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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有无忧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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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霖的话一出口,城民们的怒骂声瞬间暴涨,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莫寻抬手抹了一把心酸汗,绝望地想早知道这人会来这么一出,自己刚才还解释个什么劲。
不,他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报复自己说的那句“我们既是兄妹也是夫妻”!
莫寻抬头狠狠瞪了段霖一眼,见他在一片谩骂中依旧身姿翩然,神态自若,仿佛城民口中的那个“不知廉耻”又“恩将仇报”之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刚才用口吐芬芳的方式,努力帮着莫寻解释的生死兽,这下彻底无语了。
它的毛爪搔着脖颈,仰头扫了段霖好几眼,不知心中那句“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该用怎样愤怒的语气喷出来,才能震荡这呆子的心灵。
“顾真人,这对夫妇实在可恨,必须关起来问罪!”
“就是,绝不能再让他们住农舍了!”
“呸!厚颜无耻!”
顾真人沉思片刻,点头道:“诸位说得没错,我们无忧城虽然奉行仁义,能减轻的罪责绝不会重罚。但我们明明以礼相待,却换来此二人如此恶毒的回报,竟想用肉体凡胎充作天临子。此等玷污天临台的重罪,绝不可恕!”
“绝不可恕!”
“绝不可恕!”
“绝不可恕!”
城民们的愤怒山呼海啸般袭来,莫寻心中一颤,扯了扯段霖的衣袖:“看看你做的好事,还说什么去桃源,这下真完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反正我不奉陪。”
她微微侧身,撇了一眼身后。
很好,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有点黑,但很适合跑路。
她又扯了一下段霖的衣袖,想跟他说一句“走为上策”。谁料段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上前一步,高声道:“既然要问责,不如早些将我们关起来。夜深露重,大人受得了,孩子可不行。”
——段霖你自己找死为什么非要拉上我啊!
莫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奋力挣扎的手怎么也脱不开对方的掌控。她盯着段霖的后脑勺绝望哀叹,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抽趴下。
“你们倒还有些自觉。”
顾真人衣袖一拂,立即有人上前围住他们。见逃跑的路已然被人堵住,莫寻只得跟着来到一座简陋破败的地下暗狱,那里只有高窗透下一抹窄长的月光。
此地气候干燥,牢房里没有什么潮湿发霉的迹象,但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一脚便尘土飞扬,呛得她直咳嗽。
莫寻并没有在土灰上席地而坐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把沧浪刀垫在屁|股底下,勉强坐下来。
襁褓中的婴儿还在号啕大哭,声音回荡在牢房中甚是响亮。段霖不知该如何哄他入睡,干脆充耳不闻,就这么抱在怀中靠墙站着。
生死兽冷眼看着他和莫寻,肩头的喜忧鸟飞过去,在孩子面前扑腾翅膀,似乎想要逗他笑,但却惊得孩子哭得更加凄惨。
“怎么,不哄哄你俩的孩子?”生死兽斜了段霖一眼。
“哭累了,自然会睡。”
生死兽骂了句娘,跳起来一把抱走孩子,毛爪熟练地在襁褓上拍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哭喊着的孩子已然入睡。
牢房里安静下来,莫寻却越想越气。
她扫了一眼段霖,见他闭了眼木桩似的站着,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丝毫关系,忍不住咬牙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霖睁开眼,语调徐徐:“我们白天以夫妇的身份进城,晚上就出现了一个孩子,襁褓里又放着你的玉佩,如何能说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可以解释呀!”
“你解释了,他们信么?”
莫寻顿时语塞,想了想强撑道:“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认下来啊!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为什么要撒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谎?”
段霖目光锐利,探寻般地望着她:“进城的时候,你说我们既是兄妹,也是夫妻,不也是骗他们的么?”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莫寻气道:“那是我为了替你们两个解围才这么说的。况且他们根本没法去青晟查证我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拿不住我们什么证据,顶多就是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这件事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手里真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啊!”
