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等价交换（Give & Take） ...
-
那一天，夏璃选中了她的“洋娃娃”。
在那栋潮湿到空气都令人不愉快的偏远灰白小楼里，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有三面单向的特殊玻璃。
外面的人可以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人的一举一动，从里面无法看到外面。
父亲和母亲给了她一天的时间在外面观察挑选，但夏璃几乎是一眼就选中了那个金发蓝眼的女孩。
因为那是最漂亮的一个。夏璃喜欢漂亮的东西。
这个“姐姐”的存在是因为家族与帝国军部有业务往来，后续如果要深入合作，希望在里面能有一个“自己人”以表明家族支持军部的立场态度。
而自己一出生就患有罕见病无法剧烈运动，且母亲身体不好无法再生育。
与其后续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私生子，不如明面上直接去领养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对她不会有威胁的孩子。
这是夏璃的母亲对她说的。因为家族里对她的智力心性都是认可的。
她会是夏家毫无疑问的唯一继承人。这个领养的孩子只要能够获得军籍，后续就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所以当母亲在回去的路上说起要给那个孩子改个什么名字时，夏璃的视线正在被窗外掠过的大面积森林所捕获。
那是被霓虹与各种光雾笼罩的繁华城区没有的风景。大片大片的绿意郁郁葱葱地连亘在一起，看起来安静而又神秘。
“就叫夏林吧。”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看，不知道这种单调的纯色是哪里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直到他们乘坐的飞行器彻底飞离这片区域。
挑选的“洋娃娃”配送到家的那一天，夏璃特意选了一件与她身上穿的完全一样但大一号的连衣裙。
实际看见过本人的夏璃当然知道那位即将到来的“姐姐”虽然年纪比她大一岁，但身形看上去比生病的她还瘦小一些。
这种款式的连衣裙如果大一个号穿上去就会哪里都空荡荡的，看起来很可笑。
这只是她的一个“小警告”。
为了让那位“便宜姐姐”明白这些贵重的东西都是不属于她的，是不会合身的。
为此她还特意为这条裙子找了个精致的包装盒。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一时间太高兴了。”
这个身形与她相仿的“姐姐”丝毫没有在意盒子里一眼就知道不会合身的连衣裙，反而还感动到一边擦眼泪一边这样说。
是傻子吗？还是说……是故意的？
还未等夏璃小小的脑袋里思考出此刻应该摆什么表情。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同时耳边传来了一句：
“谢谢你，夏璃。”
她愣住了。
因为自从夏璃有记忆起，先天有缺陷的自己为了得到家族的认可，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拥抱”这种行为会让她看起来幼稚又弱小。连她的父母都不会对她这么做。
但眼前这个“姐姐”刚才的动作非常自然。
也很温暖舒服。
甚至让夏璃觉得鼻腔间萦绕的那股廉价洗涤剂的味道好像也还可以。
……
“以后你是我的姐姐了，这点小事不用太感动啦，这样的衣服要多少有多少！”
忽然回过神的夏璃有些慌张地将这整句话掩饰般地说完，然后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
……如果只有漂亮衣服这点要求的话，她还是愿意满足她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对。
她不是来给这个“便宜姐姐”下马威的吗？怎么还答应上衣服了？
夏璃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连忙扯开了话题，说起了对方的名字。
“不过……你都已经知道我的名字啦？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
“不是我没有问，是因为管家伯伯说，你到这里了之后要改成我们家的名字的，都是他没有告诉我啦！”
“……你没有生气吧？”
夏璃是故意这么说的。然后她看着对面人说出了那个她在路上随便取的名字。
夏林。
夏璃此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到脱口而出：“姐姐，我发现在念你的名字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往两边弯，就像是在微笑一样！”
她觉得自己真聪明！随便取的名字都这么有水平！
“你的名字也一样哦，夏璃。”
这个从未想过的回答让夏璃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表情，开口说：“诶，真的诶，我以前都没有发现，因为，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人喊我的名字，爸爸妈妈都太忙了，我生病了也不太能出门……”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她下意识地说了真话。
