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知记[探案]》猫不皂

110、佰壹拾 变得这么快

　　看着慕天知一直兴奋的表情突然间凝重起来，秦觅觉得自己应当是猜到了缘由。

　　“在京川当刑侦队长是不是也很危险？”他试探地问，“你出了事？因此才触发了这次穿越？”

　　是死亡吗？

　　慕天知不打算瞒他：“的确，当时我与同僚追查一个嫌疑人，被他设计引入了一间废弃工厂，他在那里准备了很多炸弹，也就是火雷，但比现在的火雷威力要大得多，爆炸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秦觅没再问其他的人，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那你想过要回去吗？”他问道。

　　慕天知坦诚：“想，我很想回到案发之前，想改变这个结局，想救下我的战友，但应该不可能了。我当了都衍卫之后，无数次出生入死，都没有再回去，不知道是命大没死，还是命运没打算给我第二次机会，或许这次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穿越。”

　　“但你曾经尝试过，对吗？所以办案的时候那么拼命，想着大不了一死，左右也不是很想活，就跟我一样。”秦觅苦笑了一声，“我实在没想到咱俩在寻死方面还有过共同点。”

　　慕天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轻轻叹息：“阿鲤，以后我会为了你、为了我爹娘好好活下去。”

　　秦觅拈起一缕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缠啊缠：“这灰白发色，或许也与你殚精竭虑有关。”再想想那些仆人和都衍卫们之间的猜想，不由笑道，“好像还被他们误打误撞猜得八.九不离十。”

　　顿了顿，又说：“龙跃峰爆炸的时候，我后悔死了，后悔把东厂的人调去剿匪，我当时想，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殉情，反正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现在知道你的身世，如果真能随你去那个世界，倒更好了。不知道如果我穿越的话，身体能不能好一点，不求像你这般强壮，至少是个健康的人，不会随随便便就晕倒，跑几步就气喘。”

　　慕天知当然想带他回现世，但如果这是以死亡为前提的话，谁敢轻易尝试？

　　他也听出秦觅言语中隐隐透出的绝望和疯狂，不好鼓励对方这种情绪。

　　“阿鲤，我们都会好的。”他亲亲秦觅的唇，“别想太多。”

　　秦觅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脑子的确有些乱，也有些悲伤。

　　在历史的长河里，人就像蜉蝣一般渺小，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遇上情投意合的爱人已是三生有幸，却与对方完全不在同一……维度？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便想到了慕天知方才提到的这个，向来自信的秀才突然觉得，对方处在那样的时代，现在看自己，会不会就像自己回看未开化的蒙昧先民那般可笑？

　　那重霄又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仅仅因为自己聪明过人，大概能跟上他的思路？

　　太相形见绌了。

　　见他陡然沉默，慕天知心底里有些慌。

　　“宝宝，你说句话，不然我该胡思乱想了。”他轻声说。

　　秦觅被满心焦灼搞得很不冷静，陡然脱口道：“我在你面前，应当比街上卖艺的猴子聪明不了多少，你何苦因为我的沉默而多想？”

　　慕天知：“……”

　　他料想过秦觅可能听不太明白自己解释的这些，毕竟自己也不是专业科普博主，大概率讲得糊里糊涂，倒是没想到对方想得太明白，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好了，现在不考虑身份地位金钱，连时代落差也会成为爱情的阻隔吗？

　　“怎么会，我只是身处更先进的时代，又不是智商有多高，再说那时代的各种科学原理我也并不精通，我也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莽夫，只会抓坏人，要论聪明，根本比不上你。”慕天知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央求道，“我与你情投意合是觉得我们有天生的默契，不知不觉被你吸引，从未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无法沟通的鸿沟，你真的别产生那种想法好吗？”

　　秦觅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对方对待自己是什么态度，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歪在慕天知怀里，轻轻叹了口气：“重霄，我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难以自控的眼泪直接从眼睛里掉了下来，落在他的前襟上。

　　慕天知抱着他，哄孩子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一起克服，好吗？”又开始卖惨，“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秦觅被他这装可怜的样子逗笑，嗔道：“你在那个世界到底多大年岁，怎么一会儿成熟稳重少年老成，一会儿又像个惯会撒娇的孩童。”

