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辛德瑞拉》六老板

61、白石膏与蝶骨

　　最近的天在慢慢变短，差不多五点半蒙蒙亮亮。

　　瞿清蝉正在犹豫。

　　叶黎循循善诱，“你想想，你的女巫小姐不知所踪，你要救她，对方想杀你，你要躲开，你还要查他们的秘密，你说，你没个帮手可怎么办？”

　　“你不用上班了？”

　　“那当然……”

　　叶黎眼珠子转了一圈，笑道：“班还是要上的，但我可以请假的，这么多年攒的假不少，够休的。”

　　瞿清蝉起身，“那走吧。”

　　叶黎问道：“不喊吴伯他们了？车钥匙你拿着吧？”

　　“没有。”

　　“我那车上了户的，随便一查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干工作，可不能跟你去冒险，风险太大。”

　　瞿清蝉：“先出门，我找人提辆新的。”

　　叶黎挑眉，换上衣服，本来还纠结要带什么东西，这会儿觉得也没必要。

　　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不会缺她什么的。

　　大小姐雷厉风行说走就走，打了通电话，就有辆车停在楼下。

　　驾车来的人顺便带了一些易隐藏携带的刀具。

　　叶黎复杂地咂摸嘴，也有点说不好，这算不算违法。

　　“先去我母亲留下的那片产业园区看看。”

　　叶黎听她指挥，驱车到云川市南部边缘的一个小县城。

　　向南部走的路上要穿过一段蜿蜒崎岖上下起伏的路，道路两旁栽种着杨树和柳树，摇曳在金色闪耀的日光下。

　　尽管奔赴的目的地不见得美好，瞿清蝉还是饶有兴致望向窗外向车尾移动的树木。

　　叶黎余光瞥见了，笑说：“这要是一场漫无边际的旅行也挺好，宝马香车大小姐，沿途风景挺不错的，杨枝挺拔，折柳寄相思，是吧？”

　　瞿清蝉下意识点点头，忽又想到，她可能闹了笑话。

　　不提她父亲和女巫小姐这样走过万里路的人，叶黎也去过很多地方，公路可没什么好看的。

　　她收回心神，却听叶黎继续道：“是吴伯不让你出去旅游，还是你自己不愿意去？”

　　“之前是没有时间。”

　　叶黎了然，后来是因为病了，怕给别人添麻烦。

　　精神疾病在医学上不是一块开垦很多的土地，医生病人都知道，治好治不好，谁也不保证。

　　也许报告单上痊愈了，下一秒还会提刀砍人呢。

　　就像好端端的，普罗大众认知里的普通人，提刀上街砍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征兆。

　　什么叫正常人，什么叫精神病人，其实大家处于灰色交界也挤得慌。

　　叶黎嗤笑道：“说来说去还是胆怯。”

　　“亲爱的公主殿下，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哪怕您拥有权力金钱和武力，还是不敢一个人走出城堡啊！”

　　所以你是一个状若狮子，却比蚂蚁还弱小的生灵。

　　瞿清蝉没有反驳这话，她在云川建立了强大的网络，除了那一部分特权，只要她不触犯法律的底线，完全可以恣意妄为。

　　但她不敢离开云川市。

　　谁让她不是个真正强大的公主殿下呢，她怕魔法失效，怕自己疯癫，怕因为她的莽撞和无谓的勇气带来灾祸，失去身边的人。

　　所以她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等待十二点时刻到来，那是她就是个失去所有的辛德瑞拉。

　　叶黎轻轻啊了一声，又说：“你那个女巫，也是个胆小懦弱的人。”

　　瞿清蝉狠瞪她，心说，你什么都知道，你不胆小，你不懦弱！

　　叶黎就是坦坦荡荡，她不胆小她不懦弱，她现在是一柄归鞘的宝剑，又不是生锈了。

　　车窗外的景色看不腻，时间流逝若无其事，差不多走了三个小时才到所谓的产业园区。

　　近年以来云川市发展的生物科技比较厉害，周边县区依然在发展工业，但也有科研研究室。

　　秦紫菀不擅经营，瞿清蝉也不擅长，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叶黎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建筑叫产业园区。

　　称不上是园区，只有孤零零的几栋建筑物，风声在楼间回响，宛若哀鸣。

　　蓝色的玻璃在白色墙壁间均匀而平等地排列着，日光下倒影湛蓝色的天空，勾勒出云彩的模样。

　　楼间水泥地却没有一处能够被光照到，楼和楼之间只有风声，森冷异常。

　　“这是你母亲的产业？”

　　窗台的灰尘落了有厚厚的一层，叶黎从外面的窗户向里看，入目一片白茫茫，摆放着一些医用器械，但很久都没有人来过。

　　荒废的产业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的研究室。

　　和女巫小姐住过的废弃大楼类同，那是钢筋水泥的骨骼，这也是，只不过，钢筋水泥外穿了一件纯白的衣袍，袍底隐约有红骨白魂。

　　叶黎吐槽道：“那视频是从这里发出去的，看建筑物也说不好就是这里，大晚上的她不怕吗？”

　　“不过既然你的女巫小姐都能在闹鬼的大楼里安身，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瞿清蝉再一次耐心地向她解释，“她不是我的，视频里的人也不是她。”

