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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评话出似妒非妒,念想起有情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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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天气晴好,逍遥帮一路往东,每天清早启程入夜方歇,欲抢在下一场雪前穿过罗汉岭。
花可馨头一日与四娘同马,后来众人看她骑技尚可,便专为她寻了匹个头较矮的雪蹄马。花可馨独自骑马自然又心旌动摇一番,但这回连走的话头也没提出来。
四娘时常在她身边为她介绍地况,譬如这十八座山头的罗汉岭,冬天雪崩夏天山洪,实实是个地府收人的所在。而罗汉岭中藏了一眼神女溪,汇得一方好春池,四五月间,山光明媚,水波清丽,极是美妙。
众人快要行到最后一个山头时,狂风大作,浓云骤来,霎时白日如暗夜,良久天光重现。如此者三。
林老虎与尤彪都欲聚拢人马就地扎营,胡老大犹豫不定,正要回马询问军师,一巡卒奔来,呈上一枚青玉麒麟佩,报:“军师说两个时辰后才下雪,咱们抓紧些来得及赶到羊谷。”
胡老大听这话即令老四李树良带四十骑人马先行赶去羊谷,令尤彪打头领路,自己则领了林老虎与老七潘青往后去督催。
四娘嘱咐花可馨:“你跟好十哥。”掉头便去追胡老大。
花可馨回头一看,数十骑走完,后边隔一小段路便跟了马车,或一辆独行,或两辆并列,错落排下去,遮了大半视野。马车后面隐约可见人,却是落了很远。四娘几人更是不见踪影。
“你老实点,别指望能跑。”
尤彪自那晚赔过不是,便不曾找她麻烦,这时虽然仍旧语气不善,到底没原先那般趾高气扬。
花可馨本不想理他,兀自骑马,听他掉头招呼马车加紧行路,而后急忙回到自己身边,监视之意明显,行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冷着脸道:“你不用这样紧张,我现在不会走。雪要来了,我一个人跑去送死吗?!”
尤彪冷笑。
“何况,眼前这种形势,我真要跑,你难道抛下后面这些人独独追我?”花可馨斜扫他一眼,嘴角一勾。
尤彪面色一沉,道:“你这种爬马背的骑法,追你不过几步路,别想得美!”
花可馨挑眉,正想问他要不要试试,后面突然有人插话,冷冷淡淡四个字,不高却清楚:“打情骂俏。”
花可馨回头。军师全黑的马车已追到身后,离得不足丈远。
军师撩帘说了这一句,看了她一眼,垂眸便要退。
花可馨蓦地对她笑:“军师真乃神人也,见人所不能见,想人所不能想。”
军师顿了顿,抬眼对她一笑,隐入帘后。
花可馨头一次见他笑是对着兰仙,只觉这人很美,这回直视他漆黑的瞳子,才晓得清波一恍,破春雪融。
这样的人会杀人,花可馨虽然不愿信,却还是信四娘不会说谎。
尤彪也回过头看军师,却只拧着眉什么也没说,待回过头来也再无话。
花可馨乐得清静,一心赶路而已。
军师说的很准,逍遥帮在羊谷安顿下车马,围好营地,扎好蓬帐,才开始飘雪。
羊谷是山间一大片平地,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些矮树。老四带着先行的四十人捡了不少枯枝,打到一些野物,加上随车运带的辎重,众人在此停留十几二十日都不会有生计之忧。
花可馨背上伤已痊愈,四娘一小盒子药基本用完。花可馨微显出不过意,四娘拉开矮柜最下一层给她看,里面竟散乱放着七八个相似的瓷盒。
四娘笑:“药多得是,况且有小郎中在,用完也不怕。”
花可馨看见柜子里躺着那天看到的药书,取在手里问:“这也是他的吧?”
四娘点头:“他见我喜欢就给了我,说他反正不用了。”
花可馨一笑:“他对你真好。”
“他是个好人——每个哥哥都对我很好。”四娘神色欢欣,突然道:“可馨,你认得字吧,教我看书吧!”
花可馨翻了翻手里药书:“看这本?这里面有的字平常用不到。”
四娘毫不在意:“就看这本,我平常本来也用不到。”
花可馨看了看她,稍有犹豫:“你,打算做一辈子强盗?”
四娘讶然回望她,想了一会儿认真道:“不打算,我哥也说等世道好了就回乡种地,不过,”四娘耸肩一笑,“就算那样,我也用不上什么字呀!”
花可馨觉她这话不无道理,便只应道:“今天晚了,明天无事我来教你。”
外面正在下雪,静静的无声息。
花可馨闭上眼躺下,心里有一点怨怅。就便是刚劫来那一天,她也不曾觉,她与四娘这样不同。
四娘是她眼下最重要的救命符,花可馨存着要好的心思,任两人日渐亲近。花可馨明白,自己摆脱不掉利用的嫌疑,然而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就是摆明了利用什么,她若认定只能这样办,她也仍会一如既往。况且对四娘,若想补偿,也便是眼下投她的意,对她好些。烧香祈愿什么的,看不见摸不着,花可馨全不信。
花可馨一直知道,等她离开,她与四娘再不会有交集,但是花可馨不曾想,四娘生活的世界与她彻底不同。
其实,她原本应该知道,但她没有想到。
想到也应该很平常,但她突然觉得,有一点失落,有一点难过。
花可馨原先熟识的人,都极自然的会读会写,一封信,一本书,一首小令,识字对于她们皆是寻常,书写的用处也极平淡。世道好,她们能过的很好,常有闲情雅致。世道坏,她们也过得不会差,除了远行遇上土匪这种极霉运的,都至少能安然度日。
花可馨睁开眼轻轻一叹,而后赶紧屏息,怕惊扰四娘。
四娘在她身边已睡熟。花可馨轻轻坐起,揭开一点车帘,看外面漫天飞雪。大乱之后是大治,局面至此或许太平不远。
花可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便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醒不来。她梦见一条白蟒,从她脚下抬起头来,顺着她躯体往上缠。她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白蟒睁着杏黄的眼,吐着鲜红的信,一直缠到脖子。
花可馨一点也不怕,便与白蟒对望。她甚至听懂它嘶嘶的声音,知道它要把自己吞下肚。花可馨自然不信梦里的东西能吞了自己,但却越来越疑惑,倘若这不是一个梦呢?
白蟒猛的张口。花可馨大骇,醒了。
天尚未亮,四娘睡的安安稳稳。花可馨吓出满身汗,呆呆躺着看车顶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