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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佰叁拾 是“死人微 ...


  •   窦乾穿一袭黑色干练衣袍,看上去像个有钱人家的护院,他率先从车上跳下去,抱拳行礼道:“这位乡亲,莫要紧张,我家主人是新冶县万氏,家中公子因得过贵村村民相助,现特来寻人致谢。”

      梅淼虽做女子装扮,但并没穿丫鬟裙衫,穿了套短打棉袍,笑眯眯地抱拳道:“我们来是好意哈!别怕!”

      “就是就是,我们是好人,还给你们都带了谢礼!”窦坤和气地大声道。

      “谢礼?”最开始的中年汉子疑惑道,“谁帮了你,你们就去谢谁,给我们带东西算是怎么回事?”

      窦坤绕到车后边,抱出一大袋子米面:“我们家主人知道你们全村上下一条心,便不想厚此薄彼,况且恩公说村民对他有养育之恩,也在照顾他爹娘,我们向他道谢,自然也得惠及诸位。”

      梅淼也掏了装着糖果蜜饯的油纸包出来,招呼那些孩子:“来尝尝这些零嘴儿吧,县城带来的,好吃极了!”

      孩童们耐不住寂寞,蠢蠢欲动,那中年汉子却张开双臂挡着他们。

      “你们到底要找谁道谢?”他依旧横眉冷目,看上去简直想拿把锄头把人赶走。

      窦乾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恩公不肯留姓名,只说自己是谷家村人,我们带东西给大家,其实也是想顺便打听打听。”

      窦坤大大咧咧地说:“哦对,他应该挺好认的,后脑勺长了个大包,戴着帽子也能看出来,你们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透过车窗帘的缝隙,秦觅看得出,那些村民的神色明显凝重了起来。

      有一人揶揄道:“竟是来找那晦气鬼的!”

      另有人道:“他在外边,能说咱们好话?”

      一位须发花白的男性老者被两名青年搀扶着走上前,看上去表情还算和气,话是对着窦乾说,但目光却看向马车里:“老朽是这谷家村的族长,几位既然来我们这儿寻人,车上贵人总得露个面吧?”

      “那是当然。”

      车内传来了慕天知爽朗的声音,他撩开车帘跳下去,接着伸手递给随后出来的秦觅,让对方扶着自己的手臂下车。

      “族长有礼了,晚辈是新冶县万家长子万里翔。”接着他五指并拢,指向身边的秦觅,“这位是晚辈好友缪仁。”

      秦觅听着这个名字,还是一阵牙酸。

      恶趣味的镇抚使大人非要给他取这名,说缪仁音同“妙人”。

      但叫都叫出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拱手做礼:“晚辈见过族长。”

      族长端详着面前两人,显然都是富贵公子,这万里翔身着墨绿色曳撒,发束懒收巾,身上这衣料和发髻上的白玉簪都价值不菲;这位缪仁做书生打扮,身着一件银灰色的裘皮大氅,那皮毛在冬日正午的暖阳下泛着银光,应当也是贵价货。

      秦觅见他一双浑浊老眼刮刀似地在自己和慕天知脸上刮过,又听身旁青年耳语,最后才浮现一缕称得上是热情的笑容,心想这应该是只老狐狸。

      老族长温声问:“二位贵人,不知因何与那位村民结缘呢?”

      “族长,能否先告知那位好心人的姓名?”秦觅温声道,“方便我们称呼。”

      族长轻轻点了点头:“他大名唤作谷大魁,鬼斗魁。”

      人群中传来不屑的声音:“什么谷大魁,就是晦气鬼!”

      接着一群人小声附和:“就是!”

      族长并未阻止他们起哄,只是捋着胡子,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秦觅心想,显然这老谷在村中被霸凌,是自上而下的欺压,并非村民自发这么做。

      估计他父母在村里也不好过。

      慕天知彬彬有礼道:“不久前,晚辈与好友外出秋游,路上遇到两名贼匪劫道,偏巧那日晚辈没带护院,落了单,虽会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我这位好友又是文弱书生,根本无一战之力。打斗中我身负重伤,眼看不支,幸亏大魁兄路过,仗义伸出援手,我与好友才幸免于难。”

      “当日一片混乱,只问出大魁兄家住何处,没来得及感谢,现在我俩伤都养得差不多,便特意来寻他。”秦觅道,“不知族长能否派人带我们去寻他?”