这栋别墅里，几乎没有人会喊她的名字。下人们只会喊她小主人或小姐；父亲和母亲也很少在家。
很久没有人喊她夏璃。
“所以现在有我了。”
“我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我会一直喊你的名字，夏璃。”
夏璃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以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对她这么说着的金发女孩，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故意一个停顿：
“我现在微笑了吗？”
……她以为自己在逗小孩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八岁的夏璃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些只是为了配合她一下罢了！
“嗯！”
夏璃觉得自己的语气恰到好处，表现得很完美。
这个初次接触让夏璃对夏林非常满意。
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洋娃娃”。又漂亮，又好相处。
如果一直下去都是这样的话，她向来都是很爱护“自己的东西”的。
可后来某一天非常偶然的时候，夏璃却发现自己精心爱护的那个“洋娃娃”却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一直在默默受她家仆人的欺负？给她每天吃她家狗都不吃的廉价合成食品？
……拜托，又不是真的不会说话的洋娃娃，为什么受了欺负却不说？她不是每天都对她很好吗？这个“姐姐”到底在怕什么？
就像是为了给某个“傻子姐姐”做示范一样，那天夏璃故意发了很大的火：
“我问你们，父亲和母亲有交代过让你们这样随便对待姐姐吗？”
“如果没有交代过，那她以后就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我最喜欢的姐姐。”
“连我都要喊一声姐姐，你们又凭什么随便糊弄怠慢她？”
这边夏璃卖力地“示范”完，一回头那个“傻子姐姐”脸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
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
此时夏璃才真有些有些窝火。
她遣散了仆人，走过去语气不善地开口：“在旁边看戏有意思吗？姐姐。”
夏林沉默了一下，开口说：“别生气，夏璃。”
夏璃故意阴阳怪气：“那我问你，我在为谁生气？”
“……”眼前与她身高相仿的“姐姐”没有说话，但那双颜色比她更深的蔚蓝色眼眸低垂了下来，渐渐笼上了一层薄雾。
夏林开口说：“他们给我准备的那些食物……是我到这里以前一直吃的那种。”
“之前福利机构的其他人也都是吃这个的。无论是残疾的大人，年迈的老人，还是我们这样的小孩。一年四季，每天都是这样的。”
“所以我没有觉得，这是什么欺……负。”
夏林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璃一把抱住：
“你说的那些其他人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夏璃低声说道：
“但你以后是夏璃的姐姐，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很好很好。”
“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再这样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受他们欺负也不说话。”
夏璃现在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最开始夏林收到一条不合身的裙子也会荒谬地感动，还会向她道谢。
原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无所有啊。
夏璃用力收紧了拥抱着夏林的手臂。接触皮肤的柔软布料上散发着她喜欢的香气。
这是一个能够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洋娃娃”。
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她。
因为与这个漂亮又可怜的姐姐不一样，她拥有很多很多。
·
像是为了恶补来到这里之前荒废的八年时光，父亲为姐姐安排的家教课程密集到近乎虐待。
夏璃从未见过夏林有过休息的时候。
就连吃饭也在被要求学习或练习应有的就餐礼仪，单独在另一个小餐厅吃饭。每次夏璃晚上要入睡的时候，只要去打开夏林的房间门，就会发现对方肯定还坐在桌前。
等到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夏林依然端正地坐在了桌前。
就像完全没有睡过觉一样。
夏璃知道军校的入学要求会比一般学校难很多，这也是“夏林”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她应该要做到的事情。
