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16、倒数

　　许也看了看桌上被一层厚厚的红辣酱所覆盖的炸鸡块，再抬眼看着正兴致勃勃戴塑料手套的余黎。

　　他陷入了沉思，她说她有疾病，癌症晚期，还是胃癌，必须吃得清淡，清淡。

　　他又瞥了眼桌上通红的红辣酱，嗯 ，清淡。

　　“你确定你能吃这个？”

　　别一会辣晕了，病情恶化。

　　余黎点头间就已经举起了块鸡块：“可以适量吃一点。”

　　说完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与她斯文内敛的外表不同，她吃起炸鸡来毫无形象，一个劲往嘴里送，两口就塞满了腮帮子。

　　似乎味道很和她的口味，她露出了满意的笑，还冲许也点了个赞。

　　许也看着这抹红色，还没吃，嗓子就辣得发痒。

　　他从小跟爷爷长大，吃的东西都清淡，菜里就加点盐，连豆瓣酱都不放一勺，时间一长他口味也跟着变淡了。

　　他把纸巾盒子往余黎面前一推：“够吃吗？”

　　许也想说不够就给她点杯饮料，没想到余黎没犹豫地摇头，把嘴里的东西咽完之后才说：“我还要两份炸鸡。”

　　许也：“……你能吃完吗？”

　　没记错的话，上次两人吃饭她就吃了半碗米饭吧，他以为她是胃口小，感情是饭菜不合口味。

　　这么喜欢吃辣的一个人，因为病情要刻意吃得清淡，这段时间她肯定也不好受，估计这是一次难得的释放。

　　许也走到点单区，点了份跟刚刚一样的套餐，加了两杯可乐。

　　“手机还是现金呢？”

　　店员微笑着问。

　　许也摸出手机：“微信。”

　　许也回来的时候看着余黎盒子里的鸡块数量跟他走前没什么变化，估计他走后她就没怎么动过。

　　“怎么不吃了？”许也把盘子放下：“你不会吃不下了吧？”

　　他看着刚点的炸鸡，有些恼，刚要说她眼大肚皮小，就知道说些大话。

　　话到了嘴边，嘴唇突然沾上点香甜，反应过来才发现余黎抓着一小块鸡块，仰面往他嘴里送。

　　许也没多想，下意识张嘴，等尝出嘴里的东西是鸡块时，他后悔了。

　　他吃不了辣，一点点还能接受，像刚刚那涂满辣酱的东西他吃了指定呛得半死。

　　“好吃吗？”余黎歪头问他。

　　许也愣了半晌，想象中的辣味并没有席卷口腔，鸡块的味道有些淡，他咀嚼了两下，鸡肉的口感还不错。

　　正当他疑惑时，余黎继续往他面前举鸡块：“你是不是不能吃辣呀，我找了几块没沾上辣酱的，你尝尝，好吃的话我们可以点不要辣酱的。”

　　许也垂目看了眼眼底的鸡块，目光却停留在女孩洁白无瑕的手上，大厅的灯很亮，余黎的手背上印上了一圈光圈。

　　这次许也没张嘴，而是伸手接过鸡块，随后放入口中。

　　其实味道真的不错，至少是他吃过所有炸鸡里味道最好的一块。

　　“那我再去给你点一份。”余黎说着就要起身，许也手疾眼快地把她拦了下来。

　　起身拉着她的手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座位。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你不喜欢吃这个？”

　　许也坐回位置上，没丝毫掩饰，脱口而出：“不喜欢。”

　　他本来也不喜欢吃这种油炸重口味的东西，要不然刚刚点单的时候他大可以点一份不辣的。

　　“那我们一会去吃其他的，面条你吃吗？”余黎问。

　　许也听着她的话觉得有些惊奇：“这些吃完了你还吃不饱？”

　　再怎么放纵也不至于放纵成这样吧。

　　余黎摇头：“我吃完这些就饱了，但是你得吃晚饭。”

　　“我不想吃。”许也把装着鸡块的盒子往她面前一推：“让你别管了，你自己吃自己的。”

　　余黎没再说话了，而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挑起了鸡块。

　　最后还真让她挑出来四五块没沾酱的鸡块。

　　许也也没拒绝她的心意，她挑出了多少，他就吃多少。

　　他亲眼目睹了余黎轻轻松松吃了三份炸鸡，外加一份可乐。他上次扛着余黎时就觉得她轻，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一样，想来饭量应该不怎么好。

　　今天的余黎再次刷新了他对她的固有印象。

　　两人走出炸鸡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一排排的路灯纷纷亮起，超市被五颜六色的灯光所覆盖，路边卖水果，小吃的小贩都支起了摊子。

　　余黎被旁边的水果摊给吸引：“你想吃苹果吗？”她抬着头问站在身旁的许也。

　　许也盯着摊子上不太新鲜的水果想拉着她走，还没有所行动，贼精的的摊主大妈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连忙开口：“小妹妹，买苹果啊，我们家苹果新鲜，今天刚到的。”

　　说着挑了几个苹果起来：“你看看这颜色 ，这个头，咬下去绝对嘎嘣脆，买点吧。”