      住在村口的中年汉子喊道:“他人不在,你们回吧!”

      “不在?”秦觅与慕天知对了个眼神,然后道,“是外出未归,还是?”

      中年汉子道:“早就不在村里住了,现在住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秦觅假装错愕,怔了怔:“那……能不能带我们去他家中?他说过大家还在帮他照顾父母,想来他双亲还住在这里,若能将带来的谢礼送与二老,也算了了我们的心愿。”

      又有人插嘴道:“看你们是有钱人,何必去他们家惹晦气?沾上他们至少衰三年!”

      “他救了我们的命,是恩公,可能我们本来就够倒霉了,反倒不怕这个。”慕天知抱着双臂,混不吝地笑着说。

      窦坤看上去像是沉不住气,插嘴道:“族长,我们家少爷前来找他恩公道谢,说起来与你们无干,我们又不会留在这里过夜,东西放下就走,你们何故拖拖拉拉的不想让我们进?”

      “就是,难道我们还图你们村里什么吗?”梅淼配合地嘟囔道。

      窦乾对俩人低声道:“住嘴!”

      那中年汉子不悦道:“我们谷家村不欢迎外人,你们要进村,我们难道还不能阻止了?!要我说,东西留下,人走吧,我们自会帮你们转送过去!”

      梅淼立刻道:“当然不行!万一你们把东西昧下怎么办?”她装出一副刁蛮的样子,转着眼珠打量周围,小声嘀咕,“看着就是个穷得吃不起饭的小山村,谁知道会不会见财起意!”

      人群中有人暴怒:“谁稀罕你们的破东西!族长,别让他们进去!”

      其他人也纷纷义愤填膺道:

      “不许进!”

      “这是我们的村子,我们说了算!”

      “有钱了不起啊!”

      慕天知阴沉着脸没吭声,注视着这位族长。

      族长面色不改,片刻后抬起手,他身后你一言我一语的人霎时间便不再吭声。

      “抱歉,我们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确实不喜欢有外人来打扰,不过,几位既然是好意,我们也没有阻止的资格。”老头偏头对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中年汉子说,“谷丰,你带他们去吧。”

      谷丰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低头道:“是。”随即没好气地对慕天知两人道,“随我来吧。”

      “稍等!”

      窦乾喊了一声,招呼窦坤和梅淼把马车后边堆着的几袋米面肉干搬下来,还有些大包的糖果蜜饯,全都堆在了那群人面前。

      “你们自己分吧!”说完便牵着拉车的马,跟着谷丰进了村口。

      秦觅和慕天知没再上车,跟在旁边走着,听到身后一拥而上的声音还有维持秩序的呼喝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冷笑。

      这村里的人一个个看上去面黄肌瘦,根本连冬衣都穿不起,看着衣服里鼓鼓囊囊,实际上塞的都是稻草,方才被寒风吹得缩脖抄手,装得好像大义凛然似的,现在全都原形毕露。

      就算谷大魁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帮村民也绝非善类。

      谷丰像是极其排斥外来人,不管秦觅还是慕天知,怎么客套地跟他拉家常,试图套点线索出来,他都爱答不理,根本不回答,只沉默地在前头带路。

      这山村也就前边的住户挨得近,越往村里走,院落挨得越稀拉,有时候得走好一会儿才能看到另一家的小院。

      山上树木叶子全部凋零,地面被厚厚的雪覆盖,看上去一片苍茫萧瑟,目的地遥遥无期,秦觅陡然生出一种会走到世界尽头的荒诞感。

      当年师父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谷丰兄,请问十年前,是不是有位名医曾经来过?”秦觅想,既然不愿回答关于村子的事情,那就问问别的。

      对方依然是一副拒绝闲谈的模样:“不知道,那时我不在。”

      审讯过很多人,这样的硬茬并不少见,秦觅不会在意,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又走了一段路,谷丰指着远处一个破败的小院,冷冷地说:“就是那家,你们自己去吧,天黑之前离开,不然我会请你们滚。”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窦坤忍了一路,这会儿终于不必忍了,破口大骂道:“什么人啊!真是一群混账!再不欢迎外人,可咱们这么客气,又带着谢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呢,他们凭什么这副嘴脸?!”