但这样持续了几个月后，在入秋的某一天，终于练好餐桌礼仪被允许一起就餐的夏林忽然流起了鼻血，当下几乎是血流不止，立即被送回了房间然后喊了医生。
遗留在纯白大理石餐桌上的几点鲜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让夏璃十分惊慌。
她全程跟在夏林的房间内，听到了医生的诊断。
“压力太大”“连续熬夜”“营养不足”“疲劳累积”……
夏璃望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目的金发女孩。
夏林的脸色似乎比第一天来的时候更苍白了。明明已经更换了与她一样的有机餐食，但整个人依然瘦得惊人。
夏璃握了一下床上人纤细的手腕。
……她该不会要生病了吧？
如果生很严重的病的话，父亲或许会要求重新“选人”。
可夏璃只想要这一个“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夏林散落在床上的金色发丝。
不要生病。
要快快好起来。
不要压力这么大。
军校的入学考试会在七年后。到时候她就有十五岁了，她会掌握家族更多的话语权。如果姐姐那时候没考进也没关系。
“姐姐，爸爸给你的那些任务，你稍微努力一下就好了。做不好的话压力也不要太大，不用太认真。反正以后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间房子里有任何人欺负你，你都别怕，只管和我说。有我在，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一年秋，年幼的夏璃将她的想法直白地传达给了那个仅大她一岁的漂亮姐姐。
而那个金发蓝眼的漂亮姐姐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在秋风中冲她笑得很温柔：“嗯，谢谢你。”
她一如既往地这么说着。
·
之后的几年，夏璃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在进行了大约两年的家庭教育之后，父亲想要知道夏林的学习成果，开始勒令夏林去参加外面的各种竞赛比赛。
她那漂亮的姐姐果然是最厉害的！只要是“夏林”两个字出现在参赛列表，第一名是谁几乎毫无悬念。
为什么说是几乎，而不是一定。
因为从某一年开始，姐姐有时候会拿回第二名的成绩。
夏璃也偷偷用光脑搜索过那几次姐姐拿第二的比赛，她发现抢走夏林第一名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秦封。
秦？姓秦的话，难道是那个非常古老的贵族家族吗？
夏璃在光脑上找到了秦封的媒体采访照片，对着那张脸放大仔细琢磨了一番。
哇，这人眼神看起来好装，造型也是。不过他难道是在模仿某个明星？
喜欢在星网上高速冲浪的夏璃一看到秦封这个精心打扮的造型立即想到了现在当红的某个男明星。
好像宣传语被称为什么“五千年最帅男人”？
……大概是平行时空的五千年里人类都灭绝了吧。
对比了一下发现真的是造型模仿之后的夏璃看秦封那张照片的眼神宛如在看什么弱智，心里嫌弃得不行。
就这种人抢走了她漂亮无敌夏林姐姐的第一名啊？
这个社会大概没有未来了。
调查完对方的家世背景发现似乎好像真的比自己家族“厉害那么一点”，无法使绊子的夏璃咽了这口气，只能在心里默默诅咒着这个姐姐成功路上的“没品绊脚石”。
幸好，她聪明厉害的姐姐还是抵抗住了这股邪恶势力，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成功入学了军校，达成了与父亲的承诺。
明明是好事，但姐姐因为军校住校才离开别墅一个月，夏璃就觉得每天少了很多东西。
房间好大，空荡荡的，也没有人与她说话。
在床上星网刷累了，也没有某个身影毫无声息地走进来拿走她的光脑告诉她不要躺着玩，对眼睛不好了。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军校是说一年只能回来一次吗？
……每天都好漫长。
·
夏璃在等待夏林放假回来的日复一日里，却出现了一个“奇迹”。
“姐姐！我跟你说哦，半年前父亲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现在我的病已经基本好了……明年我想和你一起去军校！”
夏璃兴奋地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一年后放假归来的夏林。
与夏璃预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金发蓝眼的军服少女听完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可以。”她听见夏林斩钉截铁地说。
听见这个回答的夏璃也僵了一下，有种被一盆冷水从头淋下的感受。她微微移开了视线，却恰好瞥见回来的夏林所背的斜背包上，挂着之前没有的几个可爱装饰。
她认出来了，这是最近热门的卡通人物，是有一系列的。经常能看到星网上有关系好的朋友们一起发照片摆在一起秀装饰。
夏林戴的这个是其中人气最高的那个角色，很难买，一盒里面就一个。
她那个只知道学习连穿搭都不会的姐姐想也知道不会去买这种东西。
肯定是别人送她的。还给了她最好的一个。
……姐姐是在军校里交到了新朋友吗？她的新朋友对她很好？她们关系很好？
在她只能关在别墅里的一年里？
此时夏林依然在像哄小孩一样跟夏璃说话，让她打消念头，让她“听话”。