　　“我们那边儿的人成熟晚，多大都是个宝宝。”看他笑了，慕天知总算心下一松，“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真实年龄，但你不许嘲笑我。”

　　秦觅疑惑道：“我为何会嘲笑你？”

　　“怕你嫌我老。”慕天知委屈巴巴地说。

　　秦觅托起他的脸端详：“有多老？刑侦支队长是多大的官？要如何晋升？熬到那时需要多大年纪？总不会是六十岁吧？”

　　“六十岁？！那都能退休了！就是致仕。”慕天知哭笑不得，“所以六十岁是你的底线吗？那我放心了。”

　　秦觅笑道：“还能抓坏人，应当更年轻些，不然都跑不动了。揭晓谜底吧！”

　　慕天知刚要开口坦白，但看着面前这张年轻俊美的脸，舌头一抽搐，还是给自己减了两岁：“二十八。”随即补充说明，“京川市局规格很高，这个年纪能当上支队长已经算年轻了，我们那儿晋升不比现在朝堂容易，得各种资历、成绩都要有，我可是凭着立功表现突出才被提拔的！”

　　秦觅点点头：“那日你在梦中坦白时，确实提到过，又要念什么大学，还要去什么……派出所。”

　　慕天知：“……”

　　“我还说了些什么？”他捏过秦觅的下巴，“你问没问更私密的事？”

　　秦觅似笑非笑：“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私密之事？”

　　“好你个小阿鲤，居然会开车了？”慕天知亲昵地与他蹭了蹭鼻尖。

　　秦觅没再追问“开车”是什么意思，大约能明白那是某种狎昵含义的代名词，不问是因为犯懒，毕竟要问的可太多了，什么都问根本记不住。

　　也不想显得自己太无知、对那个据说更先进的时代太向往。

　　我的时代也不错呢。

　　“上一世活了二十八，这一世也有二十四，加起来五十二。”秦觅抿唇笑，“离六十也差不了多少，难怪头发灰白。”

　　慕天知得意：“人生最精华的日子长些，不比活到百岁眼花耳鸣牙齿松动要好？哪位五十二岁的人比我更龙精虎猛？所以头发灰白些也无妨。”

　　秦觅点头：“有道理，谁不想青春永驻。”想了想又问，“二十八又不老，正是当打之年，那么你长得同现在一模一样吗？是英俊些，还是丑一些？”

　　慕天知挑了挑眉：“问得这么直接？若我在那边是个丑八怪，你待如何？”

　　不知道为何，他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模样，可能在这边生活太久，习惯了现在的长相。

　　但决计不是丑八怪就是了，不然能被叫做京川市局一枝花？

　　“不如何，我就是好奇。”秦觅抿唇笑道，“反正你现在很俊，我很喜欢。”脸上的笑容坏了些，“这年纪也应当成家立业了，那你来之前，可有家室？还是有‘男朋友’？”

　　看起来满不在乎，实际上心里有些忐忑。

　　“问到重点了哈！”慕天知捏了捏他的脸，故意叹息道，“我就是个天生劳碌命，哪有空找男朋友，根本没时间陪人家，有几次遇上些看着合眼缘的，还都来不及问名字就得忙着去查案，一把年纪了只能当光杆司令。”

　　秦觅“哦”了一声，心满意足。

　　他虽做好思想准备，重霄在上一世有什么经历都无妨，重点是这一世只有自己，但听对方说出自己喜欢的答案时，还是松了口气。

　　二十八还独身，不算孤独终老，没那么凄惨，甚好，甚好。

　　看他偷偷勾起的唇角，慕天知也乐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要歇歇脑子。”秦觅坦白说，然后补充道，“我其实对你们那边没那么感兴趣。”

　　慕天知看出他的小心思，顺着他说：“嗯，我们那儿也没多好，没有阿鲤就觉得没意思。”

　　秦觅知道他把自己当小孩儿那么哄，捶了他一拳，心里却开心。

　　说了什么都不问，但是到了晚上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他脑子里总在想慕天知跟自己说的那些事，不由地又开始问问题。

　　“重霄，你们那里，查案与我们这儿有何不同？”

　　“逻辑都差不多，但技术上先进些。”

　　“比如？”

