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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5、745.解放 云诏之路   有关这 ...

  •   有关这一点,陆昭昭是很清楚的,李妙玉也清楚——她正是在此时,理解了自己真正的敌人,究竟是何物。但这场闹剧,她们并没有下场阻止。因为云诏国有试错的本钱,而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不亲自走这一遭,她们不会意识到,同态复仇,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

      很遗憾,很残酷,这是被压迫群体的困境。中原文化中,复仇一向是一种美德,血债理当血偿,杀人应该偿命,子贡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要睡在草垫上都时刻拿着盾牌兵器,仇没有报不能去当官享受,不能和仇人活在同一个青天下,如果在市集上碰到仇人,连回去拿兵器都不用,直接上去拼命。

      个体的仇恨,在这个世界上,实则是被支持的。但当这种仇恨辐射到群体,情况就截然不同。或者,也不能说完全的不同,而更接近于家族乃至国家间的血仇,想要截断恩怨,要么一者灭族,要么两者都愿意放下仇恨,探索另一种可能性。

      这是很困难的。因为当仇恨蔓延起来,世代累积,想要放下谈何容易。哪怕彼此都知道这是一种无谓的消耗,仇恨本身,就是意义。

      怎么敢忘,怎么能忘,怎么放得下!

      可当这种压迫,这种仇恨,被转移到性别上——

      物伤其类,当一个个体意识到自己及所属群体被压迫的历史与现状,痛苦与悲怆无可避免;而当这种痛苦与愤怒无处安放,仇恨便由此滋生。伤害助长仇恨,不公催生愤怒,群体认同则是最好的助燃剂。于是这一切情绪的高涨,如燎原烈火。

      ……可它却是一场注定没有可能单边胜利的战争。

      女性必须痛苦地承认一件事情——

      在性别之间,不可能真正存在【同态复仇】。

      而经历过被压迫的痛苦的她们,真正想要的也并不是【同态复仇】。

      【因为我们被压迫过,所以我们知道,被压迫的痛苦。】

      伟大的女性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们想要终止所有压迫。】

      哪怕怀抱着痛苦,也尝试着撇开情绪,明确本心。明确她们真正憎恨的并非性别,而是压迫、剥削、暴行……

      敌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性别,是旧制度本身。

      而真正的变革,必要认清敌人与朋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云诏国的改革,自此走上正轨。

      新的政令,被逐一推行。

      土地归公,按需分配——土地收归国有,再按人口分配,不论男女,成年即授田,老病由国家供养。田地不许买卖,不许兼并,世代耕种权归耕种者所有……

      废除分封,兵权归宗——设“轮戍制”。成年男女皆需服役三年,驻守边境或巡游四方。三年期满,解甲归田,由下一批轮换。不再封侯,没有常设将军,没有世袭军户……

      学宫遍立,有教无类——大量开设学堂,不分男女皆可入学。不止学四书五经,更学算学、稼穑、纺织、医术……

      新的政令,没有一条是“男子不得如何”或“女子必须如何”。

      它们只做一件事——

      把所有人——无论男女——从旧制度里,解放出来。

      -

      从那以后,稳中向好。

      纵观云诏国二十年来的改革史,陆昭昭还是能找到不少令她微微挑眉的事件。譬如改革的第十年,这个国家中盛行的一场辩论,相当的有趣,即——

      【要不要保留“女帝”称号?】

      有人主张废除,理由十分充足:既然男女平等,何必要一个“女”字?过往的皇帝,难道有谁称为“男帝”不成?

      有人主张保留,也是据理力争:这才十年,旧观念仍根植在所有人心中,需要有个象征,需要进行强调。

      同样在吵的还有“太子”“太女”,乃至于延伸到一系列社会上的种种称呼……这甚至掀起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文字之辩”。辩论与争吵几乎可以在国家的每一处随时随地地上演,改革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唇枪舌剑,而哪怕改革者和改革者之间,对于同一个词汇、同一个字,是否需要改,要怎么改,也意见不相统一。

      有人如此认为:

      【嬾字,怠也。一曰臥也。女性多怠,故从女。可怠惰本是所有人都会有的行为,为何是女字旁?】

      【嫉妒,分明也是男女都会有的情感,为何独独从女?】

      也有人如此认为:

