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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幻视症与抑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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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选择快乐啊!”
只有瘾君子才会这么说,在场几位的工作要求都不许放任自我陷入麻木。
要说享受麻木的快乐,那绝对是毫无节制的瘾君子才会做的事。
但是很多得了病的人都是这样选择的。
也有没有得病的人,浑浑噩噩过了一生,在现实里依然麻木。
可见现实与虚幻并非痛苦与麻木的根源。
瞿清蝉想,这根本就是废话。
梁倾都甚至都算不上是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无数不曾看到世界的人,都是浑浑噩噩活着的。
“我猜梁倾的父母应该没有把曾经的事和盘托出,我这个局外人知道的,只是一部分真相。”
术遐迩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撑着下巴在桌子上圈圈点点,有些苦恼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想了想,还是看着瞿清蝉道:“你帮伊尔埋那只老猫那天,梁倾去了医院,被医生建议到专业精神卫生中心治疗,我去见了她。”
“她给我讲了个故事,经过一些言语加工后,不那么残酷的故事。”
有个从小到大都特别乖的小女孩,本来拥有平平顺顺的一生,有份体面的工作,到了年纪应该结婚生子,一生顺遂如意。
某年某月某日,午后桥头衣影婆娑,她和一个人相遇了。
乔正义同志受不了这种小女生围炉夜话心事的氛围,出言打破氤氲的朦胧。
“这个她的病例书上写了,幻视,能看到死去的男朋友,好像并没有很特别吧?”
“小同志,你再仔细想想,写的是能看到鬼魂,还是死去的男朋友,还是死去的恋人呢?”
被言笑晏晏的术遐迩盯着看的乔正义不自在地红着脸,移开目光咕哝道:“这三者对她来说区别也没有很大……”
叶黎无可奈何地望他,“别打岔!”
“所以到底是哪个称谓?”
她既然特意指出了这一点,就不会是无的放矢,瞿清蝉隐隐有了猜测。
“是鬼魂,是恋人,确切应该说,是女朋友。”
瞿清蝉低头回忆起梁倾和她所有的对话,她先入为主,以为她口中的“他”就是他,不成想原来是“她”。
但这就有点涉及到小乔同志的知识盲区了。他愣了一会儿,看着在场的三位女性和一只猫,她们都很淡定。
乔正义看向可能会有共同语言的管家吴伯,却听吴伯缓缓地叹了口气,说:“唉,怪不得了。”
什么怪不得了,是同性恋所以患精神疾病就不奇怪了吗?
术遐迩给他解释,“上世纪同性恋还被归属于精神疾病范畴,这个国家也是在进入这个世纪后才将这一情况从精神障碍中分离出来。其后十几年,社会面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并不高,依然视其为心理障碍。”
乔正义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是或者不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心理障碍有什么关系,只是少数人的群体而已。
或许会被歧视,或许会惹来非议。但人要是想歧视别人、想议论别人,性别年龄职业取向都可以作为歧视的理由,甚至蹲坑坐马桶都能歧视。
同性恋并不是弱势群体。
他学法医还被人嫌弃歧视来着,没有交集的人谁管谁是同性恋异性恋啊!
“现今世界上仍有七十多个国家禁止同性恋,一些极端信仰宗教的国家甚至会将他们判处死刑。”
吴伯浅浅地回忆往昔,“年轻的时候跟小姐的父亲去游历四方,有些宗教国家会将同性恋的人送上绞刑架,公开处死。”
“毕竟圣经宣判,同性恋是罪。”
这是有他国的律法条文审判的罪,在这里没有明文。
该称之为,在他人的心中被认定是犯了罪的人,可想而知会有多难捱了。
叶黎恍然道:“所以梁倾和她的恋人是遭受了什么吗?”
“在它还被一些偏远落后地区认为是心理障碍的时候,有一些不正规的、自称能够治疗同性恋患者的机构。梁倾两人就被送进了那里。”
瞿清蝉不是很了解戒同所是什么样的,但她见过不正规的精神病院是如何对待病人的,还有武校、戒网瘾学校、女德国学……大概是类同且形似的。
“梁倾说,小女孩再和她的恋人相见时,觉得她像只惊弓之鸟,满身都是伤痕,她的心也在隐隐作痛却无能为力。”
“在那种戒同所里,她后来去看过,就是被电击、被脱光了衣服绑起来、施以暴力、胁迫、没有实质性|行为的侵犯……被问到‘是犯了什么罪才被关进这里的’,只要一遍遍承认自己不再喜欢同性,对异性产生性兴奋,就可以视为治好了。”
“小女孩的恋人‘痊愈’后,她们每一次见面都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对方甚至开始自残,不得已,只能再去治病了。”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痊愈,她的恋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了。”
术遐迩寥寥几句话,说完了一个不知名姓之人的一条命。
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宛若盛放的花儿,她才活了二十多年。
在场的人各有感慨唏嘘,术遐迩一一扫过他们的神情,心说这还不是重点。
失去的人永远无法挽回,恰如光阴,绝不会给被留下来的人重来的机会。
而这才是梁倾的开始。
虽然是以第三人称小女孩的角度讲给她听的故事,梁倾说的时候,并未隐瞒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我是第一发现人。”
术遐迩口述的这个故事的后来,梁倾并不清醒,她每天都能看到她的恋人。
玫瑰花开在浴室的地板上,干涸的大地宛若枯萎的残花泛着黑红色,白色的地板上映着天花板暖黄的灯光。
她看到她的恋人站在玫瑰花丛里,日光微醺,荆棘刺破了她的手腕,走过的地方,花儿开始变成残枝,枯玫瑰落进泥沼里。
这就是梁倾每天见到的。
她每天都和她的恋人走在盛放又枯萎的玫瑰田里,清醒着沉沦深渊,又再泥沼里再次清醒过来。
这就是梁倾得病的缘由。
术遐迩说:“她一开始并没有觉得那是幻觉,以为是不舍离别的鬼魂陪在她身边,后来告白、示爱,甚至拥吻。”
“她父母稍稍有些迷信,找了神巫来驱邪,不巧,正是我。也是我提议让她去医院看看的。”
乔正义愕然道:“还真是女巫啊,会通灵还是会魔法?所以能看到梁倾身边并没有鬼魂吗?”
