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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音频与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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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挂着的史诗挂毯上独角兽温柔驮着安静温柔的少女,地上的毛毯也是手工艺品,古朴典雅,又贵重至极。
术遐迩被这样直白的问话问得有些难以启齿。
大小姐富有万千,而她本来和一个流浪的乞丐没有分别。
女巫小姐不艳羡金银财富,却还是会觉得,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不该这样问。
但她还是回道:“嗯,我想离开了。”
“为什么?”
“显而易见,大小姐不够信任我,再者,我的存在对你而言恐怕没有丝毫助力,说不定反而是危害。”
术遐迩不可能不懂这样的道理。
说开了就很好,这是双方自愿的决定。
大小姐需要无畏的勇气,斩断一切懦弱,女巫小姐并不能给她,所以需要她离开。
但她这样问,就是有点像只被抛弃的猫猫在问:人类,你想离开?
骄傲的猫猫不会开口挽留自愿离开的人。
虽然她希望她走,但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她可以给她建一座大房子,好好养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可惜,自由的女巫不会愿意。
于是大小姐笑了笑,问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送我?”
“这个嘛,可以期待一下。”
大小姐微微歪了歪脑袋,她对卖关子的人一向是没什么兴趣的。
两位小姐来往过招,吴伯眼观鼻口观心,说道:“Ciel小姐的苦瓜藤上结了好多果实,立秋后瓜藤就得扯掉,翻翻那块地,园艺苦恼那里之后要再种什么。”
不明白吴伯为什么突然说种菜的事,就听他继续说:“那可是大小姐亲手搭的苦瓜架啊!”
瞿清蝉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羞与怒交织,被拆台拆得毫无征兆。
术遐迩:“……”
所以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堂堂的大小姐下地干农活。
瞿大小姐压根没防着这一手,她以为吴伯绝不会说这样庸俗的话。
大小姐连早饭都不吃了,转身回房间,撂下句话。
“没有人期待你的礼物,要走就赶紧走。”
恼羞成怒哦!
术遐迩两只手抱起趴在坐垫上的伊尔,嘀嘀咕咕加密聊天。
“她生气了哦,你不去哄哄她?”
术遐迩:“不要吧,这样的话,可能会没完没了。”
……
瞿清蝉回到她的卧室,懒散地躺在床上,手臂弯曲盖住眼睛,黑暗中眩晕的感觉仿佛能看到星辰与海。
旋涡的更深处是鬓角簪了白山茶的女巫,一会儿又变成了弱小的瞿清蝉在妈妈病床前的最后一面。
世上的残酷总是美丽的,绝望恰好是浪漫的代名词。
一切美好与悲哀一体,所以和女巫的相遇与分别都是正常的轨迹。
她不是疯疯癫癫的精神病,哪怕有人想让她做一个精神病,她也绝不会是,所以她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影响情绪。
相遇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人类是靠着遗忘才能好好生活的种族。
短暂的相遇,慢慢遗忘也很好。
瞿清蝉想通了这点之后也就不气恼了。
流浪的女巫小姐今后不一定会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道别一定要完美。
瞿清蝉仰躺着,昏沉沉间有种熟悉的窒息感。
落水捡鞋子那次,她是怎么从水中上岸的?
不可能是妈妈救她的,爸爸在她上岸后根本还没回来,所以是谁救了她。
无论怎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道湿漉漉的白衣背影。
那个人和她说了什么,什么呢,像是天使降临说:“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
很古怪,瞿清蝉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说,救她的人真的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的大小姐,忽地重复着这句话。
兴许是吴伯给的错觉,他老是叫“Ciel小姐”的时候,带着些微的感激,兴许也有别的意思。
瞿清蝉直挺挺从床上做起,敲门声响,吴伯从虚掩着的门缝能看到白色纱窗,听到大小姐让他进来之后才推门而入。
“早饭,我给您端上来了。”
“吴伯,你先放那儿等一下,我有话想问您。”
“大小姐请讲。”吴伯整肃恭立。
“Ciel的意思是什么?”
“就字符来说,有天空的意思。”
“我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Ciel小姐?”
“……这得您自己想起来。”
“那次落水,救我的人是谁?”
吴伯淡笑,“是一位向往自由的人。”
大小姐不问了,吴伯便也不需要回答。
只有这件事,瞿清蝉问过无数次,吴伯总也没有回答过她。
“早晨她在庭院弹的是什么曲子?”
吴伯惊讶道:“您没有听到?”
