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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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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茫茫,因温度高,地面隆起一股湿热的蒸汽。这个温度不会有人觉得冷,可对于高热中的她,雨水洒在身上却如同冰水一般刺骨。比起回到下游的山中,去宋家的别墅更近,他在哪儿?是否已经安全了?
河道涨了水,刚才还只到小腿的水流现在齐腰深,天黑得吓人,已经晚上了么?她想起茅草屋里燃着的烛光,恨自己睡了太久。扒住船,小小的船在深水里难以控制,她借助浮力把自己抛上去,解开绳子的力气都没有。
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船桨,是小胡子,“你太虚弱了,”他麻利地跳上船,她哆嗦着拿起另一把船桨,忽冷忽热导致上下牙磕碰在一起,“我不需要你帮我。”
“不是帮你,”小胡子已经把船划出了河湾,穿过狭窄的河道,没有他,或许这条船会直接被水流冲入主河道,走向相反的方向,“带我去见他,哪怕……”
也对,她希望山火还没有烧到昨夜两人停留的那片树丛,或许他还靠在原来的位置。
顺流而下并不比来时的路简单,需要掌握方向,这场雨格外大,下了一整天也不见停下的趋势,往日平静的分支水脉也变得汹涌如潮。
她和小胡子没有继续交流,却配合默契,他负责把握方向,她来配合,“吃点东西吧,”划到一半,小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丢给她,水流的作用,他们此程要比她独自北上的速度快很多。
她也不再拒绝,袋子里是糯米饭团,裹着鸡肉粒,做法粗糙,味道却不错,饿得狠了,吃什么都觉得香,没有水,她便仰起头啜饮从天而降的雨水。
“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小胡子问。
“八年前,”她恢复的记忆憋了太久,第一次倾吐居然是对一个陌生人,“我父母带着我来这里,后来,他们在帮派火拼中不幸遇难,我被一户人家收养了。”不清楚小胡子的真实身份,她不会说出蒋霆熙的名字。
“是么?”小胡子的眼神锐利如刀,“收养你的人不一般啊。”
“是,”她没有否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让你在那里等着的人没说?”小胡子摘下了市场商贩的面具,她有点怕,不管是她从宋平的监狱里救出的那个人,还是眼前的小胡子,都有种特殊的气质,他们的眼睛里有种坚定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她没问过他,虽然她笃定她张口问的话,他不会隐瞒一丝一毫。
“这个破国家,”看起来是个复杂又漫长的故事,“古时候曾属于中国,后来被白人殖民,又被日本人侵略,中国多次无偿援助过这里。”
“俗话说得好,远了香近了臭,也有句话叫升米恩斗米仇,侵略者走了,内乱却停不下来。宋家占领北方后,平衡了当地军阀和政府,却平衡不了和中国的关系。很多从中国跑过来的罪犯,主要是du贩子,都被宋家保护起来了。”
“老宋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宋家在北方的地位,可接班人不这么想,新的总要推翻旧的,也许会好起来吧。”
吃完东西,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用力划了两下,小声说,“会好起来的。”
渔民的小屋被淹了一半,水涨得比想象中快,两人却都没提出要返航,“你会游泳么?”小胡子问。
她点点头,从船舱里取出浮漂,分了小胡子一个,另一个捆在自己腰上,原来的缆桩早就被水淹没了,只好把船拴在小屋的窗框上,再游到对岸。
雨势变小了,天却完全黑了,“跟紧我,”小胡子看起来经验丰富,说完就没再说话,奋力划着胳膊。这样的水里很危险,有太多被雨冲下来的漂浮物,昆虫和小型动物的尸体,说不定还会有鳄鱼。
她憋着气,良久才换一次气,水的腥气很重,岸边则泥泞不堪,她觉得头没那么晕了,还是被小胡子拉了一把才站起来。
“你不能在这等,”这次换小胡子跟着她,“可能会爆发山洪。”
她随手捡起两根树枝当拐杖,拨开前方的灌木,“他说在这里等,一定会来的。”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钟头,她发现她过于乐观了,别说树,脚下的草都被烧完了,如果不是她跑得快,可能已经葬身火海。
“对不起,我本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他。”她冲着四下寻找的小胡子的背影喊道。
可能是被雨水冲下了山,也可能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什么都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留下。
被焚毁的森林中不再有夜间动物的鸣叫,热气还没完全散去,踩在枯枝败叶上也觉得热浪蒸腾。
“你真的要在这里等?”小胡子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很危险。”
“他就快来了,”她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你找到了什么?”