术遐迩古怪地看着他,叶黎抚着额头别过去脸不看。
瞿清蝉:“你的信仰不应该是国家吗,别信这些乱七八糟的。”
“梁倾出院了,是病差不多治好了,但是治好了病就看不到她的恋人了,所以她想不开自杀了?”
叶黎自行将缺失的逻辑补全,并且觉得完全说得通。
瞿清蝉反驳,“不对,梁倾跟我说,她会好好活着的。她要从过往里挣扎出来,要替死去的人过好这一生。”
“病人那么脆弱,说不定就是发觉徒留一人的世上太痛苦,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开,所以还是随故人而去了,好像也并不牵强。”
叶黎很是欣慰地点点头,“小乔同志说得有道理。”
她退居后方了,梁倾的事定性为非刑事案件,刑警队的人天天那么忙,不会再来查这个的。
不然你看,他们几个在这儿说了半天闲话了,都没人来理一下。
叶黎在把事情向着合乎常理又没有任何犯罪的方向引导,她是警察,不能从一开始就设想这是起违法犯罪的刑事案件,不然就不符合和谐的价值观了。
不过……好像最开始的疑点就是在这位女巫小姐身上哎!
叶黎的思维回到原点后,忽然笑了一声。
“女巫小姐,梁倾和她的恋人两个人确实凄惨,不过刚刚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需要你来解释一下。”
瞿清蝉:“你的猫出现在梁倾自杀的楼顶,做了什么?”
“没有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是我让伊尔诱导她坠楼的?”
叶黎笑着连连否认,“不会!我们怎么会那样想呢!”
“主要是您家的黑猫太通人性了,如果你们早有接触,是不是知道她一直有自杀倾向,你本来有机会拦下她,甚至救下她?”
“也许吧。”
她倒是没有否认,瞿清蝉的脸色就不怎么好了。
“自从上次去精神卫生中心弹曲子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梁倾了,我原先以为自杀是她给自己的结局。”
术遐迩并不知道梁倾和瞿清蝉后来的交流内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和梁倾最初见面时,梁倾绝对存有死志。
就算是音乐治疗师也不是万能的,言语苍白无力,她没办法救一个一心向死的人。
可是现在看来,疑点太多。
术遐迩无奈坦言,“伊尔只是出去玩看到那栋大楼下围了很多人,她是猫跑得快,就发现梁倾有点奇怪。伊尔想来告诉我,等我到的时候,我已经是围观群众中的一个了。”
说话有些兜圈子,瞿清蝉明白了。
术遐迩知道的梁倾是存有死志的梁倾,那之后,和瞿清蝉交流的梁倾已经在向前看了。
伊尔和术遐迩发现异常的时候,梁倾已经死了。
女巫救不了存有死志的梁倾,也根本没有机会救下想向前看的梁倾。
是无能为力,不是冷漠旁观。
“伊尔在楼顶见到梁倾的时候,说她正在扑蝴蝶。”
“扑蝴蝶是什么?这季节还没有蝴蝶吧?”
乔正义听完了故事本来感慨万千的,又莫名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于是打开监控录像又看了一遍。
“这么说来,她好像是在扑蝴蝶……”
“蝴蝶……似乎是幻视中最常出现的意象。”
“不是恋人鬼魂?”
“准确地说,幻视看到的也不一定是蝴蝶,而是像蝴蝶翅膀一样斑斓会移动的色彩。一些瘾君子也能看到。”
乔正义听完女巫的话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说:“别说这种话!太吓人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话!”
叶黎凝神道:“你是说药物致幻?梁倾清白得很,弄不到毒品的,含有某些成分的精神药品不都得严格管控吗?”
女巫小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大抵是在说,你在自问自答还是想让我回答你。
“梁倾恰好从云川市最好的精神卫生中心出院。”
吴伯神情凝重,慎而又慎地看着他们大小姐,说:“大小姐停药有段时间了,回头我把剩下的药送去瞿氏名下的检测机构验一下成分。”
这话让不知情的人听了,总想问上一句“现吃的什么药,得了什么病”。
好在大小姐和她的管家气场强大,小乔同志不敢问,神情怜悯,心中无限感慨。
有钱有闲又漂亮的大小姐,竟然有精神病吗?
瞿清蝉道:“警局既然第一时间调阅了梁倾的病理报告,那应该也有下的医嘱吧?给我看看。”
乔正义立即找出来梁倾住院期间所有的医嘱,低声问叶黎。
“这瞿家小姐是学什么的?”
叶黎:“一个拗口又迷惑的专业……生物化学还是分子细胞什么科学。”
“医嘱上处方用药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恐怕也不会写上。”
瞿清蝉皱着眉头却看到了两份诊断书。
“精神分裂和抑郁倾向……”
她手指抵着额头喃喃道:“蘑菇。”
乔正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