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7、677.倒灌 她的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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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死了。死于雷劫，神魂俱灭。他的尸身沉入冥河，陆昭昭没去阻止，奉江城主葬身冥河，祭司落得与祭品相同的下场，不失为一个契合的归宿。
她只是立于空中，感到有些疲惫，也对一些事茫然不解。有水珠落下，她伸手一摸，意识到，下雨了。
一场急雨。
万物心的声音安静了。悲声发出满足的喟叹，依恋地流连在她身侧，抚摸她的头发与皮肤，与她做着最后的告别。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自由了……我们要回家了……】
【谢谢……】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悲声并没有言说，它们欢呼着奔向自由，奔向安宁，在夜色里彻底消散。唯有夜雨淅沥，耳畔变得多么安静，安静到令人觉得死寂。
烛阴来到她身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有没有伤到？”
陆昭昭回过神，摇摇头：“只是有些累。而且，有些……”
困惑。因为方才，她听到一个和悲声们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说——
【极阴……则生阳……】
很低。很虚弱。听上去有些像是李闯，但她又不太敢相信。那人前一刻还在咒骂她，怎么会后一刻跟她传音呢？况且，这句话实在是没头没尾……
他的遗言也很奇怪……
“别多想。”烛□□：“反正人都已经死了……要不要我捞出来鞭尸示众？？”
陆昭昭嘴角一抽：“……算了吧。”
她收起飞虹，疲惫的脑海中盘算着收尾的种种工作，余光瞥见天边已微微亮起。
“……这一夜都过去了啊……”
子时抓的人，又酣战几个时辰，天是该亮了。可隐约间，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亮起来”的天边——一条白线，隐约浮现在视野的边缘。
奇怪，魔域的天亮……是这样的吗？
烛阴的面色却是陡然一变：“好重的阴气……不好，阴魔倒灌？！”
他当然没经历过阴魔倒灌，可此时所感受到的那排山倒海的浪潮，除此之外竟无更合适的形容。远远感应到那阴气的规模，即使是烛阴也面色一肃，立刻抓住少女的手腕：
“走！”
陆昭昭反抓住他的手：“走什么走？！这里还有那么多人！”
她多聪慧，这段时间又多深入地进行了调查；烛阴“阴魔倒灌”四个字才出口，加上曾经在炼心幻境中有过类似经历，她立刻便意识到——
那哪里是天亮，是宛若海啸的浪涛，正奔涌而来！
黑色的河水与夜色融为一体，于是从远处看，唯有翻起的浪花，形成一条长长的、白色的线。它的速度很快，以修士的目力，可以从极远处就捕捉到，而此时它正咆哮而来，直指奉江！
陆昭昭紧攥着烛阴的手：“……能拦下吗？？”
她盯着他，其实根本不希望听到第二个回答；可少男阴沉着面色，半晌只能道：
“拦得下水浪，拦不住阴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昭昭，他们没救了。”
烛阴此话绝非虚言。除了放她离开，烛阴几乎没法驳回她的任何请求，哪怕要他付出性命，只要是陆昭昭想要的，烛阴拼死也会为她做到；所以当他对她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他的确无能为力——
很不可思议。在此之前，烛阴也不觉得有什么能难倒自己。可那压倒性的阴气……
如果只是水浪，那根本不是问题；如果阴气少一点，那他也能对付。可这种程度，又正好在冥河边上，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可能尽数拦下；而但凡漏了一点阴气过去，以凡人的体质，不是一命呜呼，便会沦为妖鬼。
烛阴可以自保，可以保住陆昭昭，甚至可以保住她的下属们，可是……
奉江城，河边的城镇……
已经，没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无奈与笃定，他也从她眼里看到坚决与恍然。
那一刻，陆昭昭全懂了。
她本就一直在怀疑，李闯究竟做什么，要用得上九百九十九人的血祭。而从最终的情形看，祭坛空间既无铸器台，也无炼丹炉，他血祭这么多人，恐怕真的是为了祭江。
可冥河既无河伯，也无龙王，不存在一个可以掌控河水的“河神”，李闯又缘何能通过杀人，来让江水平息？她不明白。直到那句话传入耳中：
【极阴则生阳。】
极阴则生阳，极阴则生阳，所以在极阴星高悬、阴魔倒灌的这一日，举行大型的血祭，用死者的怨气去与冥河一年峰值的怨气对冲，把阴气推到最高点，触发一种不可思议的转化，反而能把即将爆发的灾难压下。
是这样吗？陆昭昭不知道。极阴则生阳更多地是一种抽象概念，而非一个简单易操作的流程，要在物理上做到这点是极其艰难的，这其中肯定有李闯自己的秘法辅助。可这大致上是说得通的，说得通为何李闯要血祭，说得通为何李闯的遗言那么奇怪，他怎么能那么笃定地说自己是在救人，说，她会下去陪他，和千千万万人一起。
