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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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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若冷哼道:“很用不着,我自个儿有住处。”
白婉宁瞧她一脸的倔强,又望了望她抓住自己胳膊不放的手微微一笑:“若你执意要走,那就走吧,拉着我做什么呀?”
说着假意就要扒开她的手。
秦淑若回想起刚刚的疼痛,赶忙牢牢按住她的胳膊慌乱摇头:“你别…”
抬头对上那双得意的眼眸,知她有意戏弄,气得又抿紧了嘴默默瞪着她。
白婉宁瞧她这副盈盈欲泪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劝道:“看你如今寸步难行的样子还能去哪儿?这么多屋子够你住的。我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呀?你就算要生气,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啊”
秦淑若也担忧,若强行离开怕脚踝伤的更重,就更耽误回汴京的日子了,于是只得先答应,冲她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待到用膳,只见桌子上有:冰雪冷元子、素签沙糖、月盘兔旋炙、滴酥水晶脍、五味杏酪鹅、金丝肚羹、并上白藕莲子与米合煮的玉井饭,更有鹿鸣饼,桂花蜜,紫苏饮子,梨条桃圈,碧涧豆儿糕等各色糕点,皆用金银玉器装盘。
虽谈不上多么新奇奢靡,但跟她那日益落魄的东昌府比倒也算精致了。
秦淑若忍不住问道:“你们家平日里也吃这些呀?”
白婉宁摇摇头:“倒也不是。”
秦淑若才觉心里有些平衡,心道这是为着自己在她才特意招待。
又听白婉宁说:“因我爹这几日不在家中,只能随便吃点凑合了。”
秦淑若听到这话不禁用力捏了捏筷子,心中发酸仿佛她才是高门贵女,自己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门户。
只得拿顾偃开常说的商门禄气来安慰自己,故作清高道:“吃个饭也用得上这许多金樽玉碗?让人好不自在!”
白婉宁望着她神情复杂的开口:“我瞧你吃饭才是真不自在,跟绣花儿似的,嚼上一口须得半天功夫,这样下去只怕明早也吃不完。”
秦淑若轻哼一声:“你知道什么?这才叫大家闺秀的做派,淑女都是这样吃饭的。”
白婉宁不以为然道:“淑女就是不让好好吃饭?学这些做派有什么用?”
秦淑若被她一问也有些怔然,她以前也没少跟母亲抱怨这些闺阁规矩磨人,可母亲却说勋贵人家都是这般。
秦淑若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该如何反驳,只得嘴硬道:“好看呀,一言一行合乎礼仪,像花朵儿般高贵典雅。”
白婉宁笑道:“你方才还嫌那金樽玉碗不自在,我倒瞧着,你这花朵儿,更像金的枷、玉的锁,将人束缚得紧紧的。吃饭本是件享受的事情,为何还要讲这许多规矩?”
秦淑若闻言不置可否,只是默默低头用膳不语。
到了晚间,秦淑若倚在凝芳阁院外的凉亭边,月光洒落院中如水般清明澄澈,满院梨树沐浴在夜色下疏影摇曳、似真似幻,随着微风吹拂摇落的花瓣洁白如雪。
秦淑若拾起一朵掉落在团扇上的梨花,望着大姐姐送的扇子想到了望舒苑的桃林和秋千,又担忧起姐姐的身体。
鲛珠没到手还伤了脚,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她身边,只能在这空挂念,越想越愁,不禁也学起姐姐的样子喟叹道:
“梨树生香淡月边,相媒相合斗清妍。
空庭冷落秋千影,虚度良宵亦可怜。”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我种梨树可不是让你作这般伤感的。”
抬头瞧见白婉宁拿了一卷书走来坐在她身旁叹道:“你不就崴了个脚嘛,竟生出这许多愁绪来,人家多少缠绵病榻的,怕也没有你这般多愁善感。”
听到缠绵病榻,秦淑若心中不悦,将团扇摇得飞快说道:“梨花杨柳本就有分离伤怀之意,你倒怪我多愁善感,那你说说为何要种它?”
白婉宁笑着拿过她的茶花扇,边观赏团扇边吟诵道:
“想人间是有花开,谁似他幽闲洁白?