      “现在我真觉得,谷大魁能变得那么毫无人性,跟这群没人味儿的东西有很大关系!”梅淼义愤填膺道。

      秦觅却摇头:“外人怎么对他是很重要,但自己怎么做,又是自己的选择,不能全都怪别人。”

      “就是,梅三水,你流落街头的时候可曾觉得,这世上比你过得好的人都该死?没有吧?!”窦坤说,“还有鸾音姐,当时你们也没念书,也不懂什么道理,但也没起过害人之心啊!”

      窦乾看了看身旁的梅淼,老实人谨慎道:“这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姑奶奶确实是善。”梅淼得意地说。

      慕天知负手走在一旁,摆出上官的谱来:“每个人的行为动机都不一样,当然,这跟他们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都有关系,像老鳖这样别有用心的教唆者也要负上很重要的责任。但归根结底,他们本人的问题更大,善恶不分,人情淡薄是这些人做出坏事的根本原因,不能怪别人。”

      “唉,这谷大魁的爹娘当年把他生下来,看到那副怪模样都没把他杀了,还养那么大,一定是善良的。”梅淼惋惜道,“不知道他们知道儿子做了这么坏的事,还死了,会作何感想。”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谷大魁家门口,近看起来,这院子更加破落,院墙低矮,墙头跟狗牙似的凹凸不平;勉强看出有瓦房三间,但都破败不堪,有一间窗纸褪色得煞白,烂了一大块,呼啦啦地透着风,不知道里边住没住人;院门口的篱笆门也就到人腰间那么高,显然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不过,梁上君子对于这种一看就穷得叮当响的家境也没什么兴趣。

      这院子比别人家都要安静,没有养任何牲畜家禽,也没有烧火取暖的痕迹,猛地看过去就像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

      慕天知对梅淼示意,梅淼一点头,大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片刻后,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着腰,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妇从屋里探出头来,身上衣服也是鼓鼓的,走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也是塞满了的稻草。

      她似乎已经老眼昏花,颤颤巍巍地走到篱笆门口,仰头看着他们,声音嘶哑:“你们……找谁?”

      “大娘,您是谷大魁的母亲吗?”梅淼温声道。

      老妇像是反应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你们找他?他不在。”

      “这位是我家公子和他的朋友。”梅淼指了指身旁的慕天知和秦觅,“谷大哥不久前救过他俩的命,他俩养好伤之后特意来感谢他,方才在村口,我们已经跟族长说了,他老人家准许我们来的。”

      慕天知抱拳道:“大娘,在下万里翔,这位朋友名唤缪仁,前阵子谷大哥将我俩从土匪手底下救出来,我们今日特来感谢,不料他竟不在家,我们想着把谢礼留在家中也好,方便您和大叔补贴生活。”

      根据暗卫所报,谷大魁家人丁凋零,老两口在三十多岁才生了他,没想到是那样一个怪胎,之后再无子嗣,想来生活得很艰难。

      秦觅望着老妇,心生怜悯,这世间不见孩儿的爹娘,同没了爹娘的孩子,都是同样凄凉。

      “他还活着呢?”老妇面无表情地说,“还知道救人?他不害人就不错了。”

      话虽冷酷,却哆哆嗦嗦地打开了篱笆门:“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吧,老头子上山砍柴去了,也应当快回来了。”

      老妇比那些村民强一些,没那么赶客,几人一边道谢一边进了屋。

      屋里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破烂的砖墙,漏风的窗户,地上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矮方桌和两个马扎,温度比外边还要冷。

      窦乾窦坤搬运完其他物品,又拎着一大筐木炭进去,手脚麻利地点起了炭盆。

      梅淼和气地跟老妇解释:“大娘,这是我们带来的,还有些被褥、粮食、面饼和灯油。”再掏出一件棉袄,“您快穿上吧,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老妇垂着眼皮说,“俺老婆子活一天都是遭罪,有这些东西,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秦觅连忙道:“千万别客气,将来我们还会再送些来,保您二老平安过冬。”

      “好好好,为着这点炭,也算没白养活他。”老妇道,她环顾四周,像是自言自语,“想请你们坐,但这也没地方……”

      慕天知则道:“无妨!”示意窦家兄弟,“去把车上的坐垫拿来,我和缪仁席地而坐便是!”