      【虽然用的是女字旁,可我们从来没联想到女性啊!只是因为一个偏旁便过多联想,反而为其施加了不尊重女性的含义吧?】

      【从文字学和历史角度来看,如嫉妒这样的词汇,是描述情感的,其女字旁多为历史文化之遗留,本身并不具有贬义指向。只是因为一个偏旁便要进行修改,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有文字狱之嫌了。】

      一方疑心另一方过于敏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另一方痛恨这一方实在迟钝,都是读书人,莫非还不够懂得,文字具有力量?大众使用的语言文字令人觉得正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个环境中生长而习以为常,可习以为常,不代表词语本身没有歹意。正如人们说“水开了”,不会联想到“水像花一样盛开”,这是因为语义磨损了。但磨损不改变造字时的本意,而本意,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人们的观念。

      文字是有力量的。它在人们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塑造了他们的思考方式。

      改革者们提出了一个佐证:

      “如果文字没有力量,无需在意偏旁部首,那么为何需要避讳君主之名?”

      反对者亦不甘示弱:

      “避讳避的非字,而是君主之尊严,阶级之尊严,其本身也是理应被废除的旧制!”

      “所以你认为从女的贬义词无需避讳,是认为无需尊重女性的尊严吗?!”

      “你这岂非强词夺理!文字自有其形制与历史意义,流传下来岂是轻易能够改动的?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的东西,尔等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若如你所说,文字本身承载着历史与文化底蕴,不存在歹意,那么【最毒妇人心】、【妇人之仁】、【无毒不丈夫】……又当何解?!”

      反对者一时语塞,但很快有人接道:

      “这些不过是俗语、成语,岂能等同于文字本身?况且,【无毒不丈夫】原写作【无度不丈夫】,是后人讹传所致,若真要较真,也该先正本清源,而非一味归咎于性别!”

      “好,那就按你说的,先正本清源。可正本清源之后呢?【最毒妇人心】出自《封神演义》,乃姜子牙休妻时叹前妻马氏所言,可马氏不过与之理念不合故而接了休书离去,并不曾怎样对不起他,却叫人记了千百年【妇人毒】,乃至传马氏为【扫帚星】,这难道便是对的么?为何人们尽记得【妇人毒】,却极少有【最毒男人心】之类的俗语流传?这本身,不就是文字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的观念么?!”*

      就在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男性老学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厅堂肃然一静: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不本身就在证明此并非文字之毒,乃是世人观念加诸于文字之上的偏见么?”

      他环顾四周,缓缓道:

      “非文字毒,乃人心毒,着眼于改字岂非忽视了真正的重点?只改字词,不改人心,便是如今认为正当的字词,也早晚会产生新的污名!今日改【嫉妒】,明日改【奸妄】,难不成将一切从女之字尽数修改?那莫非不从女的字词便不可以用作贬低女子之用?改字改字,改字易形简单,可那藏在人心深处的轻蔑,便能就此消失么?”

      这番话如冷水浇下。改革派中有人蹙眉,有人沉思。

      但很快,一位年轻的女学士站起身来,目光灼灼:“老先生说得有理。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改字。”

      “哦?”

      “您说人心有毒,可人心之毒,从何处来?不正是从【自古如此】、【约定俗成】中来么?文字是人心的镜子,也是人心的模具。我们改字,不是为了掩盖人心的毒,而是为了承认这毒的存在——承认千百年来,这些字里行间确实藏着偏见。只有先承认,才能谈改正;只有先打破【自古如此】,才能让人心无处遁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却仍吐字清晰、掷地有声:“若连字都不改,那人心之毒,便永远有个借口——【你看,连字都如此,可见是天经地义】。”

      “我只问你一句话,”反对者中有人冷笑,“改了字,就能改了人心吗?!”

      那位女学士沉默须臾,郑重开口:

      “但若连字都不改,人心便永远有个借口——【自古如此】、【约定俗成】、【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争,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觉得,这【有什么】。”

      “为了让我们的后人不再发问,不再像今天的我们一样争论——”

      “嫉妒,为什么是女字旁?”