说得通，为什么大乘期的烛阴也会对那水灾无能为力——
不论李闯用了什么方法，他都只是暂时延缓了灾害的发生，而不是真正将其消灭。延缓一次，延缓两次，延缓三次……他这么做，足足拖延了五百年。
而后，这积聚了五百年未能爆发的阴气，于今日，彻底失控。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她看着烛阴血色的曈。
……唯有如此，才能让烛阴，也露出如此严阵以待的样子。
“昭昭。”
他说。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中。陆昭昭知道，他想带自己走。烛阴有良心，但不多，他对凡人的照拂只是顺手，世上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不如她一根头发重要。
他当然会带她走。对他来说，确保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如此重要，甚至可以超越她自身的意志——他之前能坐得住看她和李闯打斗，是因为她身上的防御法器是他亲自挂上，法衣是他亲自挑选，他本人也亲自掠阵；可此时，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如果她不同意离开，他恐怕会毫不犹豫把她打晕扛走，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陆昭昭注视着他。又垂眸，注视脚下的奉江城。因为种种变故，这座城池已灯火通明。那其中是万家灯火，是无数的、鲜活的、会笑、会哭、会恐惧、会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而江面平静，无波无澜。就好像暴风眼的中心，给人以什么也不会发生的错觉。
少女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只过了不到一秒，她猛地抿紧嘴唇。
“十二城主，听我号令！”
她大声喝道：“现命尔等即刻前往岸边，协助保护江边城镇——修罗、腾简，你二人留下，所有人员随意支配，以最快速度激发城池大阵，守住奉江！”
“违者，斩！逃者，斩！给我拼尽全力守住，死一个人，我拿你们是问！！”
她疾声厉色，将蠢蠢欲动的城主们喝住；又自虚空拔剑，将飞虹握于手中。
“你拦不住。”她说：“我来拦。”
拦不住也要拦，会送命也要上。是她一手导致了这个后果，怎么能一走了之？！
况且，她不是完全没有思路……
“阿九。”
她深呼吸，向他伸出一只手：
“与我同去？”
烛阴默默看着她，好像在思索把她打晕带走的可行性。可片刻之后，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朝着浪潮踏空而去，停在一段距离之外。那浪潮好似灭世的洪水，自下游违背常理地奔袭而上，正是“倒灌”而来。烛阴眉头皱得更紧，随时做好带徒弟离开的准备，沉声问：
“你打算怎么做？”
陆昭昭只是深呼吸一口气：
“请……”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她的力量还不够，可加上他的，或许可以。而烛阴闻言也毫不犹豫——力量本不能借与他人，可他们之前才进行过一次彻底的灵性双修，如今仍保持着极高的契合度。
他将手贴在她的后心，将神识与她的神识相连，完全放弃了对自己魔力的控制权，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她的手中。而少女，长长地，长长地吐息，闭目，再睁眼，眸中唯有一片决绝。
【极阴则生阳。】
【道即是魔，魔即是道，无我无相，自在变化……】
【魔气与灵气本为同源。】
【剑道的本质，是斩断。】
无数心念涌动，又一一平息。她的心湖平静，她握剑的手沉稳。
如过往的任何一次，春、夏、秋、冬，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挥出，将那个动作，化为身体的本能。
【如果剑道的本质是斩断——】
她调动力量，将飞虹剑高高举起，渺小的身影，面对着灭世的浪涛。
【——那么我这一剑，可否斩妖除魔，消灾断厄？】
你为了什么而挥剑？
你想要斩断什么？
我欲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我将斩灭灾厄，断绝苦难，造化阴阳，逆转乾坤——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长剑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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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磅礴，仿佛天地齐哭。腾简和阿修难得联手，此时都已顾不得对彼此的厌恶，要勉强维持城中秩序并开启全部防御措施，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这是一个挑战，就算奉江高层早被洗脑过一遍也是如此。
可既然是陆离的命令，二人自然无有不从。哪怕心里担忧她担忧得要死……
