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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驹轻踏折柳篇,南桃北梅各成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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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月静静倚着窗棂,一如当时站在顾家门旁瞧那些工匠重修祠堂般,她此刻微微皱起眉头,遥望着众多女使在隔壁纤凝居忙里忙外。
她瞧了半晌,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向妈妈柔声说道:“吉安,我想去大姐姐的院子里看一看。”
向妈妈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家姑娘轻轻吩咐道:“你们不用跟来。”
于是只得作罢。
秦衍月缓缓走进纤凝居,望着这满屋子的摆设,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些东西她怕是要比自己的望舒苑还要熟悉几分。
自从大姐姐亡故,这些闺阁之物几乎是原封不动的被老侯爷搬到了顾家。他将这些旧物专门归置在一间屋子里,整日家连同自己一道关起来睹物思人。
瞧着房里这些精巧摆件,秦衍月心下怅然。
大姐姐是个极富才情的女子,善诗词、工曲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偏偏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父母疼惜大姐姐身子柔弱,便不肯让她有太多束缚,也使得姐姐对操持管家一事全然不懂。
她却没这般优待。
幼时每每被逼着学磨人的闺阁规矩时,瞧着姐姐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她没少腹诽命运不公。
然而大姐姐却对她十分宠爱。
汴京城皆知东昌府的秦老侯爷素喜风雅,因此各家诗会的帖子没少送。姐姐身体不好不愿出门会客,却乐意把那些雅致的功夫全教给她。
流觞曲水的席面就出自大姐姐的提议,那是她从古书上学来的前朝雅士做派。
暖江曲水送流筵,春风不识酒中笺,真真风雅。
这一做派她嫁到顾家也依然如此,次次宴请各府官眷都用流觞曲水席面,使得各家纷纷夸赞争相效仿。
除了诗词歌赋,姐姐对梳妆打扮也颇有心得。每每出席诗会,在姐姐精心装扮下她的一干穿戴总让其他千金们艳羡不已。
等她志得意满的回来,俩人便在桃林荡着秋千交流诗会情况。
大姐姐总是笑着听她讲述种种趣事,一边耐心的给她指出不足,一边温柔的用手轻轻拂去掉落在她头上的花瓣,那时候的日子多么惬意。
翠袖盈盈叙杂言,落珠声声灿生莲,少女心事随桃花飘荡说给秋千,天涯不过东墙西舍间。
后来,大姐姐嫁了人,与夫君琴瑟和鸣,秦家上下都对这门婚事称赞不已。
她那时候也对姐姐姐夫的爱情充满向往,于是不再厌烦那些繁琐规矩,认真学习闺阁礼仪,憧憬着也能遇到个这般爱自己的人,与他相守白头、恩爱一生。
可惜,她的梦碎得很早。
朝堂动荡,秦顾两家都受了影响。顾家为了填补亏空,便将目光落到万贯家财的扬州白氏身上,想要休妻另娶。大姐姐身体不好,加上产子后的虚弱又逢此大难,未等到被休弃那天便在绝望中撒手人寰。
东昌府作为皇后娘娘的远房亲戚,圣眷正浓时也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那时的金银玉器、明珠翡翠应有尽有,秦老侯爷曾为了一枚生锈的青铜门环一掷千金。
可烈火烹油,眼前的恩荣让秦家铺张如流水,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等到兄嫂接管侯府的时候,东昌府早已成了空壳子,不再受官家赏识。
家里用度困难,偏兄长还要强撑门面,只好里头受罪处处节省,加上顾家姐夫的时常接济才勉强撑住原先排场。
为了省钱嫂嫂殚精竭虑,自然不愿在她的嫁妆上多花钱。
父母接连亡故耽搁了她的亲事,大姐姐虽得夫婿宠爱却也坏了秦家女子的名声。外头人都说秦家的姑娘不是什么良配,不好生养,不善持家,又惯会恃宠生娇的。
为了保住顾家的倚仗,哥哥嫂嫂打定主意让她做填房。
她嫁入宁远侯府以后,为着前车之鉴,越发看重名声脸面。到处树立贤名逆转风评,在她多年经营之下,成了汴京城有口皆碑的贤良人。
