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知记[探案]》猫不皂

80、零捌拾 “师爷好像

　　南慕青能清醒一阵实属难得，却没想到遇上这样的难题，一时间大家都有些丧气。

　　郑小玉抱着她的手臂，央求道：“怎么会记不起来呢？只是三年时间，你再好好想想啊？那是你每天生活的地方，你总能想起来一些。”

　　“我是能想起来，但都只是一些画面，我不记得那地方在何处，没办法带你们找到……”南慕青猛地捶了一把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因为太想找我的孩子弄坏了脑子！”

　　梅淼连忙握住她的手：“不怪你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南姑娘，你千万不要自责，要怪也得怪那些把你们关起来的畜生！”戚鸾音安慰道。

　　秦觅对慕天知使了个眼色，两人轻轻走出了房间。

　　“我觉得南慕青不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这样，她应该是被人下药了。”秦觅简洁明了地说。

　　慕天知也有此怀疑，但对于这个时代用药的精准度不太有把握：“你觉得那些匪徒日常会用汤药控制她们？这难道不会影响腹中胎儿吗？”

　　“平日里不服管教可能会用打骂来控制，需要她们配合受孕的时候，可能会用到迷药或者春.药，若她们有孕在身，女子不管是为了胎儿还是自身安全，应该都会首先选择自保，反抗得没那么激烈。但迷药用多了会伤脑子，再加上她们平日里受多了刺激和惊吓，有可能会变成这样。”秦觅推测道。

　　慕天知点点头：“或许是，不必纠结这个，查清案子的时候自会知道。你打算怎么问她？”

　　“用你上次教我的‘催眠术’。”秦觅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抽绳袋，“我带了安神香和针灸用的银针。”

　　一次成功就时时惦记着，慕天知突然觉得师爷有点孩子气，像是个习惯了路径依赖的小朋友，有点可爱。

　　他无奈地笑了笑：“还惦记着那法子呢？不见得对人人都有效，上次你不是试过郑彪吗？不是没什么用？”

　　“试试嘛，就算只能让她安神也是好的。”秦觅坚持道。

　　“有道理。”慕天知叹息，“长时间活在应激状态对人是极大的消耗，长久下去她身体一定撑不住。”

　　秦觅没顾得上问什么叫“应激状态”，但大体也能猜到，他试探地说：“我想在安神香里加一点别的药材。”

　　他依旧怕会被慕天知发现那晚的秘密，但又不想放弃尝试的机会。

　　对方应当不至于想到那里去。

　　用在南慕青身上应当无妨吧？毕竟是为了查出幕后那畜生不如的团伙，为她和其他被囚禁的人报仇。

　　但他心里也清楚，果然，做昧良心的事，有过那么一次，以后就更容易给自己找借口了。

　　“加什么？”慕天知问。

　　秦觅喉结上下一滚：“炮制过的洋金花。”又故意把这味药其他的功效放在前头说，“入药可以止咳平喘，还能止痛，和——”

　　“麻醉。”慕天知突然接口道。

　　秦觅心里一惊：“我想说是镇定安神，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洋金花有毒，里边东莨菪碱含量巨大，这是一种生物碱，对人的大脑有抑制作用，才能起到麻醉效果。”在现世的刑侦工作中，慕天知接触过更纯的东莨菪碱，自然清楚它可以从洋金花当中大量提取，他冷笑道，“你知道吗？有些地方的人将其称之为‘吐真药’，因为经一些人研究发现，用东莨菪碱麻醉的人，可以在被麻醉过程中回答问题，问什么说什么。”

　　这段话中生僻词太多，秦觅听得太过仔细，一时间忘了紧张和心虚。

　　听到最后一句，他总算明白那夜为什么慕天知会在几近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有问必答。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有这种吐真药，一定要经过反复尝试才能确定药量，自己那日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一切都做不得准，不然也不会只问了几个问题就没了效果。

　　他震惊的是，居然真有人知道这个药效，并付诸实践。

　　“真的这么神奇吗？”秦觅问道，“这岂不是……会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慕天知点头道：“说起来很玄，但用起来没那么容易，至少在大鑫应当没人能做得出，这需要一些技艺的配合，纯人工应当很难制造出来——我也是听传教士说的，你懂的，那些西洋人有很多奇技淫巧。”