更令人恼恨的，是这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添乱！
“到底是谁搞的水镜投影？！”
他二人进了城中，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城内空中已布下数十面水镜，全方位无死角地将陆离的身影举动实时转播出来。虽然此次行动，他们也准备了全程录制——要作为一次执刑典范，为之后立法推广助力；可却绝没有当众广播，且在陆昭昭意外提出死斗后，录像就暂时中止了。
可这大街小巷的水镜——看其规模，该称“水幕”——却显然不是他们布置的，似是从李闯逃出祭坛开始转播，直到现在仍在继续。到底是谁会干这种事？！
腾简本以为是城中魔修，为了解外界情况，才布下这些；便在调令中直接命令其立刻结束“直播”；然而一通忙碌后，发觉水幕还是原样——没有任何一个魔修出来认领不说，还有人汇报，根本拆不掉！
可腾简和阿修已无力去管了。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守城，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抽得出空去管水幕！况且……
况且，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借那不知何人布下的水幕，一观少女的状态。
【你拦不住，我来拦。】
多令人不安的一句话。哪怕魔尊烛阴跟在她身侧，腾简和阿修也提心吊胆。他们修为不算太高，无法像烛阴一样远远地就感应到阴魔倒灌的恐怖；可灵性直觉中突突跳动的预警，和山雨欲来的气氛，仍针刺般扎在皮肤上。
借由水幕，他们看到了她所面临的事物——
一面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墙。
一座从天空中倾颓而下的山。
如那传说中的不周之柱，将要轰然倒塌。水幕之中，她的身影多么渺小。乃至于从水幕之中，已看不到那“山”的全貌；反而从城中抬头仰望，肉眼可见庞大的阴影，向城池扑来。
“阴魔倒灌——”
已消失太久，久到只剩传说的历史，于今日复现。若非他们早在城中布置了许多人手，此时还真无法压下混乱。护城大阵早被开启，虽然因为城主李闯的缺位，不少布置难以启用；好在魔尊方的人手多才多艺，更别说如今，是生死关头——
那灾难的规模，已超出所有人想象。连魔尊也没有把握拦下的阴气，只是远远而来的气势，就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此为生死存亡之际。于是腾简和阿修的指挥，前所未有地顺利，所有人，无论之前立场如何，在这个当口，都使尽浑身解数，要把奉江打造成铁桶一般，无论如何，都要扛过去！
也有人逃。可这种人很少。面对那倾颓的“山”，只要不能一瞬逃出万里，那去哪里都是一样。不如龟缩守城，集合全城之力，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或许……
浪潮咆哮而来。其实离城池还有很远，但它太过庞大，已将世界压得一片漆黑。魔石灯的光辉都因阴气的剧烈波动而骤然变暗或熄灭，那些自带灵光的水幕，居然成了临时的光源。
而水幕中，少女举起了剑。
狂风令她的发丝飞扬，一张苍白的面孔无悲无喜，只从眉眼与挺直的脊骨流露出坚毅，她此时的样子，应当称得上【狼狈】。
雨水击打她，狂风推攘她，先前战斗中为自己点上的血妆花成一片，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格外可怜。但她就这样，举起长剑，笔直，向前。
斩。
该如何形容那一剑？该如何形容，那一个瞬间？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
在她举剑之前，这世间漆黑，宛若混沌；而她一剑，劈开太昭，震裂虚霩，于是，宇宙诞生了。
清的上浮，浊的沉积，由此，天地便被分开，阴阳便诞生了。阴阳轮转，融合碰撞，这世上便有了四季；阳热生火，阴冷生水，水、火、木、金、土，是曰五行。
黑暗从她的剑锋退去，自此天的归天，地的归地，云要回到天上，水要回到地下，她说世上要有光，于是这就成了此世的【理】。
魔域的天，亮了。
这不是一个虚指，而是真实正在发生的事情。随着那黑色潮水的溃散，一抹从未出现在魔域的鱼肚白，也在空中散开。
那一刻，清驱逐了浊。魔域的天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亮了起来。就好像太阳终于肯光顾这片罪孽深重的土地，将自己的光辉施舍而下。尽管，天边并没有真正地出现一轮太阳……
目睹这一切的每个人却都知道：
他们的太阳，已然降临。
“……东……君。”
不知何人，第一个喃喃，朝着那道持剑的身影，俯身叩拜。
然后，更多的人像风吹麦浪，俯身叩首——
“东君……”
“东君——”
“东君！！！”
城内、城外，那声音形成了浪潮。魔修、凡人，那狂热如出一辙。
决明二年，二月三日。
在永夜中煎熬了千万年的魔土，终于……
迎来了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677章 677.倒灌 她的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