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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4、744.变革 两个难题   云诏改 ...

  •   云诏改革的最早期,尽管面临着整个旧秩序的崩溃,与新秩序的建立,情况却能够说得上平稳。

      天山遴选,只选女性,只用女官,本身便已打破了整个男尊社会对于政治权利的垄断;而在天山遴选后,在安济会的支持下,包含李妙玉在内一批被招收至仙门的女性,更是迅速成为标杆并大大提升了女子地位。她们的存在,如叩响了一座从未响起的钟,令整个国度被迫惊醒,并开始思考:

      【为什么男子可以读书,女子不可以?】

      【为什么家产传男不传女?】

      【为什么女子同样织布、下地…辛勤劳作补贴家用,却从未被认为和她的丈夫一样,在挣钱养家?】

      【为何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乃至休妻,女子却决不能背叛或抛弃丈夫?】

      尽管由于迟星文为梅攸宁的复仇,这个国家当时已经允许女子读书,但这种允许,从未触及真正的核心。

      那更像是一种神化的应许——因为梅攸宁生出了一个仙人儿子,所以她的一切都被追捧,连带着女子读书也被允许。但【被允许】并不代表【被支持】,除去诗歌创作,女子仍不被允许踏入修史、著书立作、参政这些真正影响社会的领域。那更像为女性镀上一层好看的光辉,本质上仍是希望她们成为更好的“母亲”——

      最好能再孕育出几个迟星文那样的仙人子嗣。

      但是安济会的强势插足,却在带来惊变的同时,强迫所有人去面对、去思考:

      【为什么?】

      【为什么!】

      李妙玉以铁腕推动了女官群体的出现,自此以贵族女性为首的云诏国女子,开始步入朝堂。

      一场真正的变革,就此拉开了序幕。

      李妙玉很是清楚: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实则如同羊圈里的羊羔,并不存在真正属于自己的主见。而既然她已有了能够强行扭转一切的力量,便也不缺乏这样的魄力,去做那个改变规则的牧者。

      于是整个国度被迫改变了。新观念与旧观念的碰撞,刻板印象与崭新现实的冲突……必然带来了不少的混乱。这是即使安济会给予支持,也无法完全避免的。而后,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思考【为什么】,开始意识到原来过往的一切绝非天经地义,真正的变革才开始发生,真正的冲突,也开始爆发——

      在云诏国改革的早期,她们曾遇到两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第一,便是旧制度对于新政的反扑。

      当然,李妙玉有能力掌控局面。但作为安济会分部的第一位部长,原则上来说,她不能够直接干涉国家内政。

      尽管由于非常清楚云诏国国情,也借着李妙玉的公主身份,适当对此进行了放宽,有些事情也是要有一个度的。这是为了长久发展而考虑:修士过度干涉一国因果,绝非一件好事。

      凡人的路终究要凡人自己去走。

      这就导致改革尽管被掀起,旧制度仍有余力与勇气进行负隅顽抗。这其中最令改革者们痛心的是——

      第一批站出来反对新政的,恰恰是女人。

      朝堂之上,那些贵族命妇跪在议事殿外,哭得比谁都大声。她们哭的不是国将不国,而是自己的儿子将失去荫封,自己的丈夫将被削减俸禄,自己的家族将从此没落。她们口口声声“祖宗之法不可废”,口口声声“女子干政祸国殃民”,仿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不是她们自己。

      看似糊涂,实则她们非常清楚自己在捍卫什么——她们的儿子、丈夫、父兄,正坐在即将被清退的位置上。而她们自己,作为这些男人的母亲、妻子、女儿,享受着旧制度给予“上层女性”的体面与安逸,借着儿子与丈夫行使权利。如果她们不做出抗争,这份已有的体面与权利显然将成为一笔注定亏本的投资,换来的却是某种未知、且颇具风险的未来。

      她们不要这种未知的不安稳。

      市井之中,情况则更为复杂。学堂招收不到足够的女童,理由如此光明正大:在生计面前,读书是奢侈品。教育是一种珍稀资源,就算在之前,最为推崇梅攸宁的时候,读书的平民女孩也是少数,而对于平民百姓家庭而言,无法供养女儿读书是一件再容易找理由不过的事情,哪怕不少人其实倾全家之力供养了儿子读书进学。

      家里开了商铺的妇人,不愿男女同工同酬,理由是“女子生来体弱,做工少,怎么能拿和男子一样的钱”;家中有薄田的老妇,不愿分田给女儿,理由是“我儿子将来要给我养老送终的,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凭什么分我家的地?”

