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9、第九章 温暖

　　热气腾腾的火锅，能让人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其实周铭早就已经吃过晚饭了。他百无聊赖地晃着筷子，一直在看狼吞虎咽的许筝，忽忍不住提醒：“你慢点吃，别烫着。”
　　许筝是真的饿坏了，而且他平时很少能吃到这么丰盛的东西，一动起筷子便没出息地停不下来。
　　周铭有些无奈，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他注意到许筝的胳膊上还有几处小伤口在冒血，猛地站起身道：“你先吃，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许筝一个人坐在那里，依旧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可吃着吃着，眼泪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
　　这一哭，竟再也收不住了。

　　等周铭拿着纱布和药赶回火锅店，一进门便看到许筝坐在那里泪流满面的模样，顿时吃了一惊。
　　在他看来，男生掉眼泪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走过去，忐忑地问：“你没事吧？”
　　许筝尴尬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最后索性抽出纸巾捂住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出声。
　　这显然是受了巨大的委屈，周铭有些不忍心。可他平时五大三粗，根本不懂该怎么安慰人，只能别扭地说：“不就是挨顿打吗？哭什么，真没出息。”
　　许筝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怕他……他打我妈……我不敢回家……”
　　周铭道：“不会的，别胡思乱想。”
　　许筝痛苦地摇着头，苍白的嘴唇不停颤抖。
　　周铭把筷子重新塞进他手里：“先吃饭，明天再回去看看。”
　　许筝费力地接住筷子，终于点了点头。
　　周铭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家庭暴力这种事，实在不是外人轻易能够插手解决的。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毫无力量的人，空有一副能够吓唬旁人的高大皮囊罢了。
　　许筝也许是哭得太久，没了力气，反倒很快平静下来。他呆呆地夹起一片冬瓜，放进周铭碗里，小声问：“你怎么不吃……”
　　周铭可不习惯受到这种细心照顾，赶忙把冬瓜塞进嘴里，又胡乱捞了些别的东西，含糊地回答：“吃，我吃。”

　　这顿火锅，最终还是留下了无言的心酸结局。
　　半个小时以后，许筝蹲在街边吐得无比狼狈。
　　周铭站在旁边，好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饭量这么小，还硬塞那么多，跟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
　　许筝已经吐不出东西，只会不停干呕，眼泪又快要出来了，根本说不了话。
　　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周铭才把矿泉水和纸巾递过去：“给，漱漱口。”
　　周围的气味自然不会好闻。许筝默默转身，跟着他走远一些，才低着头问：“你干吗……不嫌我脏……”
　　周铭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嗨，这有什么？”
　　许筝紧紧握着矿泉水瓶，忽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可只看了一瞬，便又匆匆移开了目光。
　　深夜的海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得两人发丝凌乱。
　　周铭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药，便说：“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先把你胳膊上的伤处理好。”
　　许筝点点头。
　　周铭一边朝海边的石阶大步走，一边又忍不住骂道：“你爸可真不是个东西。”

　　黑夜里的大海，有种别样的沉静。
　　辽阔的沙滩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海浪一阵阵涌来的声响。
　　也许是从小便习惯了空气里淡淡的咸涩，许筝忽然觉得十分舒服。
　　他低下头，看着周铭熟练地替自己上药、包扎，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这些？”
　　周铭说：“经常打架，难免挂点彩。”
　　许筝沉默片刻，侧过头说：“打人不好。”
　　周铭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揍过他，顿时有些尴尬。
　　可许筝又低声道：“今天……谢谢你。”
　　他是个相当老实的人，说话时永远带着真诚。
　　周铭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许筝问：“你不用回家吗？”
　　周铭随意摸了下自己短得扎手的头发，随口道：“无所谓，我爸这时候应该早就睡着了。”
　　许筝点点头，又看向遥远无边的海面。
　　周铭问：“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去我家休息？”
　　许筝摇头：“不困……待在这里挺好的……”
　　周铭也就没有再说话。他本来便不是个话多的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流逝。
　　过了很久，许筝才轻声说：“我好想离开这里，到大海的另一头去，带着妈妈过幸福的生活。”
　　说完，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红。
　　周铭不知道该安慰什么，索性毫不见外地搂住他的肩膀，大笑道：“嗨，以后都会好的。等你再长大点，还不得一巴掌把你爸抽到一边去？”
　　许筝低下头：“我已经长大了……”
　　周铭撇撇嘴，又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自在，赶紧收回手，重新坐直。
　　莫名其妙的局促。
　　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
　　本来应该和朋友们打台球的快乐夜晚，竟变成了和班里最窝囊、最没用的男生通宵看海。
　　周铭简直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第二天，班里出现了一幅神奇的景象：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男生，双双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铭不听课倒是很正常，谁也没有料到，向来勤奋的学习委员竟也会如此懒散。
　　无论如何，从教室前面望去，这两个姿势整齐、埋头大睡的人，还是显得十分滑稽。
　　当然，谁也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生不像女生，鲜少倾诉，也不喜谈心。
　　可在那个沉闷、甚至死寂的夜晚里，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吗？
　　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