“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了,隔音效果太好,听到了最后两个音符。”
那确实听不出来什么。
吴伯不擅长音乐,尤其是古典吉他变奏和最初的曲谱会有些不一样。
“我没有听出来,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代您问问女巫小姐。”
瞿清蝉摇头说:“不用了。”
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的女巫小姐还没有走,中午吃饭都没有上桌。
瞿清蝉在手机上看有北明山火灾的消息,舆论反应很大。
疑似投毒和踩踏事故这两点就已经足够抓人眼球了。
爆炸案夹在这中间反而显得太渺小。
据称是存放鞭炮的地方,天气太热,不留神失火造成的。
各方面猜测都有,真正的官方声明还没出现。
叶黎出院后很忙,好歹算是洗清楚大小姐纵火的嫌疑了,只不过,韩秋的死还是没有理明白。
就算她是自杀,大小姐和女巫小姐也免不了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道德上的批判。
叶警官倒是松了口气,幸亏瞿大小姐低调。
不然光是舆论都够她受的。
瞿清蝉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起身时眼前一黑,扶住一旁的桌子后醒神就见桌上放了个蛋糕。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静止了。
公馆的工作人员或许不知道大小姐从来不吃蛋糕的理由,吴伯一定是知道的。
——大小姐的母亲曾经在蛋糕里投毒试图杀死大小姐。
他连这种事都不肯跟女巫小姐说吗?
术遐迩笑盈盈将蛋糕摆到大小姐面前,好似没有看懂她阴郁的眼神。
“我不吃……”
“你不吃蛋糕。”术遐迩抢先道:“我知道,也许等会儿会想吃。”
反正都要走了,瞿大小姐配合她一下也没什么。
“听韩秋讲了那么多故事,要不也听我讲一个?”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巫小姐心说,姑且也算是万能药的一种吧。
“许多年前我在精神卫生中心为顶楼的病人演奏过很多次,彼时年纪尚轻,答应了别人要送一封经年抵达的信。”
“那是个年轻的妈妈,家世显赫,嫁给了她喜欢的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生了一位女儿。她说,她将沉眠地底,再也没办法开口说话,不知道能留给她什么,只希望不是怨恨和哀伤。”
瞿清蝉放在膝头的手指尖颤抖,垂眸眼睫微动。
术遐迩拿出了电脑,插入一段年代久远的音频。
“虽然是未经对方允许的录音,但我现在更后悔在那个时候没有大胆一点留下影像。”
电脑操作的声音轻叩心门,录音文件打开后,女巫小姐立即噤声。
录音设备不好,年代久远,噪音也没有消除。
当然不能指望一位不会使用现代科技产品的女巫会这些东西。
大小姐从录音的第一句话出声后就忽视了那些。
“你又来给我唱歌了?”
“嗯,今天照例还是安神的歌曲。”
虽然和现在的声音不同,后者还是能听出那是女巫小姐。
“我最近有感,应该是活不长了……别这副表情呀,都说精神病人早亡是早解脱,不是吗?”
虚弱的女声轻笑,“我有个女儿比你小几岁,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还是不见了,怕我忍不住再伤害到她。”
“为什么会伤害到她?”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疯了。”
录音里的女巫小姐开始弹奏她的曲子,秦紫菀在她弹奏之后突然说道:“可以再听我说吗?”
女巫小姐彼时还不是个厚脸皮的女巫,还是个寡言少语的少女。
“我想了想,她还小,我应该给她留下些什么东西,财富她不会缺,除此之外,简直就是一无所有的贫瘠的人生。”
秦紫菀在抽动鼻翼,带着鼻音笑说:“就像我一样。”
“不幸的病症或许就是我留给她的东西,要是能继续活着,可能某天,我们母女能在这里住同一间病房,互相看到彼此最丑态最疯癫的模样。”
“可我并不后悔让她来到世上,她是我无与伦比的宝藏。”
吴伯一直离大小姐和女巫小姐不远不近,恰好能清晰地听到已故夫人的声音。
快五十岁的老人家了,突然转身离开了这里,回自己房间去了。
大小姐依然低着头,双手交叠,水渍砸到手背上,无声无息,潸然泪下。
伊尔猫猫试图跳到她的膝上,被女巫小姐强制阻拦。
“我的一生还挺可笑的,如果不是遇到她爸爸,我可能连笼子都出不去。那是一场美好得不像苦难人间的邂逅,植物园里翻墙进来的纨绔少爷和他以为是精灵其实是囚徒的小姐。”
“她父亲是一名周游世界的旅者,他老是说自己是冒险家,声情并茂地给我讲了很多故事,那是我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知道我的精神状况后,放弃了冒险家的足迹,然后要娶我。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喜欢疯子,我嫁给了他,然后有了我们的女儿。”
“她的出生如此令人欣喜,她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