夏璃只觉得怒气上涌：
“我不要！你是不是有了学校的新朋友就不想和我玩了？我不要听！你说什么都没用的！我自己会和爸爸妈妈说我要去你那个学校！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话落她就真的冲回去房间，拨通了父亲和母亲的通讯。
如预想的一样，父亲和母亲也是坚决反对夏璃的决定。
理由也很简单，军校体能类型的课程是必修课，且占据了相当大一部分的成绩。久病初愈的夏璃不可能跟得上军校的快节奏课程。
但夏璃最后还是得偿所愿了。
因为在姐姐夏林拼命学习的这几年里，她也不是每天都在无所事事玩耍的。
她现在已经充分熟悉了各种“对话方式”，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现有的条件尽可能地达成她的目的。
·
成功入学姐姐所在的军校之后，尽管夏璃已经在心里有所预料，但“夏林”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开学第一堂课，教官让所有新生定一个目标时，夏璃震惊地发现居然有不少同学直接说自己的目标就是“夏林”。
当然了，人数同样不少的目标“秦封”两个字被她自动忽略了。
……她那个笨蛋姐姐，在这里居然能被当做别人的目标？
轮到夏璃的时候，由于她是使用“特殊方式”入学的，所以被排在最后一个。
她走到了讲台上，望着下面的一双双眼睛，张口的一瞬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目标是什么？
她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幸好因为前面有几个表演欲强的同学特别激情磅礴，“演讲”得太长。轮到夏璃的时候，她刚上去没多久，下课铃就响了。
因此她的迟疑也没有特别的明显。因为前面其他人上去也有要停顿一会儿组织语言的情况。
夏璃在上面留意到教官的眼神似乎打算一视同仁，即使拖一会堂也要给她机会等她讲完。
金发蓝眼的少女在讲台上微微攥紧了手，垂眸之后抬眼，刚欲开口——
教室门忽然被从外面打开。那个她特别熟悉此时却看上去有些陌生的身影稳健地走了进来。
夏林刚进门就猛地止了脚步，似乎没想到这时候里面会有这么多人。
离门最近的某个男生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夏林学姐……”
夏璃记得那个人是刚才说过“特别喜欢夏林”，且在上面歌颂了一篇赞美小作文的那个。
“夏林？我们这还没结束呢，你们第一节没课就这么公然闯入你学弟学妹的班级？”旁边的教官看起来似乎和姐姐很熟，这句话虽然内容像是不客气，但他的语气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夏林笑了一下，对教官回道：“看来我来得正好，不然您这开学第一节课就打算拖堂，很容易在学生论坛上被‘遗臭万年’啊，我来帮你证明一下‘清白’。”
她边说边朝夏璃的方向走，最后也站上了讲台，与夏璃并肩：“你们的这位马教官，主要负责教授的科目是光电，机械方面的。虽然都是一些听了容易想睡觉的理论内容，但他几乎不拖堂的，你们后面别害怕。他人很好，我从不说谎。”夏林对着下面的一年级新生这么说道。
“……”教室安静了几秒。
旁边的夏璃随便往下面一扫就知道她的同学有很多是兴奋过度了，目前处于大脑宕机状态，可能压根没听清她这位姐姐刚才说了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有一个缓过来的同学抢先道：
“夏林学姐！你……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啊，我只是来看一下，”夏林答得很快，“就是来看看我宝贵的妹妹在这里适不适应，希望大家对她好一点，我会一直在留意的。”
说话的同时，夏璃感觉到夏林挽上了她的胳膊。
等到她再次将目光投到讲台下的时候，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震惊，好奇，怀疑，轻蔑，看好戏……
挽着她的胳膊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开了。
夏林似乎是突然接到了一个通讯，她拿出光脑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了。
“我迟点再来找你，一起回宿舍。”走之前夏林这么对她低声说道。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教官一宣布完下课，夏璃就被她连名字都没记住几个的同学团团围住：
“夏璃，你是叫夏璃吧？唉，我之前就觉得你名字很像夏林学姐，而且同一个姓，就是你刚才坐得太远了没来得及搭话。你是夏林学姐的妹妹？我们以后做朋友吧！”
“你是夏林学姐的妹妹？她在家里的时候是怎么安排自己的学习计划的？听说她几乎不睡觉，真的假的？身体怎么坚持住的，是吃了什么特殊的营养剂吗？”
“刚才学姐好像和你很要好的样子，请问夏林学姐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呃，就是……我其实是帮我一个朋友问一下，女生能有机会吗？年龄小的呢？”
“请问夏林学姐……”
萦绕在耳边的“夏林”两个字持续了整整一天。夏璃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好好回答了一些，后面找她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她也只能摆冷脸。