小胡子张开手,给她看掌心里的玉佩,“别的都烧没了,只有这个,居然没被人拿走,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儿的。”
小小的玉观音,羊脂白玉雕的,被火烧过,有一道明显的裂纹,所以不值钱。
小胡子递给她一个小手电,还有一枚哨子,“我走了,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中国,想找一找亲人,可以去派出所,报我的名字。”
派出所是什么地方?她咬着唇,接受了他的好意。
“这里烟气很重,你还是回船上等,我走回去。”小胡子看她一动不动站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这样的天,不会有人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活动,阿清派出去的人也不会真的去找她。兵说的对,她一定还在原地等待。吃过晚饭,他佯装喝醉了,早早回了卧室,换了衣服,只带了一把方便携带的小手枪和一把瑞士军刀,熄了灯没走正门,而是从三楼的阳台翻了出去。
兵在后院门口等他,“找了艘小船,这个天可能会爆发山洪,渔民都不肯出来。”
“嗯,”他急匆匆地往码头赶,背包里除了一个水袋,还包了两块花生酥和一只烤鸡腿,“等等,”他伸手拦住跟在身后的兵,“我自己去,你留下。”
“啊?”兵不解,“您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再说还得有人开船。”这一刻兵没有私心,他却有,“那玩意儿我小时候就会开,你留下,”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万一阿清回来,没见到咱俩,起了什么疑心就不好了。”
阿清今晚和宋筝在一起,根本不会来找他。
“我留下,”兵没和他争,退了一步,“那也得安排两个人跟着您,要是有什么事,总得有个帮手。”
“不用。”他不再是商量的语气,“另外,回去的时候还是坐船,你们坐车。”
回程的话他已经打算好了,叫人准备好咖啡粉和鲜牛奶,在船上惬意地喝个咖啡,和她一起。
水涨船高,她怕自己睡着了被掀下来,干脆把自己捆在船板上。后半夜居然起风了,伸手一摸,已经飘到了小屋的屋顶,而刚才她渡过来的河岸早也不见,水流推着船,剧烈地晃动着,恐怕拴在窗框的缆绳也松动了。
她打开小胡子留给她的小手电,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这一点光源。除了风声和水声,全然的寂静,在自然的力量下,所有的生命都要低头。
太安静了,她试着吹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哨子,非常清脆响亮的一声划破黑暗,比她想象的声音要大。以前在庄园的训练场,晨跑的时候师父也会吹哨来控制节奏,那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跑步,无聊,又热又晒,不如游泳有意思。
可游泳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没人教过她,他也没有。刚才在河里,四肢不由自主地滑动,踩水,蹬腿,抱水,推水……这些口令和动作像是刻在记忆中。
她又开始发烧,思绪变得混乱。有一根绷在脑中的弦突然断了,记忆犹如洪流般涌入脑海,“宛云,宛云……”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哒哒的马达声搅动起伏的水面,一股机油味覆盖了水腥气,她却无力回应,只好用最后的力气吹响那个哨子。
黑暗中,唯有远处那一点微光,蒋霆熙手里的指南针晃动着,帮他在乌云密布,没有一颗星的黑夜中找到方向。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一路上都是被水冲垮的房屋,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他驾着的这艘渔船的柴油机的轰鸣。
“佛祖啊,”他第一次对这个从未相信过、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发出祷告,“让她活下去,”他很清楚祈祷的规则,“只要她活着,哪怕恨我也好。”
“只要她活着,我愿意给她想要的一切,漂亮的衣服,温暖舒适的大房子,从此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他不能在祈祷的时候还抱有私心,于是换了说辞,“自由,我给她自由……”
一阵微弱但持久的哨音在发动机停摆的间隙,从前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