      最终,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拉锯,在改革的第十五年,以一场“简体字改革”拉下了序幕。

      对文字进行了全面的简化革新,以方便知识教育的普及,同时在此过程中修正了许多文字,诸如——

      【嬾】改做【懒】,【嫉妒】改做【忮忌】……因着字义并不单指女子,有一部分更具有很深的歹意,决不能由男方或女方负责,故而从“从女”,改做“从心”,尽可能抹除明显的性别暗示。*

      此外还有改成从口的,从立人的……直接将大部分字词,转为不含性别的中性。而今,文字改革的五年后,这套新的文字,已经在全国普及,乃至辐射到了周遭的部分区域,甚至大行。

      安济会内部也在使用这套,由陆昭昭给出了现代简体字做参考后,由云诏国进行深度改革的文字。灵犀宝镜也内置了这套新的文字,虽然在修仙界的推广力度不大,但因为不是强制替换,大多数人都还算能够接受。

      陆昭昭也觉得很欣慰:

      【云诏国,真的很出乎我的预料。】

      虽然相同的文字改革在现实中也出现过……总之,也算是一言难尽。云诏国比起现实,竟然在这方面做得还更好些。明明还处于封建王朝,可她们却已在磕磕绊绊的摸索前行里懂得:

      性别本身或许并不应当存在对立,但是在某种制度下,其显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系统性、难以调和的矛盾。而她们要去抗争的,既是这种制度下的矛盾,也是这种制度本身,既不可避免地要去对抗维护着这套制度并被其规训与洗脑的人,也必须在这个过程之中,避免落入将具体的人视为刻板且永久敌人的陷阱。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因为没有人知道到底哪条路才绝对正确、绝对光明,其中必然充满了曲折与试错。但至少,她们已经达成一个共识,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只要还有人能压迫别人,云诏国的改制,就不算成功。】

      而文字改革所造成的正面影响,如今也已开始明确体现——

      那便是对于“刻板印象”的破除。

      这是出人预料,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解开一个枷锁,带来一次解放。

      男人有了软弱的自由。

      过去,男人哭了是懦夫,怕了是孬种,喜欢绣花做饭是没出息。他们要挣钱,要养家,要成为顶梁柱,要有“阳刚之气”,要“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能被人看不起。

      现在,男子不必再扮演一个被所有人期许的、必须强大而为人遮风挡雨的形象,被颜面、宗族、传宗接代所困,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只能强大不能软弱”的鞭策所苦,在“强者为尊”的层层压迫里沦为在某一关节被牺牲的一个数字,他们有了选择纺织、绣花、打扮自己等“娘娘腔”爱好的自由,有了能够承认自己软弱,痛快哭泣、乃至依靠他人的权利。

      女人有了实现自我的自由。

      过去,女人太能干叫“泼辣”,读书多嫁不出去,比丈夫强是“压了男人的运”。她们要贤惠,要安分,要成为“好女人”、“好媳妇”,要做“贤妻良母”,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夫教子,坚贞不二,被困于家门之内,忙碌一生,为一个牌坊。

      现在,女人有了成为“贤妻良母”之外的选择。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做一切男人能做而她们过往不能做的事情,而不会再被责骂“不安分”“伤风败俗”,也不必在社会的倾斜之中小心翼翼步履维艰,活在一个被划出来的安全区里,时刻生怕自己跌落至万劫不复,她们有了去做任何事、去往任何地方、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之人的自由,有了真正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利。

      孩子是最自在的。

      男孩玩布娃娃,没人说“那是女孩的东西”;女孩爬树打架,没人说“没姑娘样”。因为没有人再规定“男人是什么样”“女人是什么样”……男人可以选择回家带孩子而不被骂“没出息”,女人可以选择在外闯荡而不被骂“不顾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选,但可以选,才是自由。

      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被当人看。

      而不是被按在模子里,一千个人,一种模样。

      而更令陆昭昭意外的是——

      她们甚至自己摸索出了君主立宪制!

      虽然还不标准完善,目前只是处于设立了持有立法权的【长老院】的阶段……但完全可以看出其改革决心,甚至已经超越了自身的阶级利益。

      真真正正,走在反抗压迫的路上。

      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们已经在路上了。

      此外还有许多可以说道的。比如女帝制的种种实现逻辑……十多年前上位的那位女性帝王,如今依然在位,册立的储君,也是一位女子。不仅仅是因为太子德才兼备,也是因为李妙玉离开之前下了一个铁令:

      【女性帝王必须至少延续五代。】

      这是为了防止旧思想旧制度的复辟,她知道有些东西很容易死灰复燃。

      在这条铁令的前提下,云诏国大概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由女性作为最高领导人。而一个原本以男性为君王的国家,突然转入女性统治,旧有的制度显然无法适应……所以这方面多年来也进行了许多改制。而陆昭昭看着云诏国走过的路,算是可以回答一些现实中人们质疑过的问题。

      譬如——

      Q:生产是鬼门关,女性帝王要如何避免因生产死亡,导致王国不稳的风险?