最可笑的事，她后面态度冷漠，居然还听到人评价说“不愧是夏林学姐的妹妹，性格都是一样的高冷”。
这些人是有病不？
那天晚上，结束晚自习的夏璃在教学楼下看到了如约等待的夏林。
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宿舍楼走，夏林路上一直在向她介绍学校的各个建筑功能。
她发现夏林在的时候，一路上虽然依然有很多视线，但并没有人贸然上来打扰她们。
“对不起啊，今天一天应该有很多人来烦你吧？”两人逐渐走进了僻静处，周围人少了很多，夏林忽然朝她开口。
“但我们的关系教官几乎都知道。与其后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曝出来影响你，我比较喜欢自己掌握时机。他们应该最多一星期就会不好奇了。”
“就忍一忍吧？而且公开了之后，我也可以更多地像这样来找你……我能帮你的都会帮你的，不要害怕。”
夏璃忽然止了脚步。她看向这个与她拥有相似外表的漂亮姐姐，心中的怪异感挥之不去：“……莫非你白天那样莫名其妙地出现，还特别表现出和我亲昵，是怕我受欺负？”
她知道夏林虽然是个很温柔的人，但不会像白天那样刻意地挽手表示亲近，夏林也是个非常注意距离感的人。
夏林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她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你‘特别入学’的事情，不止部分教官知道，你有一些有权势的同学应该也知道这件事。”
“在军校排在末尾会很危险，或许会被……”
夏璃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故意表明态度，是怕我被霸凌？”她叹了一口气，“姐姐，拜托，我几岁了？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嗯，我知道夏璃你很厉害，”夏林抿了下唇，“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欺负。”
这是她以前曾经对夏林说过的话。
心中方才产生的不快似乎就这么被这一句话轻易地抚平。夏璃撇过了头，低声说：
“明明世界上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会受了欺负还不说。”
“你说什么？”刚才那句话声音太轻说得又太快，旁边的夏林没有听清楚。
夏璃沉默了一下，忽然拉起了身旁人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快走吧，我带了好多行李，快回去帮我一起整一下，不是说军校内务规矩很多吗？”
两只手牢牢地牵在了一起。
·
可事情并没有有所好转。
一周后，确实来找夏璃问“夏林学姐”的人大幅度减少，可同时到来的还有第一次综合测试。
作为知名天才“夏林”的妹妹，夏璃只获得了中等偏下的名次。
夏璃对恶意的感知很敏锐。她明显能感觉到，这次成绩一公布后，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所以现在鲜有人来找她，是像夏林所说的那样是热度冷却，还是单纯地因为……看不起她？
夏璃拿到成绩单之后有自己分析过。理论课她几乎都能拿到近满分，但像那种偏实践的机甲模拟，她的分数都是惨不忍睹。
其实也很正常，因为她恢复身体才不到一年，以前她从未上过那些需要体能耗费大的课程。
即使知道这样是正常的……但到了军校依然喜欢高速冲浪每天用光脑看校内论坛的夏璃在看到那篇匿名内容《天赋果然还是公平的，那位夏林的妹妹成绩就跟我一个样》时，心中依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看到下面其他人也在匿名附和“果然人不会太完美”“听说夏林本来也有其它问题”“她根本比不上秦封”的时候。
一群只敢匿名发言的红眼病胆小鬼！
夏璃对下面的留言一层一层地按了“虚假内容”的举报，等那些留言一条条地变为“内容审核中不予显示”的状态之后，划到了最上面的内容，手指却在举报键上停了下来。
她知道，光与暗从来都是共生的。学校里有人获得第一的同时，总有人是最后一名的。
肯定有人会看不惯夏林。
可她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宣泄口？
她只是安静地在这里，这件事对夏林来说就会成为污点吗？所以之前她才这样反对她进入同一所军校？
就像之前她更小的时候因为生病，父母从来不会带她出席任何社交场合。
嘴上说着照顾她，实际上的理由她很清楚。
因为是不完美的污点。
所以后来她在房间里拿着光脑悄悄拼命学习了。那些晦涩难懂的课程学了成千上万的课时，最后才得到了家族的认可。
……如果她在这里也一样努力，获得比夏林更厉害的成绩，应该就不会有人说她是污点了吧？
夏璃觉得自己想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
没错，就是应该这样。
什么“夏林的妹妹”？这些人完全都不知道，明明连“夏林”这个名字，都是她取的好吗？
以后应该只有“夏璃的姐姐”。这样才是对的。
想到这里，夏璃又拿出自己的成绩单仔细看了看。
只有机甲模拟这一门课是明显的惨不忍睹。这种需要实际操作的课程，她如果要补的话，除了看视频学习最好还有人教导。