      她们在旧社会中生长,早已将过往的一切规矩内化为天经地义,捍卫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父亲的利益,并坚信那等同于自己的利益。

      而这些,甚至是明面上可见的阻力,更多的险恶,隐于暗处——

      朝堂之上,不少掌管关键部门的老臣,主动将家中女儿送进朝堂——目的却并非拥护新政,而是意图通过女儿,继续掌握话语权。这些女子夹在父命与新政之间,进退维谷。

      市井之中,则谣言四起:

      “哎,听说了吗,新政要让女人当兵,以后家家户户都要出女兵,上前线送死嘞!”

      “我听人说啊,新政要让女人出去做工!这可不得了,以后谁在家伺候公婆、带孩子啊?”

      “我说,新政就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官太太搞的,跟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

      谣言不知从何而起,却传得飞快。卖菜的妇人一边称菜一边嘀咕,绣坊的女工一边绣花一边窃窃私语。没有人知道源头,但每个人都听过一两个版本,并有意无意地将更多的版本传播出去。

      还有更隐秘的毒液,丝丝缕缕流淌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男人们白天不敢公然反对新政——毕竟仙门在上,女人们自己斗争是一回事,他们可不敢触霉头。但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他们可以对妻子说:

      “你也希望咱闺女读书?读那么多书,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新政让女人去当官?你走了,家里谁做饭?谁伺候咱娘?那考试那么难,男的都考不中,你干啥瞎折腾?”

      “你知道隔壁老王家的儿媳不?就是那个支持新政的,听了几句就见天地到处说,中邪似的。现在她婆婆天天在家里摔碗,整天闹得鸡飞狗跳,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有些女人听进去了。她们第二天出门,就不再往告示牌前凑。遇见宣传新政的女官,也绕道走。

      有些女人没有听进去。她们回到家,发现丈夫的脸色不对,婆婆的言语尖刻,晚饭的桌上,没人跟她们说话。

      第二天,她们也学会了绕道走。

      还有更难缠的——

      太后曾握着李妙玉的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声泪涕下地质问:

      “你们要改革,要平等,我不反对。可你告诉我,你父皇待你如何?你兄长待你如何?你锦衣玉食地长大,不曾吃什么苦,他们何时薄待过你?如今你要把他们赶出朝堂,这便是你的孝道、你的亲情?”

      若女人们当真只重利,还可以利许之;可若她们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呢?在她们看来,那些男人是父亲、是兄弟、是她们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们维护的不是男尊女卑,而是自己的家人。

      这是最令改革者们痛苦的事情——

      【有时你甚至知道她们也爱你。】

      这一切的一切,远比男人的反抗更难对付。男人反抗,可以正面交锋。他们递折子反对,就驳回去;他们聚众闹事,就抓起来;他们阳奉阴违,就撤职查办。敌人明明白白站在对面,打就是了。

      但这种东西,你找不到敌人。到处都是敌人——又到处都是你的姐妹、你的母亲、你的祖母。

      跪在殿前的老太太,年轻时也苦过。有一位老夫人,守寡那年,还不到二十岁,被人盯着、被人议论、被人欺负……咬着牙把儿子养大,把家业撑起来。如今老了,享福了,新政说要让所有女人都过上好日子。但她会想:凭什么?我熬了一辈子才熬出头,你们凭什么不用熬?

      在菜市口反对新政的妇人,她们年轻时也被婆婆骂过。她们知道被管着的滋味。但如今终于轮到自己管别人了,新政说要让儿媳妇和她们平起平坐。她们想:凭什么?我受过的罪,她凭什么不受?

      而更多的,更多的,是甚至并不觉得自己在受苦,不觉得,也不接受自己可以拥有另一种可能的女人们……

      改革者们想必曾经痛苦,也曾经质疑:

      【为什么?为什么受苦最深的人,反而最不愿意改变?】

      【为什么男人可以那么团结,而女人不能?】

      她们本以为最难的是和男人斗。可事实是,最难的,是和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妹……一切本以为应该与自己统一战线的同胞,“手足相残”。

      为什么?