　　好在古代的提纯技术还没那么先进，不至于产生药物滥用的乱象。

　　“这真是万幸。”秦觅发自内心地说。

　　但慕天知并不太相信他是随口提出这个想法，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又为何突然想用洋金花？”

　　秦觅心里“咯噔”一声。

　　原本以为对方不懂药理，打算随口糊弄，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了。

　　但很快又觉得，既然慕天知说那种吐真药人工很难制造，他肯定不会相信自己能做出来，还是应该能糊弄的。

　　于是便硬着头皮道：“你说的催眠术需要让人彻底放松才行，但安神香和针灸都不过是日常调养用的放松方式，以南慕青现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仅这两样未见得能起效，我就想到了洋金花——只是研碎了放进安神香里一起焚烧，应当不至于对人有害。”

　　这理由听起来没什么破绽，慕天知没再纠结，按下心里那一星半点的怀疑，只是说：“试试吧，不见得有多大效果。”

　　两人返回房中，看上去南慕青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秦觅便试探道：“南姑娘，我有一个方法，或许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你愿不愿尝试？只需要你躺下，好好放松，在我的声音指引下，设想你回到了事发当场，尽可能寻找被遗忘的细节。我会点燃安神香，再辅以针灸，帮你安神。”

　　“还有这种好办法吗？”梅淼惊讶地问，“能帮人恢复记忆？”

　　慕天知辟谣：“不能，只是一种梳理回忆的方式，我们稍作尝试，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能放松心情，别那么紧张。”

　　“针灸也是好的，可以调理血脉运行。”戚鸾音对南慕青道，“秦师爷在做师爷之前，是行医多年的郎中，你可以对他放心。”

　　南慕青看上去并没有不信任的意思，她向后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坚定道：“只要能让我想起来重要的事情，抓到那些人，解救其他被困的姐妹，为小霜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便好，你躺好便是。”秦觅温声道，“梅淼可以坐在旁边陪着，握着她的手，让她觉得安全些。但你若是闻了安神香，可能会犯困。”

　　梅百户活泼地说：“没问题！等你们问完了，我搂着南姐姐好好睡一觉！”

　　慕天知看着秦觅活似一个有经验的心理医生，颇觉得有趣，自顾自地勾了勾唇角。

　　若是能把师爷带回现世，没准真能培养成个心理专家。

　　他推门喊来一个都衍卫，让他们搬了一道屏风和几把椅子过来，等秦觅点好安神香，又给南慕青施了针，他俩和戚鸾音及郑小玉都坐在屏风后，免得让南慕青感受到太强的压迫感。

　　伴随桌边安神香燃起的袅袅青烟，从屏风后传来的秦觅的声音十分温和，又带着几分蛊惑。

　　“放松一些，随着我的声音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

　　郑小玉趴在戚鸾音耳边悄悄说：“师爷好像个跳大神的。”

　　戚鸾音：“……”

　　慕天知耳力极好，对“师爷”二字又很敏感，听到了小姑娘的童言无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梅淼轻轻握着南慕青的手，发觉她的面色果然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呼吸也逐渐放缓，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她向后侧了侧身体，对屏风后的秦觅点头示意。

　　秦觅继续温声道：“回到你平日里生活居住的地方，你能看到什么？”

　　南慕青闭着的眼皮下，眼珠轻轻转了转，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禁锢了她三年的地方，周围是与她同样的、面孔惊慌的同龄女子。

　　“有一个大院子……”

　　她站在院中，先抬头向四周望去。

　　“外边四周都是树，只能看到天空，听到鸟叫，没有街道上那样嘈杂的声音。”

　　秦觅继续道：“院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很大，很宽，四周都是围墙，只有一个门可以出去，但是门内有人把守。”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南慕青看向坐在院子中间的那些女子：“有的。”

　　“她们在做什么？”

　　“在……晒太阳。”

　　南慕青成为了她们当中的一员，跟谭雁霜一起，背靠背地坐在小竹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其他女子看起来也都比较自由，有独坐的，也有两三个挨着的，大家没有交谈，都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大概有多少人呢？”

　　“三十多个吧，我没有数过。”