这门课最高成绩的保持者好像就是她的姐姐，夏林。
她会帮忙吗？听说三年级的课程似乎很忙，而且……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夏璃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逐渐浮现了浓重的阴霾。
·
夏林看起来毫无异状，一口答应了帮她补习。
这样坦然的态度让夏璃心中的猜疑淡了许多。
那似乎还是她善良温柔的姐姐。之前那些“污点”什么的，或许是她想多了。
但三年级的课程真的很忙，而且有很多任务都需要离校执行。往往夏林帮她补了一次课，下一次课或许就在一个月之后。
就这么来回，其实总共夏林也就帮她补了三次课，不到八个学时。
但夏林不能给她上课，这些时间总不能荒废着。于是夏璃更多的是自己去看视频学习，然后自己上机操作。
虽然她学习的也是被教官录制为模版的夏林的实操视频。
终于，付出无数的时间精力努力之后，在下一次的综合测试里，夏璃成为了一年级的第一名。
当天晚上，一个月未见的夏林送来了她喜欢的蛋糕和花束。
但或许是因为夏璃心上一直憋着一股气，她拒绝了这些“幼稚的礼物”。
你看吧，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到。
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别墅里一直等着你回来的虚弱小女孩了。
她只是想表达这些而已。
可第二天，夏林在帮助夏璃补习的事情突然在一年级的同学里传开。
“夏林学姐机甲那么厉害，能教出来第一也很合理，虽然这个第一和夏林学姐的第一差了好多分。”
“毕竟是姐妹，夏林只是不想妹妹成绩太差，脸上太难看吧。”
“据说她们姐妹关系很好来着，那肯定非常用心地教她了。啧，真令人羡慕，夏璃最开始的成绩才只有……”
夏璃的日夜拼命努力被轻而易举地抢走了。只因为在这所军校里，“夏林”两个字是学生心目中的权威。
而她在知道消息源头后，当场笑了出来。
居然还是她那个好姐姐夏林亲口承认的。
怎么了？是因为昨天当面丢掉她的蛋糕和花束生气了吗？所以才要这样整她？
是的吧，她的好姐姐都十九岁了，不是以前那个傻子了。人怎么可能一直善良？
或许内心的深处还带着一些不知道对什么的期望。即使感觉到“被背叛”的愤怒，夏璃依然去当面找了一次夏林。
夏林承认了这件事。
夏璃心底那点微弱的期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满腔怒火。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不需要你来帮我补习了。”
“我们以后遇到了也当不认识，任何有关我的话题你都不要说。知道了吗？”
那天的对话是两人关系破裂的开始。
在校内，夏璃开始彻底无视夏林，同时开始拼命追赶夏林留下的各项成绩记录。
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夏璃不知道。
她的目标是什么？
夏璃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夏林学姐”“夏林”“夏林学姐的妹妹”都让她觉得万分厌恶。
……明明是应该只有“夏璃”。
“夏林”是因为她才出现的啊。
·
可现实给了夏璃冰冷的一巴掌。
她在拼尽全力后，才清晰地看到所谓“天赋的差距”是什么。
之前，夏璃也是一直被所有老师称赞“聪明”，且实际得到了出众成绩的那个人。
这种计算能力，这种身体素质，这种零点零零几秒的指令反应速度，这些成绩真的是人类做到的吗？
……反正她做不到。
在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后，夏璃心里对夏林的怨恨也在日益增加。
尤其是在她明确表示完“断绝来往”之后，夏林依然常常会来找她。
给她带营养品，扶筋疲力尽的她去医务室。
……是在故意凹什么形象顺便过来看她笑话吗？肯定是这样的吧。
夏璃一直觉得这军校里关于夏林的传言有很多不实的地方。
比如说什么冰美人、钢铁玫瑰、不苟言笑之类的。
那个人跟 “冷漠”这个词根本半点关系都不搭。
她心软到不可思议。
某一天，夏璃对找上门的夏林没有再冷言冷语，而是鬼使神差地想到配合夏林想凹的人设表演一次，就故意哭着和夏林说了许多自己平时因为“夏林的妹妹”而受的一些苦，自己付出的那些努力也根本无法被人看到等等事情。
夏林在沉默过后给出了一个夏璃意想不到的回答。
夏林说她曾经和父亲约定过，只要毕业时能拿到总综合成绩的第一，家里就会同意让夏璃转学。
……这是在什么时候做下的约定呢？
夏璃听完后心里第一时间冒出了这个疑问。
是最开始她入学前？还是后面她们关系破裂后？
夏璃没有问出口，而是藏起了自己复杂的眼神，转而顺着夏林的话继续往下说。
说一些好话哄着夏林做出承诺，答应她要让她转学。
所以啊，夏林真的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夏林对夏家的义务只有“考上军校并从军校顺利毕业”这一点，与“毕业时获得综合成绩第一”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难度。
如果是夏璃的话，她才不会对一个之前对自己要“断绝关系”的人再付出这么多。毕竟夏林目前取得的成绩已经很可观，就算毕业后离开夏家，她也会有很好的去处，根本不需要再努力。
怎么都十九岁的人了，还这样傻呢？