      李妙玉也曾如此问。她朦朦胧胧,能够感觉到一定的违和,却无论如何,无法找到答案。答案是很久之后回过头来才明白的事情:

      她们要对抗的,不是女人,甚至也不是男人,而是以男人为代表的,一整个旧制度本身。

      那个把所有人都圈养起来的旧制度,不只压迫女人,也塑造女人,让一部分女人成为它的帮凶,让另一部分女人成为它的囚徒,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天理,让她们即使面对其他选择,也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想,乃至反感、厌恶、排斥。

      敌人从来不是她们的母亲、姐妹,不是那些跪在殿外哭嚎的老妇人,不是那些盲从父命的女官,不是那些捍卫自己使唤媳妇权利的婆婆……

      敌人是一种秩序。这种秩序,曾经把所有人都绑在它身上,它潜移默化地驯化着所有人,把母亲变成帮凶,把姐妹变成刀子。

      她们的敌人,是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枷锁。

      好在,李妙玉即使没有想明白,却足够有决断力。

      她做她该做的,想做的,不在乎谁反对,谁憎恨。她要女子地位提高,她要女子掌握权利,她要用事实展示给所有人看一件事情:

      【你们拥有另一种可能性。】

      给不曾想过其他生活的人以范本,给不曾有过选择的人以选择。

      这正是她从陆昭昭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李妙玉是如此的坚定,她的坚定带动了愿意跟随她的人的坚定。她们坚持了下去,在李妙玉旗帜鲜明的支持下,站稳脚跟,顶着风雨,茁壮生长。

      那些声音没有消失,但新的声音在出现,新的力量在生长。旧皇退位,女帝即位;女官在朝堂上的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女子可以走出家门,读书、工作、拥有尊严。

      而第二个严重的问题,便在此时出现。

      那是一个……错误。一个……

      致命,却难以避免的错误。

      最开始只是私下的抱怨:

      “当年他们怎么对我们的,现在就该让他们尝尝。”

      后来变成朝堂上的提案:

      “男子不得入朝为官。”

      理由是现成的:“他们压了我们几百年,如今换过来,有何不可?”

      有一部分女官沉默,另一部分女官则激烈反对。

      反对者说:“我们争的是对错,不是输赢。我们是为了证明女子并不弱于男子而站在这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而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反过来去压迫男子,否则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赞成者反问:“你今日站在这儿,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吗?你看看那些犯罪者,他们难道是知道自己错了才痛悔?不!他们不是知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道理是一样的,我们的权利不是他们让的,是自己抢来的!权力在手上的时候不用,难道要等到过期作废吗?!”

      朝堂上吵了三个月。最终,这条政令依然被坚定地推行了。

      同样推行的,是改革的婚姻法案——规定一切旧婚姻作废,今后唯有以母系为宗族,子女随母姓,继承母方财产与地位,长女继承制,男子不得继承爵位与家族,女子可多娶夫,男子需从妻居,婚后入住女方家族,协助打理家务与产业……等等。

      这些法令确实被推行了下去。过往受够了男尊女卑之苦的女子在掌权后,迫不及待地想要让男子同样体会自己曾经体会过的苦楚。很难说这到底是出于某种“仇恨”,还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之后的反弹。但与其说这是一场“复仇”,不如说是:当旧秩序彻底崩碎,人们便急于拿任何东西去填补——而手边最现成也最便利的模板,就是旧制度本身,只是把男女调了个个儿。

      甚至,这些法令比起旧日的压迫其实温和得多。因为男女的生理结构,注定了很多女子曾经受过的苦,根本没法在男子身上复刻;也因为数百年的社会惯性,与旧制度旧势力所累计起来的优势,并不能被一纸法令瞬间抹平。

      所以客观来看,这是一场以“同态复仇”为初衷、却远远没能做到完全同态复仇的狂欢。与其说它可怕,不如说它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笨拙。

      而这场狂欢,没有持续太久。

      它终结于一个清晨。一位在朝堂上昏厥的女官。

      在此之前,由于男子被彻底从朝堂上清退,但接手工作的女官却人手严重不足,这位户部侍郎已经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熬了很长时间,终于无法坚持,当众昏迷。

      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当复仇的热血过去,理智回到所有人的大脑。

      “诸君觉得,这便是我们想要的么?”

      不久之后,包括“男子不得入朝为官”在内的多条政令被废除。不是因为男子反对,不是因为女官无力支撑现状,而是因为女人发现:

      压迫就是压迫,换个人来压,并不会变得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4章 744.变革 两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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