她曾经也怨过哥哥,曾经他是那样疼爱自己,带她游园踏青,教她投壶马球,每每马球会总会暗自相帮让她出尽风头。为何后来因为嫂嫂的三言两语,便甘愿让唯一的妹妹去做填房。
这天下没有谁是谁的靠山,最好不要把指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越多,难免会有失望,失望越大就生怨怼,怨怼一生,日子就难过了。
她那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埋怨哥哥嫂嫂把妹妹当成累赘,于是就偏不想如他们的心意。加上顾家亲戚众多事务繁杂,她忙着操持管家树立名望,又一心扑在顾家爵位上,便无意再依附秦家,再说这娘家也给不了她什么助力。
于是两家关系越发疏远,除了逢年过节偶然拜会几次,便再无过多往来。虽是亲家,却恍若南桃北梅互不叨扰,只是各过各的日子罢了。
时间日复一日的过去,她都快要忘记这个娘家的时候,余家大娘子为了顾廷烨那个外室来顾家会见说的一番话,又让她想到了她的哥哥。
顾廷烨想求娶余家姑娘,余大娘子却说,她家女儿还未过门就要面对这一堆事着实犯不上,若不处理干净,哪怕是在屋里再养上几年也是不妨事的。
她当时听着这话,面上不动波澜,心里却狠狠地疼了一下。
顾家不是个好去处,这她比谁都清楚。余家姑娘犯不上,难不成秦家姑娘就天生合该入这虎狼窝?
可做父母与做兄嫂的总归是不一样,他做风光无限的秦家公子的时候,对妹妹可以千好万好,但一旦做了主君,却又不能不为整个家族荣辱存亡考量。
秦衍月正追念往事,忽听到女使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打破了她的思绪:“姑娘,主君和大娘子从顾家回来了。方才去望舒苑瞧您却没看见人,正差奴婢来寻您回去呢。”
她闻言瞧了瞧眼前的屋子,目光一暗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刚迈进望舒苑的院子,已远远瞧见她的哥哥秦衍风和嫂嫂韩朝雨在屋里等着了。
看见她的身影,韩大娘子连忙迎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关切道:“妹妹昨儿才受了风寒,怎的这会又跑出去了?瞧这身边也没个人跟着,眼下大姐姐就要回来,府里这些天忙上忙下,只恐不能照顾到妹妹。妹妹还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才是,小姑娘家家,年纪轻轻若落了病根儿可就不好了”
瞧着嫂嫂笑得一脸和善的样子,秦衍月心中直冷笑,表面上是关切妹妹的身子,实则是怪她都病了还不老实,四处乱跑给家里惹麻烦。顾廷烨那个孽障天天讽刺她该去唱南曲,此刻真想拉着老二来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台柱子。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秦衍风原先对妹妹的满心担忧也有了些责怪之意,有些不悦的说道:“月儿,方才我们去顾家,顾侯爷说大姐姐和姐夫三日之后便能到汴京。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赴宴,你今日未去已然是失礼,这些天就好好保重身子,莫要再出去走动了”
随后又对一旁的向妈妈训斥道:“你们素日里就是这样服侍姑娘的?”
方才韩大娘子说话,秦衍月只微微低头不予理会,如今瞧见哥哥责怪起她的吉安,再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底冷哼一声,一把拉过向妈妈挡在身后,随即扯出一个比韩娘子更温柔的笑容,一半自责一半抚慰的柔声细语说道:“我知道哥哥嫂嫂关心我,只是大姐姐将要回来,她的习惯喜好我再清楚不过,于是便去纤凝居瞧了瞧,只恐女使粗心缺了少了什么。妹妹只是想让大姐姐住的舒心一些罢了,还望哥哥勿怪”
瞧见自家妹妹这温柔懂事的样子,秦衍风刚才那些许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如今秦家可谓是越发艰难,幸而大姐姐和顾家姐夫就要回来了,需得好好抓住宁远侯顾家这个倚仗才是。
瞧见哥哥的面容温和了几分,秦衍月又缓缓开口说:“等大姐姐回来那日,我想去码头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