……下次看到她的时候，稍微打个招呼吧？要对她好一点。
像是内心里就这么说服了自己，夏璃将那个称呼喊得无比顺口：
“姐姐，加油哦，我相信你。”
·
现在的夏璃比谁都希望“转学”。所以即便已经哄到了夏林的承诺，她对这件事也十分上心。
她有看到最后一学年的夏林非常努力，确实在好好履行那个承诺。
可秦封明显是最大的绊脚石。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这个秦封还在一直在阻碍姐姐呢？
而且自从她去了夏林所在的军校，她发现有时候这个秦封会暗搓搓地跟在夏林附近。
也不知道他背地里阴暗地在想什么坏主意。每次被她发现跟她对上眼神，那个男人的表情都好吓人！
……而后来夏璃也旁敲侧击过几次，她那个傻瓜姐姐好像对秦封这些事完全不知情，还对秦封的评价光风霁月非常正面。
真是服了。没有她的帮忙可怎么办哟。
夏璃仔细研究了夏林和秦封目前的成绩差距。虽然还不知道最终期末的卷面优劣会怎样，她还是利用家族势力买通了《机械基础与设计》的打分评委。
不是她不相信夏林。正好相反，她已经非常感激夏林。最后一学年夏林忙到连吃饭时间都没有，这些她都有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太感激了，说到底这“转学”还是夏璃自己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也该出一份力。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
所以，夏璃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是夏林让“她的努力”再次付诸一炬。
“姐姐，你真的亲自申请重查《机械基础与设计》那一科的成绩？为什么？你这学年的成绩明明已经综合全科第一了啊，不是他重查而是你去申请重查？你傻不傻啊！”
夏璃在向夏林质问完这一句后，那个从来都对她很温柔的姐姐生平第一次打了她一巴掌。
当时脑子嗡嗡的。但夏璃还是为这个“异常行动”下意识地找了理由：
“……你知道了？那秦封学长他也知道吗？”
肯定是那个秦封威胁你这么干的。不然她温柔漂亮的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还打她？
可回应她这一句的却是夏林异常的沉默，以及仿佛说明了一切的表情。
擅长察言观色的夏璃立即就理解了这个沉默的含义。
她满是不可置信地说：“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你为什么要申请重查？姐姐你忘了如果你拿到第一的话就可以帮我转学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也知道，我每天在这里过得有多煎熬……”
“如果被秦封学长发现了也就算了。姐姐，我们可是家人啊，我一直以来都最喜欢你了，你不是应该偏袒我的吗？”
“就算被发现后被开除我也会自己承担的。我会说和姐姐没有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反正被开除和被退学本来就没什么区别，我早就想好了，我会自己承担后果的。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是你去主动申请呢？”
夏璃顾不及什么脸面或者自尊，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真心实意说给夏林，到最后甚至有些磕磕碰碰语无伦次。
是啊。她真的有想过的，这件事被谁发现举报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是夏林。
就算她一直以来在家族，在社交圈，在这所学校，在所有认识她“夏璃”的人眼中，都称不上是一个好人。
可是她一直以来都对夏林很好。她从没有做过对夏林任何“不好”的事。
因为这是她亲自选择的“姐姐”。
可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
两人之间凝固着的沉默刻下了看不见的深深裂痕。
过了一会，夏璃轻声道：“你心里真的有把我当妹妹吗？”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对面人一眼：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姐姐了。”
·
从那之后，夏璃有把这句话说到做到。
出了新一季的时装她不会再多买一份，吃到好吃的点心也不会再带回去一份，有任何“好东西”，她都不会再想着那个姐姐。
可这些，对于她那个姐姐来说似乎都无关痛痒。
发现这一点的夏璃自嘲地笑了。
或许她对于夏林来说，一直都是这样“无关痛痒”的人。所以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背叛。
她心里一直对夏林有着一股怨恨。
所以轮到军校毕业生填去向志愿时，夏璃第一次向夏林提出了“恶毒”的提议：
“好久不见了，姐姐。”
“如果你还愿意听我一次请求的话，毕业后的志愿填报不要报中央部队，去前线吧。”
“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到了中央部队依然被称之为‘夏林的妹妹’。反正以我的水平也去不了前线，那边的申请要求很高，正好很适合姐姐这样的‘天才’去立军功。”