      听着这名字,兄弟俩强忍着笑出门去了。

      秦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有三个手脚勤快的下属,很快热水烧上了,垫子也围着残缺的小方桌摆好,慕天知两人盘膝坐在坐垫上,准备与老妇人“闲话家常”。

      “大娘,我们想多了解些恩公的事情,您能不能同我们说说?”秦觅温声道。

      老妇人换了棉袄,看起来齐整许多,但仍旧一直垂着眼,不跟别人对视,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慕天知端详着她,寻思这用现世的话来说,就是“死人微活”的感觉。

      但她并非不回话,只是头脑迟钝一些,听到问题后,想一想还是会回答:“你们是想问他后脑勺上的包吗?”

      慕天知假装迷茫:“那个包怎么了?虽然大了些,但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影响寿命吗?”

      “这谁知道。”老妇人淡淡地说,“反正他命硬着呢。”

      秦觅又问:“大娘,恩公他识字吗?”

      “小时候跑镇子上偷听私塾上课,说是学会了些,但到底学会多少,俺也不清楚。”老妇人依旧垂着眼皮,“他倒是挺好学,没事儿还偷了别人的书回来在家看,可惜啊,俺们供不起他念书。”

      “您这边没有义学吗?听说会有好心人给念不起书的孩子办义学,不花钱,还发课本。”秦觅想起师父行的善事。

      老妇摇摇头:“没听说过。俺们村儿的孩子没几个识字的,这谷家村一代又一代,都没出过什么读书人,都是种地、打猎、砍柴,祖祖辈辈的庄户人。”

      “既然恩公能读书识字,那他是否与人经常写信?”慕天知问道。

      老妇显然迷茫了:“不知道。”

      “那您如何同外地的亲戚联系?”

      “到镇上去,有代写书信的人摆摊。”

      慕天知没再问收信的事儿,如果在村里的时候谷大魁就被老鳖“选中”,显然老鳖与人通信都有专人递送,无需经过寻常邮差。

      秦觅沉吟着又问:“大娘,恩公他可曾有过什么良师益友?”

      老妇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秦觅正要换一种她能听得懂的说法,就听外边院子传来一个老头嘶哑的喊声:“老婆子,门口是谁的马车?!”

      慕天知连忙派窦坤出去,把谷大魁的老爹带进来,给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老头儿个子稍高些,后背也已经驼了,跟老妇一样浑身充满“浓浓的死感”,对自己儿子活着、甚至还能救人,感觉到无比惊奇。

      “这小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还能救人?”他冷笑道,“自家爹娘都不管,跑出去救别人去了?”

      秦觅问道:“他性子很内向吗?不爱同人来往?”

      老头自嘲地说:“他那模样,是没人同他来往。”

      “村里就没人和他能聊得上天吗?”慕天知问道。

      老妇则说:“俺们村里人什么德行,你们不是见过了吗?谁会跟晦气鬼聊天?”

      “那他有没有提过,在镇上交过什么朋友?”慕天知问道,“或者在您亲戚那边住的时候,结交过一些人?”

      老头不解地问:“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有些冒进了,秦觅与慕天知对视一眼,随即笑道:“就是想了解恩公的性格,我们都想与他结交。”

      “俺看没这个必要。”老妇摆摆手,“你们金尊玉贵的,俺们可结交不起,你们最好别再来了,也别找他,免得沾惹一身晦气。”

      秦觅摇摇头:“恩公救过我们的命,我们不怕那些谣传。”

      “不知恩公平时住哪间屋?我们可以去看看吗?”慕天知又提出了“不情之请”。

      老头倒是没在意,往旁边一指:“那间,没看头,什么都没有。”

      “我们去看一眼,若是缺什么,改天给他送来。”慕天知说着便站起身。

      这话有些突兀,秦觅连忙替他转移视线,微笑着问道:“大娘,大叔,约莫九年前,大概正月里,是不是有一位叫邬晟的郎中游方至此,你们还接待过他?”

      “邬晟?”老妇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像是如梦初醒,眼中有光闪过,又很快暗淡下去。

      老头像是也想到了什么,两人居然一起发起了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佰叁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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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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