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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元纤绰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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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元老将军薨。
宫里辍朝一日,天子赐祭,百官吊唁。
元枫这一生,戎马四十余载,从边塞少年郎做到三朝老将,大小战役一百三十七场,身上刀箭旧伤数十处,直到最后,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灵堂设在将军府正厅。
白幡垂地,香烟缭绕。
来吊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朝中勋贵、武将旧部、门生故吏,甚至还有许多已经解甲归田的老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了给老将军上一炷香。
他们大多沉默。
只是跪下,磕头,焚香。
再默默离去。
没有人敢在灵前高声说话。
仿佛声音重一些,都会惊扰了这位一生都没能真正歇下来的老人。
元纤绰跪在灵前。
一身素白孝衣,长发只用一根白绫束起。
七天了。
她几乎没有离开过灵堂。
还真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小心翼翼蹲到她身旁。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
元纤绰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眼底一片平静。
平静得近乎麻木。
还真鼻子一酸。
她最怕元纤绰这样。
若是哭出来,倒还好些。
偏偏从老将军闭眼那日起,元纤绰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是守着。
白天守。
夜里也守。
像是只要她一直守着,外祖父就还没有走远。
"小姐……"
还真还想再劝,元纤绰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去歇会儿,这里有我。"
还真抿了抿唇,只得退了出去。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香灰一点一点落下。
元纤绰望着那副漆黑的棺木,脑海里却始终停留在老人临终前的那个下午。
那日天气很好。
窗外寒梅开得正盛。
老人精神竟难得好了些,坚持让人扶着坐起来。
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她。
老人握着她的手,他那双曾经能开百石弓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节。
"纤绰--"元枫顿了一下,随即言道:"别守着将军府。"
她微微一怔。
老人缓缓笑了。
"人走了,家也就散了。往后,你舅舅有他的家,你也该有自己的路。"
她低着头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复又言道:"你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把你养大。如今也算没有食言……"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
"外翁……"元纤绰噙着泪看向元枫,眼中满是悲伤。
元枫此时却笑了,笑得像很多年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带她巡视军营的老将军。
"外祖父只盼着你这一生,活得自在。"他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继而又开口道:
"你和我提及的那个太子……"
元纤绰听着睫毛轻轻一颤。
老人笑意淡了些,随即说:"他若真心喜欢你,便不会随口就叫你做侧室。他若想不明白…那便不是你的良人。"
这是老人最后也是第一次提起萧翊。
傍晚时分。
老人便永远闭上了眼。
……
火盆里的纸钱烧到了尽头。
元纤绰轻轻闭上眼。
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明白。
外翁临终前说的"别守着将军府",并不是一句交代,而是在替她安排后路。
因为他清楚,没有了他,这里便再也不是元纤绰的家了。
守灵七日。
出殡。
百日守孝。
日子过得极快,将军府依旧井井有条。
舅舅元方每日早出晚归,忙着接手父亲留下来的军务。
府里并没有任何人给元纤绰脸色看,可她却越来越少出现在正院。
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她的小院里,看账本,研究各类布样,还跟着还真学算账,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直到四月初三这天,晚饭过后,元纤绰第一次主动去了正厅。
元方放下茶盏,看见她来,笑了笑说:"绰绰,坐。"
元纤绰没有依言坐下,而是站在堂中,郑重行了一礼道:"舅舅。"
元方一愣,不由得问:"这是做什么?"
元纤绰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却坚定。她说:"外翁孝期已过,绰绰今日来,是想向舅舅辞行。"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舅母都愣住了。
"辞行?"元方皱起眉问:"你要去哪儿?"
元纤绰轻声道:"从小到大,长辈们给我的银钱和细软首饰,我都攒下来了。我想拿着这些,带还真一起搬出去,开一家布庄。"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元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外甥女,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那个总跟在父亲身后骑马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决定自己去向的女子。而她现在的神情,像极了自己的妹妹,一样倔,一样亮,一样让人劝不住。
正厅静了很久。
元方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临终前交代的?"
元纤绰答道:"外翁和我一起决定的。"
元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带着几分苦涩。"父亲啊……连这一步,都替你想到了。"
舅母一直没有开口,她放下针线,细细打量过元纤绰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问道:"绰绰,可是府里有人怠慢你了?"
元纤绰立刻摇头道:"众人待我很好,府里的下人也从未失礼。"
"那为何……"舅母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想问出口。
元纤绰缓缓垂下眼继而道:"舅舅承袭了爵位,弟弟妹妹们也渐渐长大,大家将来还要议亲、娶妻。而我终究只是外祖父的外孙女,外祖父在时,我可以心安理得住在这里,如今……"她轻轻笑了一下,说:"我不能仗着你们疼我,就一直留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元方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错。
可就是因为没有错,才让人难受。
父亲还在的时候,人人都觉得绰绰会一直是将军府的姑娘。
如今父亲一走,她却已经开始替所有人着想。
舅母忽然站起身,走到元纤绰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傻孩子,你住在府里,谁会说什么?"
元纤绰望着舅母,说道:"舅母,人总要学着自己走路。外翁教了我这么多年总不能白教。"
舅母听罢一怔,继而松开了手,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元方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问:"你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元纤绰斩钉截铁。
元方望着她那双与妹妹当年极像的眼睛,终究没有再劝。
他只是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抱出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不大,却沉甸甸的。
他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元纤绰面前说:"打开。"
元纤绰依言掀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地契、银票,还有几支包好的金钗玉簪。
她微微一怔。"这是……"
"这是我给你备的嫁妆。"元方缓缓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替你收着。"
元方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了进去,说:"另外,这里是一千五百两,算舅舅给你的本钱。"
元纤绰立刻摇头说:"舅舅,我不能——"
"拿着。"元方打断了她,说:"不是施舍,算我入股。"
元纤绰愣住了。
元方板着脸,努力让自己像个严厉的长辈,说:"你不是要开布庄吗?若真赚了银子,每年给我分红。若赔了……"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赔了,就回来。将军府养你一个姑娘,还是养得起的。"
元纤绰含泪笑了。这是元老将军去世以后,她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
她眼里含着泪,却郑重地朝元方行了一个大礼。"绰绰谢过舅舅。"
元方只是背过身,摆了摆手说:"快起来。"可谁也没有看见,他背过去的时候,眼角已经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