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4、第四章 秘密

　　门那头的哭喊和吵闹还在继续。周铭慢慢直起身，总觉得就这么闯进去不大合适，便在门口僵站了许久，直到那个男人吼了一句：“妈的，真是懒得看见你们！”
　　说完，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周铭慌忙跑到楼上，等那人怒气冲冲地离开，才拎着苹果重新回到门口。
　　他整了整校服，又犹豫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一方面，之前拳脚交加，再见到许筝多少有些尴尬；另一方面，家丑不可外扬，要是让他们母子知道自己撞见了刚才那一幕，彼此恐怕都会难堪。
　　所以，向来雷厉风行的周铭难得显得有些忐忑。
　　果然，过了很久，门才被打开。门后露出一张妇人清秀的脸，眼睛红肿，神情十分憔悴。
　　周铭故作礼貌地说明来意：“阿姨您好，我是许筝的同学。”
　　妇人赶忙让开路，掩着脸说：“快请进。你看家里这么乱，真不好意思。”
　　周铭四下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套间。看得出，这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桌上连件摆设都没有，估计刚才能摔的东西已经被摔得差不多了。
　　他把苹果放到桌上，又装出一副好人的模样关心：“许筝身体怎么样了？这几天都没见他去上学。”
　　妇人说：“他这几天发烧了，我替他向老师请了假。”
　　这个答案倒让周铭很诧异。难道许筝压根没跟父母说过自己在学校挨打的事？
　　妇人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她笑了笑：“他在屋里躺着呢，你去看看吧。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大老远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没事，阿姨，您别忙了。”周铭一边客气，一边迫不及待地推开虚掩的卧室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冷的空气。
　　他愣了一下，看见许筝一动不动地躺在单人床上，旁边放着一个水盆，水里还漂着几块冰，大约是用来降温的。
　　许筝听见声音，神情木然地侧过头，看清来者，并没有打招呼。
　　周铭揍过不少男生，却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尴尬。他走到床边，问：“喂，你好点了吗？”
　　许筝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他很吃力地应了一声，气若游丝：“嗯……”
　　就这么个摇摇欲坠的可怜虫，自己当时干吗非得踹他那几脚？
　　周铭顿时有些后悔改不掉的鲁莽暴躁，认真保证道：“抱歉，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许筝侧过头，闭上眼睛，没有吭声。睫毛却微微颤着，看起来依旧十分紧张。
　　周铭迟疑片刻，又道：“我刚才……听见你爸妈吵架了。”
　　闻言，许筝忽然睁开眼睛瞪着他，脱口说道：“别和别人说！”
　　他从来没有用这么有底气的语气讲过话。
　　周铭点点头。
　　许筝黯然道：“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他会变本加厉的……”
　　周铭正想安慰几句，许妈妈却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问道：“孩子，你快吃点水果。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姨，我叫周铭。”
　　许妈妈显得很高兴：“小筝还从来没带朋友回过家呢。谢谢你平时照顾他。”
　　看来许筝是真的没提在学校挨打的惨事。周铭没想到这么窝囊的一个家伙，在母亲面前竟也有默默担当的一面，不由脑子一热，答道：“阿姨您放心，有我在，他在学校好着呢。”
　　许妈妈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眼神和许筝很像，单纯中透着脆弱，是那种受尽欺负也不会反抗的柔顺模样。
　　等母亲离开卧室，许筝才望着天花板问：“你来干吗……？”
　　周铭道：“来看看你呗。你一直不去上学，谁知道你是死是活。”
　　许筝淡淡地说：“我不会死的……”
　　周铭干笑了一声：“你怎么说得这么瘆人？”
　　许筝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两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周铭待得十分尴尬，便起身道：“那行，你没事就好。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许筝愣愣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晚上在院子里吃饭时，周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爸，你怎么不打我？”
　　周建国正喝着啤酒，闻言差点呛死，咳嗽着问：“你缺心眼啊？怎么还主动找打？”
　　周铭说：“你好像从来没认真打过我。”
　　周建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好不容易把宝贝儿子养这么大，打什么打？”
　　周铭放下碗筷，叹了口气。
　　他从来都无忧无虑，很少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
　　老爸不由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幽怨上了？”
　　周铭照实说道：“您可别跟别人讲。今天我去同学家，遇见他爸在家里打他妈，看样子平时也经常打他。什么人啊这是？”
　　周建国紧张道：“哎哟，你可别跟这种人家的孩子走得太近，心里容易落下毛病。”
　　周铭忍不住嗤了一声：“怕什么？”
　　周建国说：“人要是被逼疯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得留点神。”
　　周铭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事，我那个同学老实到掉渣。”

　　又过了两天，许筝才默默回到学校。
　　其实，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在与不在，都没有几个人关心。
　　只有周铭观察过他身体的确没有大碍，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瞅着许筝默默补作业，犹豫着问：“那天……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过了几秒，许筝才抬起眼睛，无声地看向他。
　　那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好。
　　直到这时，周铭才意识到，许筝是多么厌恶暴力。他不会像自己一样轻易释怀，也许一直在心里默默恨着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干吗这么在乎一个透明人的想法？是他嘴贱告状在先。
　　知道没把他打出什么毛病，撇清了关系，不就比什么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