当收藏着做纪念。
　　先生也曾提过很爱《古诗十九首》，这个诗抄看来是眼下最适合送给他的礼物了。我伸手取书，书一抽，从书页里掉落一些花瓣。花瓣儿已经干了，呈暗红色，像断了的蝴蝶翅膀。我将它们拾起来仍旧夹入书中。那是梅林的花瓣儿，我本想带它们回家乡，它们是我的念想。现在，我既是不回家了，不如将这些念想送给陆先生。有了念想，活着才有快乐。
　　我去陆先生住处的时候，木夏和曾逸在院子里晒衣服、被子。曾逸见到我来，有一丝惊讶，随即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陆先生。”
　　“哦。他在屋里呢。”他仍然对着我笑，有点傻傻的，阳光在他的镜架上跳动，有些刺眼。
　　“陆先生睡着了，如果你没要紧事儿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吧。曾逸，你快来帮我手，还有好几箱子没翻晒呢。”木夏说话时嘴角挂笑，但是我听出了那点不悦。我好像是水墨画里多添了的那笔，可是这笔已经来了，改不掉了。她的话让我木在那里。
　　“是子衿来了吗？”屋里传来先生的声音。
　　“嗯，先生，是我。”
　　“进来吧！”木夏正用一块红纱巾蒙住曾逸的头，曾逸扯了下来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难为情地笑。
　　我低了头进了陆先生的房间，陆先生穿着乳白的布衫，脸上蜡黄，已经是坐起来了。
　　“您好些了吗？”我的开场白很差劲，也许没有那么差劲，但我这么觉得。我来看他，怎么能这么客套，这么家常呢？
　　“嗯，刚睡了一觉，发了汗好多了。你来很久了吗？”
　　“没有。”我筹措。
　　“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嗯……没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我为什么会想到送一本这样莫名其妙的诗抄，或者我也不应该来看他。
　　“没什么？不对，给我看看。”
　　我把诗抄双手递给他，好像小孩子给先生交作业一般。他一翻开那蓝封皮，暗红的花瓣儿便飘了出来，那是我藏掖不住的心思。先生捉住了一片花瓣，微笑地看着我说，“是梅花瓣，还有香气儿的，冷冷的。我正嫌这屋子里药气重。”
　　“先生，您等等。”我环视了一下屋子，屋子里除了一个书架一个柜子加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只青花瓷笔洗。
　　“先生，我能借您笔洗一用吗？”陆泯之不解，但是仍然点了点头。我捧着那个笔洗跑到厨房装了井水放在陆泯之的床头。我拾起掉在床上的花瓣一片片放进井水中，干的花瓣儿先是飘在水面上，慢慢它饱满起来，暗红的颜色也变得鲜嫩起来……
　　“先生，你看!”我抬头看见陆泯之正微笑着看着我，瞳孔里都是我的影子，我这才发现他没有带眼镜。他的眼睛真的明亮得像星星，虽然这是在白天，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只是如我一般的少年。他让我觉得惊艳。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轻轻吟道。那是扉页的诗，我不知他是在念诗，还是在念别的什么，他的神情有一些奇怪，看着我的样子似乎要把我看穿了！
　　我的脸一边冷一边热，我的心在烈日下，背抵着严冬。
　　“这本诗抄我能留下吗？”
　　“先生喜欢就好，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我微微欠了一个安便出了房间，那仓促简直如逃荒。曾逸似乎在后面喊我，我不分明，头也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