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51、第五十一章 嘎？

　　假如有一位人类在这，立刻就会提出疑问：

　　为什么不是人工智能？怎么会不是人工智能？

　　偌大一个自动化工厂，此刻最高处的观察塔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定位光，那是显示生产区仍有能量供应的标志，全息投影的支架在风扇导出的风中发出单调的嗡鸣，仿佛野兽沉眠时发出的嘶吼，核心车间高耸的墙壁上布满了银灰色的皱纹，无用的成品堆积如山，位于地下深处的中央控制室里挂着崭新显示屏，屏幕上闪烁着冗杂的生产数据，漂浮在磁悬轨道上的运输舱编织成一张精密的运输网络，将流水线上流淌出的产品递送到空无一人的各个角落……

　　谁也无法否认，这不仅仅是一座工厂，而是一个城市，一颗星球，一位垂死的巨人——那些独立运行的成千上万个子系统是这机械生物体内依然蠕动着的器官，它们如此规整却又如此不协调，固守着预设的程序，直到物理性损耗使其逐渐停摆。

　　这不合理。

　　一个由无数齿轮、链条、传感器和执行器组成的庞大机械生态系统不该缺少大脑。

　　但蟠龙们理所当然地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的头脑中缺乏与AI相关的概念。

　　槑要寻找的龙族长老正在温室中用植物染料绘画，这是很多有文化又思念故土的龙为数不多的能够抒发个“龙”情怀的日常娱乐活动。

　　跟随闪烁的路标进入温室后，年轻的龙见到有两个无人机悬在长老身边为她提着画布，画布的材料比较特殊，因此呈现出的画面颜色鲜亮而又栩栩如生：

　　一个整体形如珊瑚分枝状结构的事物位于织物中央，其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彩虹般的生物膜，数十根乳白色的触须从“珊瑚”内部延伸出来，又六个对称展开的“花瓣”如琉璃般拱卫着这些“珊瑚枝”，再往外，是环绕着它们的硕大的不规则半透明光环。

　　“珊瑚”、“触须”、“花瓣”、与光环一同漂浮在既像雾气也如气体般的深蓝色背景中。

　　槑上前扫了一眼，耿直地说道：“您又在描绘玉皇大帝的圣像了。”

　　“龙总是会想家的。”长老满怀感慨地放下画笔。

　　“您画的是当年身在瀛洲、遥望玉皇时看到的景象？”

　　槑又仔细看了看画，没忍住小声评价说：“我感觉它好迷你啊，都没有被我弄丢的猫头大……”

　　“你还敢说！”长老一瞬间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地指着“珊瑚”的珊瑚杈道，“此乃玉皇大帝正身，单是一根主干的直径便有数千公里，岂是区区一颗猫头能比的！”

　　远方的陈奇偶打了个喷嚏。

　　槑紧张地一缩头，爪子也蜷了起来，下意识保护好脖子下方的逆鳞。

　　长老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对族里最没心没肺的晚辈说道：
　　“在我小的时候，太微玉清宫还不长这个样子……多些年来我们一点点为陛下扩建宫殿，使祂的触角可以延伸到十万公里之外，哪怕处在休眠期，也能够正常管理东洲的大小事务。雷霆听令，风雨受敕，神通广大，威德无量，便是如此。”

　　“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在新东洲长大的小龙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长老摇摇头，“但这不是你们的错，人类不管怎么说还保留着千百年前的影视资料和书籍，我们却连拍照留念和提笔记录的习惯都没有，到头来方方面面皆要借鉴人家……”

　　“这样不好吗？”槑懵懂地问，“他们和我们的文明那么相似，降低了很多融入难度呀。”

　　“融入和断代是两码事——罢了。”长老放弃了原话题，转而问二呆龙，“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工作跑来找我干什么？”

　　您不是也没在工作吗？说好的忙着调查跑丢的猫的下落呢？

　　槑在心中连连腹诽，却也不敢触碰长老的龙须，老实答道：“我又见到桑黛柯了。”

　　“哦？那只边牧犬？”长老颇感兴趣地问，“她的探索度涨得好快啊，不愧是第欧根尼阈值最高的生物。她这回抽到了什么？”

　　“奖品没什么特殊的，中央系统给随机了一本菜谱，里面有锅包肉和红烧狮子头。”槑说，“但我看系统祂一直不打算将偶蹄目的基因放出去，恐怕人类短时间内只能吃到兔子肉或者鸡肉的版本了吧。”

　　长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以槑的性格，能找到工作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在蟠龙群体当中算是比较善于接受新鲜事物的类型，有的龙就算背诵一辈子也没法熟练地叫出“偶蹄目”三个字。

　　因为在他们看来人类的分类方式很奇怪——有着鸡的头和羊的脚且靠分裂繁殖下一代的生物应该被分到哪一类？DNA序列和遗传信息又是什么？开玩笑，人类怎么会是猴子变的？明明仙家人和人类才更加接近吧？