　　叶黎比了个手势表示她知道了，废话就没必要重复了。

　　她推开门，一层一层地看这栋早就换了模样的产业园区。

　　叶警官是个外行人，却不妨碍她有些常识。

　　本来关着不知道什么的笼子，还有病床上的血迹。

　　更细微的地方，像白垩墙上的痕迹，不明的爪痕，和闪烁着森冷金属光泽的仪器，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人体试验在任何国家都是禁忌，小白鼠兔子猴子之类的则不然。

　　痕迹什么的，不好妄下论断。

　　“这是医院？”

　　叶黎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猜测才有此一问，难不成要她说，“呕吼，这里搞过什么研究试验吧，你母亲在世时知道吗？”

　　这也太过分了。

　　饲养动物用于研究是合法的，至于这里的痕迹究竟是动物还是什么东西，经年不好查证。

　　人都已经撤走了，只留了这么个空壳子，想必也不怕有人来查。

　　瞿清蝉和叶黎回到入口处，这会儿到正午，没有找到女巫小姐。

　　应该说，并不意外。

　　叶黎望着背阴处的楼墙壁，穿过楼间的风吹起尘沙，一晃中仿佛有黑色的影子贴着墙角走。

　　“谁！”

　　瞿清蝉回头看叶黎喝止的方向，那暗处的影子现身。

　　背影看是名女子，长发及腰，和视频中的女巫小姐妆容打扮一致，不出意外，她就是视频中的人。

　　两厢静默，风声和气流在两个陌生人装作的故人间回荡，对方大概在考量她的装扮有几分相像，斟酌要不要开口。

　　瞿清蝉先是一笑，轻声说：“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说谎可不好，搞得我急急忙忙赶来，还以为你受人要挟呢，没事吧？”

　　叶黎在两人的一旁，默不作声却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位“女巫小姐”现身在此，就是为了瞿清蝉。

　　叶黎得防着她突然暴起伤人。

　　可对方竟然也笑了笑，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穿梭。

　　迷宫一样的楼间距，瞿清蝉和叶黎追上去，不多时就走散了。

　　瞿清蝉靠着墙角走过，莫名有些熟悉。

　　女巫小姐原来住的地方，第一次遇到伊尔，跟着那只小黑猫走过的路，也是这样狭窄，错纵交织，迷宫一样。

　　瞿清蝉心里说，她一点都不怀念女巫小姐。

　　对方一直在这儿跟她兜圈子，她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关于术遐迩的消息。

　　风中香气扑鼻，蔷薇花露的味道。

　　瞿清蝉跟着那人绕来绕去，跟丢了，她转到了一间虚掩着的地下室。

　　对方有意让她来看的。

　　阴冷的灰尘气萦绕不去，还有些残败的白骨，干干净净的，被剔得一点肉都没有。

　　她想不出这里能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有无数的声音，嬉笑怒骂，欢喜哭泣。

　　依稀间听到叶黎喊她的名字。

　　“喂！瞿清蝉！”

　　瞿清蝉回头，见她掩住口鼻道：“这间房空气里恐怕有高浓度的LSD成分，假女巫跑了，我们快追！”

　　大小姐用刀片划伤手掌，清醒后拔腿就走，叶黎的手臂从鼻间拿开，复杂地看着这间地下室。

　　骨骼标本，石膏模型，残肢断骸。

　　说是不见天日的石磨地狱都不为过。

　　百十夜叉恶鬼褪去人皮，饶是叶黎也分不清楚，哪些是石膏哪些是真的人骨。

　　只看到正前向北方向，木格架子上码好了的白骨，头骨从颅中凿开洞，能看到颅腔底中部的蝶骨。

　　木架最上方放置了标本，标本台上展示的正是脑中的蝴蝶。

　　两侧东西朝向的木架放置四肢百骸，码得整整齐齐的。

　　室内没有太多异味，角落里放置的石膏粉上标注还是芳香型的。

　　叶黎的头皮却有些发麻。

　　出于人道主义和职业责任，她应该留下来做些什么的，但是，这些人已经死了，瞿大小姐还活着，她答应了要保护她。

　　死去的人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可这么大的事，也不能放着不管。

　　叶黎的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断，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乔同志只是辅警，应该会有空暇，这些到底是人间的艺术还是地狱的艺术，她一时分辨不出来，只能麻烦乔正义同志了。

　　才拨出去电话，手机彩铃在附近响起。

　　叶黎瞳孔一缩，目光如炬盯着那个方向，眼中折射出愤怒的火焰。

　　不显眼的阴影草丛里，小乔同志惊呼道：“我去，怎么忘了关手机！”

　　叶黎还没来得及发火都无语了，这人真是蠢的不加掩饰！

　　乔正义讪讪挠头，一副憨实模样，解释道：“叶姐，您和大小姐先走，这里我来处理嘿嘿，回头我跟您解释行不行？”

　　叶黎睨了他一眼，来不及废话，上车去追逃跑的假女巫了。

　　小乔同志望着那两位绝尘而去，面对着一地下室不知道哪位大佬的“私人收藏”偷瞄两眼，打了个寒颤。

　　再偷瞄两眼，齿间咝咝倒抽凉气。

　　小乔同志默念两遍核心价值观，心里感叹，还以为搞情报的辅警不用看这些了，为什么还是躲不过，要不还是回家备考公务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