亭亭玉立幽轩外,裁冰剪雪应难赛。
空惹得暮云生、常引得月华来,
和露摘,端的压尽凤头钗。”
说至此处望向她,轻摇团扇惬意道:“看一弯梨花月,卧一枕杨柳风,似这般闲受用,再谁想神仙府帝王宫?”
秦淑若听到这番话心绪翻涌,上一世只是寥寥在顾家瞧过她几眼交集不深,自己对她为数不多的印象全凭顾偃开的一张嘴。顾偃开偶尔提到她不是骂她商门禄气就是说她无才无德,还以为是个不堪的妇人。纵然后来明白白氏无辜,可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马球打的好,诗文读的通,明媚纯良品貌双全的女子。
想到此,她忍不住对顾偃开的轻蔑又加重几分,用着别人的钱,还要如此诋毁人家的名声,呸。
可仔细想来,顾家颠倒黑白的又岂止一件事?大姐姐明明是不堪顾家休妻另娶才痛苦病死的,顾家当初却对秦家人解释说是白家咄咄逼人,顾家不得已只能休妻,恐怕对白家又是另一套说辞吧?
当时自己年少无知信以为真,也以为是白家害了大姐姐,还跟哥哥嫂嫂一起没少在廷煜面前说白氏坏话,直到后来才慢慢看清那个吸血的魔窟,如此想来倒真是很对不住她。
此刻望着她笑吟吟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软歉然道:“确是我见识浅薄,误解了许多,婉宁姐姐莫要见怪。”
白婉宁闻言倒有些怔然,瞧了她半晌,望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轻咳道:“小事而已,何必介怀?不过我倒是头回听你这么温温柔柔的讲话呢,真是好不习惯。”
秦淑若反问:“你以前不是也说过我瞧着温温柔柔吗?”
白婉宁笑道:“那只是表象罢了。就你这性子,动不动就生气,瞧你昨日那得理不饶人的骄横模样,就差要吃人了,现在又忽然这般的温柔和善,翻脸比翻书还快,仿佛南曲班子里的。”
若说别的还好,因为顾廷烨没少拿这个嘲讽她,秦淑若最听不得南曲班子四个字,当即气道:“谁要吃人了?你不许提南曲班子!”
瞧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白婉宁反倒觉得顺眼许多,感叹道:“你还是这样子好,不装。”
秦淑若听到这话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自己难得真心实意的待她一次,她反而觉得是装的。于是冷哼一声夺过团扇:“你不在自己房里待着,找我做什么?”
白婉宁拿起身旁书卷说道:“一个人看书怪无聊的,找你聊聊天。”
秦淑若拿过书卷,原来是《太平御览》。
随手翻到一页念道: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不禁自嘲:“人不如故。后来人再好、再贤惠,也是无用的,终究比不上故人。”
白婉宁不解:“何必非要与故人比呢?岂不闻,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秦淑若轻轻摇头:“只怕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白婉宁笑道:“既如此,就更不必介怀了。若觉沧海浩瀚,那只守着沧海罢了,何必去招惹水?水本可做清泉,灌良田,入江河,千百条用处,做什么要因不懂欣赏之人的几句胡言乱语,就妄自菲薄甚至自轻自贱呢?”
秦淑若感怀于她的通透,心想嫁进顾家真是糟践这么个好姑娘了。
忽然一阵微风轻拂,池边的柳絮飘落在她衣袖上,她望着那柳絮心中若有所思。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正想着,又一阵凉风吹过,带来了池水的寒气。她身上所着衣裙白日尚可,夜晚就显得单薄,此时被风这样一吹浑身冰凉,不禁心疼的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白婉宁见状劝道:“你身子这么娇弱,还是进屋吧,别脚踝没好又受了风寒。”
可略一思索又说道:“就算受了风寒也不妨事,只管安心养着,我家大业大,你就算在我家养上三五年,我也是养的起的,正好能陪陪我。”
秦淑若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看你还是盼我点儿好的吧。”
白婉宁一边扶她进屋一边笑道:“玩笑话罢了,你且好好养着吧,等你这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这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