夏璃嘴上说着恳求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变。
她知道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答应她这一点。而且夏林与他们家的“协议”到毕业就结束了，夏林没有任何理由答应她这种要求。
“至少这一件事，可以为我做到的吧？”
夏璃抬眼看向前面这个曾经与她最亲密无间的人，唇边扬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不好？姐姐。”
她只是想彻底断绝她们“姐妹”的浅薄关系。等夏林拒绝她以后，她就会告诉夏林最开始的那一些事情。
包括连“夏林”这个名字都是她取的，既然离开她家了，她要收回。
以后她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好。”
这个完全没想过的回答彻底打翻了夏璃想好的一切说辞。
夏璃听到之后愣了下，然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两双相似的蓝色眼眸对望着。几秒后，夏璃像是被那双眸子里蕴含的情感烫伤一般，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你在背叛之后，还能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呢？
夏璃发现即使相处了十年，她依然不懂夏林。
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在我决定对你狠心的时候，你也只对我露出柔软的那一面呢？
……如果你不是这样温柔的人就好了。
那么至少在现在，她不会感到这样无法呼吸地难受。
夏林在答应完那一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夏璃忽然想到，自己之前还想过，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要好好对夏林。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你是比任何人都让我心软的那个人。
明明之前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相待，可后来相见时总是恶言相向。
事后又反复懊悔，告诫自己下不为例。
“既然你都付出这样的代价了……”
“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夏林从军校毕业几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发了一会呆又如梦初醒的夏璃望着窗外的红叶喃喃自语。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
后来就没有了下次。
·
·
·
“AI设计出来的剧情是只会从现实里已有的事件起因经过结果里抓取内容，然后加以各种元素拼凑生成的。”
在现实苏醒后的某一天，正在做身体复健的夏林听到了旁边秦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可她只在原地停了几秒，就反应出来了秦封的意思。
“你难道是想告诉我，夏璃的事情？”她迟疑地问道。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真的很讨厌你那个妹妹。”一身黑色西服的秦封以手抱胸，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但是那时传开了你的‘死讯’后，她简直像是发了疯。”
“她明显是那种城府很深的女人，在后来毕业掌权之后更是如此。可为你们的队伍查明真相那件事上，她称得上是全力以赴不计一切得失代价。”
“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她的确出力最多。也因此，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在你‘死’后不到一年，就全部沉冤昭雪了。”
“……所以在司昊泽的剧情里，白溪最终替哥哥白川报了仇。原来是因为现实里的夏璃她……”夏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地上扬，“欠她的又变多了呢。”
“什么欠她？”离得近的秦封清楚地听到了后面这一句，然后皱眉，“我提醒你一句，姐妹是平辈关系。我从之前就很想问了，为什么你总是对夏璃这么好？她有对你好过吗？别老被一件衣服一盒点心就收买了行吗？她也不是小孩了。”
夏林笑了一下：“是啊 ，所以我觉得我们一直是平等的。只是……”
她慢悠悠地在秦封的目光里补完了这一句话：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成为‘夏林’的机会。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大很大的恩情。”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等价交换（Give & Take）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