　　这苹果他不用摸，光看一眼就知道这苹果反沙。

　　这都焉成什么样了，谁知道是哪天没卖完的货拿出来接着卖，觉得现在人很好骗？眼瞎了才看不出来。

　　“我不要太多，就要十块钱的。”余黎看着苹果小声说。

　　许也嘴角一抽，这还真有个眼睛瞎了的。

　　她不会挑苹果，就麻烦老板娘帮忙。

　　对方麻利地抓起苹果就往袋子里送。

　　她动作迅速，但依旧没逃过许也的目光，当真是无奸不商，抓到一个冤大头就使劲坑，刚刚她放进去的苹果就没几个是好的。

　　眼看着袋子越来越鼓了，余黎弱声开口：“够了，不要了。”

　　“再来两个吧。”老板娘没听，又装了两个进去，往秤上一放：“三十五块钱。”

　　余黎听完惊了一下：“我就要十块钱的。”

　　老板娘笑了笑：“小姑娘，我给你装的都是好的，保证甜，多买几个回家放着吃，苹果经得起放。”

　　余黎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低头去找手机，手机还没找出来头顶就传出老板娘略带着尖锐的喊叫声：“唉，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

　　她抬头才看到许也挡在自己面前，抬手把一袋子的苹果都倒回了苹果堆里。

　　紧接着就传来他清冷而冷冽的声音。

　　“她说她要十块钱的，多一块都不行。”

　　说着转头看向余黎：“你是不是傻，人家给你装多少你就买多少，看都不看她给你装了多少歪瓜裂枣进去。”

　　真是怪了，平时对他的时候胆子大得很，随便换了个人就恨不得变成王八，缩到自己的壳里躲起来。

　　“小伙子，你怎么说话的？”被揭穿的老板娘有些恼羞成怒：“人家小姑娘买东西，你瞎凑什么热闹，真是多管闲事啊。”

　　像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站一晚上都遇不上几个，好不容易逮到了，却被这人活生生给打断。

　　被说的余黎没气，反而扬起嘴角笑了笑，她看着老板娘，声音提高了些：“他没有多管闲事，他是我男朋友，我听他的。”

　　这话不但让许也愣住了，也让老板娘有些吃惊。

　　她看了眼长相乖巧的余黎，再看了眼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许也。

　　感叹一声：“现在的小孩儿早恋呀都找些什么人啊。”

　　“管得真宽，盐吃多了吧你。”许也不客气地给她怼了回去。

　　“嘿！”他这没礼貌可言的态度可气惨了老板娘，她赶忙对余黎道：“小姑娘，阿姨劝你一句，找对象可要擦亮眼睛啊……”

　　“谢谢阿姨。”余黎笑着打断她：“我男朋友挺好的。”

　　许也在底下捞了几个明显比上面新鲜不少的苹果起来，老板娘看着这一幕，刹那间，脸都气绿了。

　　“十块钱，多一块钱都不要。”许也的声调懒洋洋的，面朝外，一副她要敢多加一分钱，他立马扭头就走。

　　老板娘一看遇到个脾气冲的，也没敢继续絮叨，只有憋着股气把多的苹果挑出袋子。

　　许也看得清楚，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尽把个大，漂亮的往外挑。

　　十块钱，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余黎刚想伸手去接，许也手往她面前一捞，食指勾住袋子，冲她抬了点下巴：“走。”

　　夜晚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块，看着悠闲的步伐应该是吃完晚饭出来散步。

　　两人借着路边的灯光，默契地走得散漫，好似有意与前面稀稀落落的人群拉开距离。

　　在灯光的照耀下，平行走在一起的两人，影子恍恍惚惚地靠近，忽近忽远。

　　“许也，你吃苹果吗？”余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个苹果往他面前递。

　　许也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直接了当道：“不吃。”

　　“吃一个吧。”余黎没放弃：“你刚刚都没怎么吃饭。”

　　她目光移到许也的外衣口袋，想着找机会塞进去，现在不吃，晚上饿了可以吃。

　　结果看到他从始至终都堵在口袋里的双手时，她立马明白塞不进去了。

　　余黎是个简单的人，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尽管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许也也能轻而易举读懂她的心思。

　　他看不惯她这垂头丧气的德行，无奈接过了她手里的苹果，紧接着余黎耳边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偏头就看到了许也两三下咬完苹果，把核随便往花丛里一扔。

　　余黎的丧气感像被捏成了团，跟他手里的苹果核一起被甩了出去。

　　身上的忧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欣喜的笑容。

　　许也看着她，心情莫名舒畅不少，果然，余黎还是笑着的时候最顺眼。

　　余黎问他：“甜吗？”应该甜吧，不甜的话也吃不了这么快。

　　说实话，味道一般，不甜，但也不酸，他吃得快完全是因为那个苹果就只有他大半个拳头大小。

　　“甜。”他还是淡声说了句。

　　没成想余黎会刨根问底：“有多甜？”

　　“非常甜。”

　　这回答引起了余黎的好奇心：“非常甜是有多甜？”

　　“得配上胰岛素吃。”

　　“噗。”他的话语刚落，身旁的余黎微微弯了点腰，捧腹大笑。

　　许也不解她这莫名其妙的笑意，疑惑皱眉：“笑什么？”

　　余黎没答，笑得更大声了些。

　　许也有些不赖烦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他也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余黎的笑点，她笑了许久没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许也看着笑弯腰的余黎，脸上的烦躁被带着女孩清脆爽朗笑声的晚风给吹个稀散。

　　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靠得离余黎近了点：“你笑点真低。”

　　笑够了的余黎直起了腰，笑意印在脸上久久无法散去：“抱歉，抱歉。”

　　戳中余黎笑点的并不是他某一句话，而是这么久以来这是许也第一次跟她开玩笑。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许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