　　“这些人你都能叫上名字来吗？”

　　“不能，他们不让我们聊天。”躺在床上的南慕青闭着眼道，“我们只是白天可以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的时候见到其他人，之后就要回房间待着。”

　　秦觅明白，这是从她相对最轻松的回忆进入，可这居然就是全部了。

　　“一个房间可以住几个人？”

　　“两个，房间很小，就放得下两张很简单的床铺，还有一张桌子，我和小霜住在一起，她来之前，和我住的女孩叫小英。”

　　南慕青仿佛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如同牢房一样的房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一道狭窄的门，太阳照进不进来的时候，几乎整个屋子都是黑的，呼吸不由地急促了起来。

　　梅淼连忙握紧她的手，小声安抚：“别怕，我在这儿。”

　　“白天光线暗，但他们不让点灯，嫌浪费灯油，我和小霜就只能靠在窗口席地而坐，一边绣花，一边幻想离开这里以后的生活。”

　　一个人，待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是“囚”，多一个人，依旧非常难捱。

　　南慕青看着曾经的自己和小霜苦中作乐的模样，眼角缓缓流下两行眼泪。

　　秦觅问道：“他们承诺让你们离开？”

　　“说过的，我们只要乖乖住满五年就可以走。”躺在床上的南慕青低声道。

　　“所以，你觉得以前和你住在一起的小英，是重获自由离开了吗？”

　　南慕青轻轻摇了摇头：“她死了。”

　　慕天知与秦觅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觅低声道：“你如何得知？”

　　“她生产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南慕青仿佛回到小英生子的那天，瘦削的女孩挺着肚子躺在床上，凌乱的鬓发被汗水站在了脸上，不管她怎么用力，孩子就是不出来。

　　“有稳婆帮忙接生，我在一旁搭把手，稳婆说她肚子那么大，可能是双生子，她第一次生产，没有经验，怕是会难产。”

　　南慕青跪坐在小床边，握着小英的手，急切道：“英姐姐，用力啊！千万别放弃！”

　　小英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胸口剧烈起伏，双唇泛白，她最后用了一股劲儿，像是耗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头颅重重地垂落在枕头上，与南慕青相握的手骤然失了力。

　　“英姐姐！”

　　南慕青躺在床上，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梅淼连忙拿了帕子帮她擦拭。

　　“小英没能把孩子生出来就咽了气，之后就被人抬了出去，我听到外边的看守说，趁快些把肚子切开，孩子还能有救……”

　　郑小玉惊讶地险些要“啊”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梅淼心疼地看着南慕青，又义愤填膺地看向秦觅和慕天知的方向。

　　秦觅来不及伤感，只能趁热打铁继续问：“你呢？怎么怀上身孕的，还记得吗？”

　　“记得，又不完全记得。”南慕青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直会有医婆记录我们的月信日子，隔三差五也会给我们号脉，有一阵日子我和小霜的伙食比寻常都好些，然后有一天，那晚的汤特别好喝，只是喝完之后，脑子就有些发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和小霜都睡在自己的床上，感觉……下、下边有些痛，还有些流血，我们俩吓得喊看守，看守不耐烦地说女人的事他不懂，只说两人都一样，说明没什么问题，让我们别大惊小怪。”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了两三次，直到医婆又来诊脉，给我诊完之后，露出些许笑容，告诉我之后要注意别剧烈活动，保护腹中胎儿，我们两个才傻了眼，猜到自己是被迷晕了之后，被人、被人……”

　　南慕青痛苦地大声哭了起来，整个人按捺不住，侧身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梅淼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抚：“南姐姐，别害怕，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对你了！”

　　她实在于心不忍，侧身看向秦觅，纠结地说：“师爷，要不别问了……”

　　秦觅自然也不忍心，但又觉得已经打开局面，不如一次性问到底，免得再反复往人心口捅刀。

　　“慕青小姐，我们都很体谅你的痛苦，但眼下你是此案唯一的线索，我希望你能稍加振作，尽可能回想起重要的事情，以免之后再问，还会对你造成伤害。”慕天知率先开口。

　　南慕青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望向屏风这边：“我能行，能行……现在脑袋比之前清楚多了，你们问吧！只要我能想起来的，我全都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