段霖低头看着在生死兽怀中熟睡的婴儿:“他不是来路不明。”
莫寻一下子站起来:“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张望带我们进城时,穿的那件长衫么。”
“当然记得,那件衣服很华丽,肯定价格不菲。”莫寻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段霖缓步走到生死兽面前,蹲下来捏起襁褓的一角:“那件长衫与这块布匹相比,如何?”
“那怎么能比,这襁褓颜色素净,看着就很普通……”
莫寻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奔过去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这布是用银线织成,只是和白色的丝线密密地交错在一起,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名贵之处。
“你的意思是,张望穿的衣服只是看着华丽,其实根本比不上这襁褓的用料和做工?”
段霖点点头:“而且这布仅此一层,便能在寒风中护住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显然足够厚实,不是普通丝线能织成的。”
莫寻恍然大悟:“看来这孩子的父母有些家底,如果不是农族的话,那就是艺族?”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他们说的天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跟这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襁褓中的婴儿抽了抽鼻子,生死兽小爪一挥:“去去去!你们两个上角落里说去!他要是醒了又得哭,吵得老子头疼!”
莫寻和段霖起身走到墙角,站在那一抹仅有的月光下。
“你离席后,我向邻桌打听了城中的一些习俗,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天临子的诞辰。天临子乃上天所生之子,每月十五夜便会落在山脚河边的天临台上。
次日清晨,从不成家的道人们便会下山收养他们,培养成新的道士或道姑,因为这些孩子天赋异禀,不用经过苦修便能获得机缘。”
“原来是这样。”莫寻了然道。“怪不得他们在天临台上发现了新生儿后会这么愤怒,还说什么我把自己的儿子充作天临子。”
“不错,若你我的儿子因此成了被道人收养的天临子,便会自小修习无上密法,且一辈子受农族供奉,在城中的地位也会颇高。”段霖道。
莫寻望着高窗外的夜空,叹了口气:“农族为了仅仅一丝的机缘,不惜让自家孩子做一百年的苦力……现在我算是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痛骂我们了。”
她回头看向还在熟睡的孩子,想起方才段霖的话,疑惑道:“如果农族没有这么贵重的布匹,那他不会是艺族人吧?”
“有可能。”段霖也回身望着这个孩子。“指责我们的城民中,有几个抱着琴笛的,我看他们的穿衣打扮比观看之人要素雅许多,但衣物却笔挺有致,用料应是不菲,和这襁褓颇为相似。”
莫寻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原来当自己被谩骂声冲得头昏脑胀的时候,段霖居然在冷静地观察对方身上的衣服,还在黑暗中瞧出了包裹婴儿襁褓的不寻常之处。
这么一对比,自己虽然有些小聪明,能胡说八道骗骗人,但到了关键时刻,脑子却没他冷静。
莫寻不由地对段霖生起些许佩服,嘴上却仍旧逞强:“你既然知道这孩子很有可能来自艺族,那为何非要认下?干嘛不把你的猜测说出来?”
“我们来无忧城的目的是什么?”段霖看着她道。
“拿清风酒啊。”莫寻脱口而出,随即恍然。“你觉得这孩子能帮我们拿到清风酒?”
段霖缓缓道:“清风酒如此贵重,还被日夜看管在山上,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贸然上山恐有风险。这孩子的父母应当是想让他成为天临子,如此一来,他本该在十五夜被放在天临台上,而不是今晚。
这背后一定出了什么岔子,不如干脆等孩子的父母自己来寻我们。他们要救儿子,自然也会救我们,等到那时,附加一壶清风酒,未必不可。”
莫寻这才明白了他的计划,忍不住感慨同样是脑子,怎么他的就转得这么快。
“那我们现在就等孩子父母过来……万一他们不来怎么办?”
“不来你们一家三口就他娘的死了算了。”生死兽幽幽吐出一句,方才两人的对话已尽数落入它的耳中。
莫寻被它噎得没话说,见段霖这个懦弱的主人又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只好安静地坐下来,等着孩子父母的出现。
就在她支着下巴打了九个哈欠的时候,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瞬间精神起来,站在那里闭目养神的段霖也睁开了双眼。
脚步声一轻一重,越来越近,当来人的面容出现在牢房外的时候,莫寻震惊得从地上弹起。
这孩子的父亲,怎么会是一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