　　“仵作的活儿，我们叫法医，能凭借各种仪器更确认死者死因，能化验出死者生前都吃过什么成分的东西，就算形状已经改变也能验出来，还能通过DNA确认死者身份、嫌疑人痕迹等等。”

　　“地、恩、诶是什么？”

　　“是人携带的遗传基因，是将父母辈特征传递给子女的遗传因子，就像指纹一样，可以锁定独一无二的人——哦不，同卵双胞胎除外。”

　　“同卵双胞胎是什么？”

　　“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还有一种异卵的，虽是双生，但相貌有差别。”

　　“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那可太多了……”

　　秦觅知道了可以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原样复制下来的“照相机”和“摄像机”，知道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通话的“手机”，知道了可以储存万卷书的“阅读器”，甚至“手机”还能包含以上的所有功能；

　　知道了遍布各处的摄像头和人脸识别，无论贼人逃到何处，摄像系统都能抓到他的踪迹，真正实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还有不用马拉人抬，只烧油就可以跑的车，有可以坐四个人的小车，还有能坐几十人的大车，有能一天就能行万里的“高铁”，能载着百余人飞上天的“飞机”，甚至还可以到月亮上一看究竟，唔，那里没有月宫，也没有玉兔和嫦娥，只有一片坑坑洼洼，连空气都不适合人类生存。

　　他可太好奇了，越问越兴奋，把慕天知熬得睡了过去，自己还没有半分困意。

　　克服先前只考虑自己时的沮丧，现在他终于格局扩大了些，为人类的进步感到骄傲。

　　先祖们开创了恢弘灿烂的文化，后辈们继往开来，又创造了如此令人目不暇接的“科学技术”，最终受用的还是平凡生活着的百姓。

　　太厉害了，自己身为其中一只蜉蝣又如何，哪怕只是贡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也是这股力的万万分之一，正如重霄所说的“蝴蝶效应”，未必不能推动历史的进步呢！

　　作为生活在过去的人，知道未来的人们能活得开心快乐，岂不幸哉！

　　那么，将眼前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四舍五入，也算是为推动历史进步添砖加瓦了！

　　于是第二天，很晚才睡着的秦觅醒得比慕天知还早，洗漱过后，吃完早饭，精神抖擞地通知对方：“我要去北镇抚司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慕天知：“？”

　　晚上偷偷打了鸡血吗？

　　“你去干什么？查案吗？”他问道。

　　秦觅披上氅衣，点头道：“案件搁置多日，还得努力向前推进，好早早移交三法司，早日宣判，还受害人们一个公道。花虎和黑豹都在院里，你若觉得无聊就和它俩玩，我晚上便回。”

　　两小只也被接进了国公府，就安置在慕天知的院中，最近失去了看家狗的功能，彻底变成了宠物犬。

　　慕天知瞠目结舌：“你去查案，我在家玩狗，像话吗？！我也去！”

　　“你乖，休养好了再去，有什么疑问，我整理好了晚上带回来请示你。”秦觅温声道。

　　慕天知：“……”

　　好好好，把人当宝宝哄这招学得真快！

　　“我没什么可休养的，要不是你在家，我早就去上衙了。”慕天知当即从轮椅上站起来，“歇了十天，身上快长毛了！”

　　秦觅犹豫，最后决定把锅甩出去：“那你去问国夫人，她若同意，我便没有二话。”

　　国夫人很心疼儿子，尤其这次脑袋又受了伤，幸运的是恢复了记忆，但谁知道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患？她肯定不同意慕天知去费脑子。

　　谁知一炷香过后，世子洋洋得意地返回，大手一挥：“我娘同意了，走吧，师爷！”

　　秦觅：“……”

　　“你如何说服她的？”他回到卧房，取出了一件氅衣，给慕天知披上。

　　慕天知神秘兮兮地说：“山人自有妙计，不告诉你。”

　　其实也好说，就是答应每天晚上都回国公府来陪她吃晚饭，只要不是太过辛劳，让母上大人看着放心就行。

　　况且案子摆在那里，他身为北镇抚司主官不能不管，圣上体恤归体恤，时间久了还没个结论，这活儿肯定要交给别人干。国夫人见多识广，明白官场倾轧，她不会眼睁睁看儿子出生入死拼来的成果落于他人之手。