　　槑很少思考这些。

　　长老对玉皇的追忆无法触动他，生物分类当然也不能，他没心没肺地继续说：“桑黛柯还说有很多人都读过我们出版的那本《东洲恐怖故事集》，不过人类似乎觉得里面的故事不太好看，只有一个讲空间站的……”

　　话未说完，长老猛然抬高声音打断他：“她与你对话了？！她能看见你？？”

　　槑怔了怔，说：“是啊，我说过她的第欧根尼阈值很高。”

　　“但你没说高到什么地步！那她岂不是可以找到新东洲，把我们从这里放出去！！”
　　长老激动得整条龙都竖了起来，像根僵硬的竹筷子，“你有没有将我们的现状告诉她，再与她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边牧有自己的政府吗？他们民主吗？还是她仍然居住在人类社会？人类社会也行，既然有人抽奖，就意味着外面世界的文明之火尚未熄灭，让他们想办法找到工厂，控制中央系统，完成自救的同时也渡一渡我们——！！”

　　最后一句话她近乎是在咆哮，龙吼混杂着未知的语言在颓败却生机勃勃的制药区回荡。

　　他们被这片钢铁牢笼束缚了太久。每种办法都试过了，结果总是令龙失望。融入成为了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有的龙开始学着人类，用笔去记录过去和虚构故事，按期连载的《东洲恐怖故事集》应运而生。

　　但最初的最初，这一系列杂志严格来说并不是由龙创建的。

　　长老心想。

　　早在旧东洲的太微玉清宫扩建以前，即便她都还只是一条小龙的时候……《东洲恐怖故事集》似乎是由人类和仙家人一同创办的。

　　在她模糊的印象里——人类曾经抵达过真正的东洲。

　　他们穿着奇怪的服装走过遍布金银玉石的仙山，为东洲的繁华所惊叹，嘴里念叨着“红矮星”、“被潮汐锁定的行星系统”之类的仙家人听不懂的话。第一次见到人类的蟠龙们好奇地从宫殿中飞出去围观，年幼的她也位列其中，长老记得，那时的玉皇用祂永不闭合的巨大眼睛俯瞰着芸芸众生，远方是鲲鹏驮着其他四座山、于无垠的大海上穿行……

　　随后有一个人类提出拍照留念。

　　龙问：“什么是拍照？”

　　于是人类展示了他们的照相机，紧接着是照片、书籍、文字、历史……从来没有记录“时间”的习惯的仙家人被陌生的文明冲击得头晕眼花，不久，一个属于东洲的“出版社”诞生了。

　　玉皇大帝向每一个种族征集文章，那本杂志被命名为《东洲文集》。

　　它是《东洲恐怖故事集》的前身。

　　人类觉得仙家人们编造的故事无聊是件很正常的事。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磕磕绊绊地尝试着写点东西。

　　不过时至今日，《东洲恐怖故事集》已经连载了上百期，故土的童年、玉皇威严的眼神、以及访问瀛洲的人类，对长老而言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再去记忆深处翻找那些尘封的老黄历，肃然询问眼前的后辈：“桑黛柯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要一字不漏地讲给我听。”

　　槑被长老咆哮时喷吐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他趴在漏水的管道上，抱着柱子回答：

　　“她和蛋交流的内容，我有九成听不懂……”

　　长老眉头一皱：“蛋又是从哪来的？你别转移话题，说重点。”

　　“您之前不是为了测试中央系统的审核标准，将《东洲恐怖故事集》的前几期塞进了抽奖池吗？”
　　槑说。

　　测试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卑微——龙族的长老们想知道能不能将自己放进奖池，通过被人类抽走的方式离开工厂。

　　结果是不能。

　　非人工智能的中央系统十分死板，说不行就不行。几个长老为此无能狂怒了很长时间：凭什么鸡鸭鹅可以走抽奖通道脱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奔向自由，龙却不可以！

　　什么，龙和缺乏智慧的鸡鸭鹅不该被混为一谈……？否则是在歧视仙家人？

　　但是仙家人自愿被歧视啊！你就不能稍微变通一下吗！！

　　中央系统：不：）。

　　于是《东洲恐怖故事集》进入人类的奖池流向远方、再也无法挽回了，龙则一无所获。

　　长老一想起前因后果就来气。她吹着胡须、尾巴用力拍打着墙壁，没好气地说道：“我记得，然后呢？”

　　后辈说：“桑黛柯抽到了书，问我空间站那篇文章的供稿人是谁。”

　　长老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人类，我们哪有‘空间站’这种玩意。”

　　信誓旦旦地对桑桑说《东洲恐怖故事集》的供稿人全是仙家人的槑：“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