      A:女子在优生优育、强身健体的前提下,可加强其寿命较长的优势,降低生育的风险,而女子掌权后对妇产科医学的大力发展与对配偶的精心挑选,同样能降低生育风险。故而,女帝的模式应当为:生育并确保自己有健康的女性继承人后,于中年登基掌权;直到自己的女儿有了女儿,再册封储君。而一位女帝在皇位上时,可采取避孕措施,不再生育,以规避生育风险,这并不困难:女性的X行为和繁衍行为,本来就是分开的,只是在父权制社会下,长期将其混为一谈。有的是方法,能够取悦女帝,而不使其受孕。

      Q:女帝为优生策略,几乎不可能像男帝那样有十几个孩子,而生育子嗣是无法选择性别的,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导致女帝没有了女性继承人,这个制度应该如何延续?

      A:同样的风险也会出现在男帝制度之下,并非所有男帝都是父子相传。二者实则有同样的解法——宗族过继正是其提高抗风险性的良方。且在女帝制度下,宗族必以母系为主,在母系宗族之下,所有家族成员均为延续同一血缘的合作者,故而所有家族女性都可视为女帝的潜在继承人。

      Q:女帝女女相传只不过是男尊社会的翻版,以女尊形成另一种压迫,绝非更加先进的制度。

      A:从云诏国的情况来看,女子掌权后除了最开始的过激行为,整体反而在往合作共荣、反对压迫的方向明确前进……

      而实际上,女子掌权就必定是男权的翻版,这完全是一种想当然的谬论。通常父系与父权以及压迫女性互相捆绑,是因为:

      只要遵循父系逻辑,按爸爸算血统、家族、继承人,那么要保证继承不乱,就必须控制女性的婚配、限制女性的活动,从而确保血缘的延续,结果便是【血缘按父走】-【资源在男手】-【权利归男子】,故而【父系】【父权】【压迫女性】,几乎是捆绑出现的。

      但母系则完全不同——

      事实上,母系不等于母权,二者并不像父系父权,有强相关的绑定关系。真正的母权社会几乎没有在现实出现过,这可能是由于女性基因的生存策略以及多方面因素决定的。

      【母系】的定义是,【血缘跟母亲】,但这并不意味着掌权的就只有女性。在典型的母系社会里,孩子由母亲和舅舅共同抚养,权利也不仅在女性手中。如摩梭人的制度,按母亲算血统,姓氏随母亲,财产传女不传男,家族事务由女性(祖母/母亲)掌管,教育孩子、参与劳动与对外交涉乃至重大决策,则多有舅舅的参与。

      尽管母系社会内也分许多情况,如印尼米南加保族、北美易洛魁人、印度梅加拉亚邦母系氏族、华夏台湾阿美族……等,制度各不相同。但大体而言,并无女尊男卑一说,相反是性别分工明确,双方各有职权,性别相对平等,没有一方绝对统治另一方。

      这是因为血缘的绝对确定——不需要依靠束缚男人来实现,故而多了对于彼此的信任;优生优育的必然——人口更少,也就更加珍贵,形成了【更重视人本身,而非权力与财产】的观念;家族团结的必然——人口少,血缘确定,倾向于合作……为强化集体制提供了土壤,财产更多属于家族而非个人,阶级分化、剥削、内卷程度更低;同时孩子的成长环境也更稳定——没有强制婚姻,没有夫权/父权压迫,孩子在稳定的母系氏族里长大,更无“私生子”之概念。(注:此为理想母系社会模型的推演,现实母系社会制度不同情况也不同)

      当然,也不是说其没有缺点,比如最明显的,就是:人口相对少、稳定性与宗族制带来的保守策略、权力分散于家族从而不利于中央集权、注重集体导致可能抑制个人意志的发展、由于秉持包容性制度,在与持有攫取型制度的父权制社会竞争时,特定条件下可能具有竞争劣势,极易被挤兑、以及母系社会也并非乌托邦,人性与利益同样会引发争端……

      但足可见,母系绝非父权的翻版,从根本逻辑上,便截然不同。故而母系社会必然会带来女尊男卑这种顾虑,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5章 745.解放 云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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