　　秦觅大约能猜到个中原因，便没多问，而是推来轮椅：“你得坐这个去。”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慕天知不爽，“有损本镇抚使的威严。”

　　秦觅认真道：“威严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脑中还有淤血，不知是否散尽，万一太早放松警惕，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大鑫的医术赶不上你们那个时代，你心里应当清楚，若是当众晕倒，岂不是更显脆弱？”

　　慕天知听他巴拉巴拉，脑子里却突然想，如果自己坐轮椅，那就要师爷来推，再装一装耳朵不好用，师爷就得低下头跟自己咬耳朵说话。

　　啧，这滋味不错！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当即就往轮椅上一坐，装出一副虚弱状：“师爷说得有理。”

　　秦觅：“……”

　　变得这么快，肯定在打鬼主意！

　　不过，这位世子大人这方面的心思很好猜，无非是想同自己多亲近些，应了他便是。

　　想想慕天知两世活了五十多岁，现在却要为了跟自己亲昵些，使出这种幼稚手段，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心里也美滋滋的。

　　两人坐车去了北镇抚司，大门口的岗哨激动地跑进院里嚎了一嗓子——“大人回来了”，片刻后呼隆隆地跑来了大队人马，对他们夹道欢迎。

　　“大人这么快就恢复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废话，咱们大人命金贵着呢，阎王老儿都不敢抢！”

　　“大人身体康健，小小皮外伤不足为惧。”

　　“咱们大人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秦觅推着轮椅，微笑着往前走，他早知道慕天知很得人心，眼前景象更是让人暖心。

　　慕天知则端坐在轮椅上，冲两边下属颔首致意，时不时往后仰头看看秦觅，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在秦觅看来，这和以前印象里的“苍发少阎罗”相去甚远，有一种极为反差的可爱。

　　“大人！”

　　“大人！师爷！”

　　郑小玉一溜烟地跑在最前边，身后跟着梅淼、窦乾窦坤还有戚鸾音和南慕青。

　　小丫头气喘吁吁跑过来，端详慕天知，长长松了口气：“大人你看起来气色很好诶！我想去看你，但不敢打扰你养伤，听豆豆哥说你恢复得很好，还有师爷贴身照顾，我也挺放心的。”

　　“豆豆哥”是窦乾窦坤的合称，她的独家发明。

　　国公府谢绝了绝大多数人的探望，只有窦家兄弟打小是慕天知的贴身长随，因此才能随意出入，就连梅淼，出事之后到现在，才第一次见着慕天知。

　　“大人……”她还是觉得愧疚，认为慕天知受伤跟自己有关，要不是她冲动出手，自家大人应该能准备得更充分些再上山剿匪，一定不会出事。

　　现在看到他气色虽好，但依旧因伤而面色发白，还坐着轮椅，实在自责坏了，一张嘴就开始哽咽。

　　慕天知啧了一声：“你看人家都笑着说吉祥话，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噶了呢。”

　　梅淼更忍不住了，哇地哭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哎，咱们都衍卫，流血流汗不流泪，你是不是变软弱了？好好反省！”慕天知半开玩笑地说。

　　梅淼一时铁女柔情，当众流泪，自己也觉得害臊，丢下一句“不跟你说了”，转头跑了。

　　慕天知笑了，冲其他人挥手：“好了好了，别围观了，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都衍卫们齐齐冲他抱拳行礼，各回各的岗位。

　　秦觅推着慕天知往镇抚使办公的小院走去。

　　“慕青小姐，听说你最近帮了我们很多忙，非常感谢。”慕天知对南慕青道。

　　从山上救下来的很多女子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唯有南慕青是她们的“自己人”，对稳定她们的情绪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除此之外，她还帮忙整理口供，理顺了不少逻辑不通的地方，贡献属实不小。

　　南慕青谦恭道：“大人为救我们身负重伤，我略尽绵薄之力，自然是应当的。”

　　“大人，与师爷酷似的神秘人，还有密室里藏着的那匪首尸身都已检验完毕，你是否先听听结论？”戚鸾音问道。

　　慕天知点头：“先去你的值庐吧。”

　　南慕青道：“大人，民女先告退了。”

　　待她走后，窦坤神秘兮兮地说：“大人，这事儿还没顾得上跟你说呢，那日跟假师爷在密室里打斗的那位，他长了两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