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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草台班子 原来真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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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部比入口处更窄,岩壁上聚集着逐渐增多的湿冷气息,平地上的风声被远远地隔在后面,只剩下一种遥远而沉闷的低吼,仿佛整座山谷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呼吸。导航仪投出的光线贴着地面向前延伸,偶尔拐过一段凸起的石脊,便在岩壁上抹出一层幽蓝的影子。
两人小心地往里走着。
沙粒很快在地面上销声匿迹,接续而上的岩石表面并不容易通行,有些地方像骨骼断面一样支棱着锋利的棱角,有些地方又在状似正常的表象下藏着裂缝。薇尔芙得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小心别让自己撞上波妮的后背。有几处狭窄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这时波妮会很自然地先挤过去,再回身拉她一把。
也许是兽人的特性,垂耳兔的掌心很热,抓人时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薇尔芙被她拉过一段裂隙时,手腕被握得微微发烫,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点。
兔子领路,薇尔芙和基恩斗智斗勇时可没想过某天她还能活出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待遇。
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终于隐约浮出了一点光亮。
那光起初只是远远的一小片白,像谁把天幕撬开了一线。随着她们不断靠近,那道白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将整条通道都照得通透起来。
薇尔芙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眼睛。
波妮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在面罩后闷闷地带着喜悦:“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薇尔芙还没来得及问,下一步已经踏出了洞口。
然后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不是她以为的荒凉峡谷,也不是一片仍在嘶吼咆哮的风沙——这是一座被风暴围拢在中央的圆形天地。
仿佛有人在狂暴的世界中心,硬生生挖出了一只静默的眼。
耸立的岩壁自四周环绕而起,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花瓣向天张开,石壁边缘被风蚀得薄而锋利,透出半透明般的浅棕和灰白。晴朗的天光从高处的裂口中倾泻下来,笔直地落进谷底,明亮得近乎神圣。如果薇尔芙此刻拥有一架航拍机,她就能发现,外面呼啸的沙暴正沿着岩壁的最外缘高速旋转,卷起一圈又一圈流动的黄沙,像无数条巨大的纱带在半空盘旋,却偏偏无法惊扰此处的安静。
而谷底的景象更是惊人。
地面铺着细碎的、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岩石碎屑,其间零零落落嵌着一些晶亮的矿脉,在日光下反射出冷而清的辉光,像有人把破碎的星星埋进了土里。更远处,几簇低矮的银白色植株贴着岩缝生长,叶面薄得像霜,风一碰便轻轻颤动,发出极细极轻的簌簌声。
薇尔芙站在洞口,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这种感觉太奇异了。
一个对前路一无所知的旅人,猝不及防跌进了一只安静的、明亮的、近乎失真的眼睛里。
像跋涉在漫天雪原中的驯鹿忽然误入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松木林,又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噪声都暂时按停,只留下一块洁净得不真实的软纱。
“这就是风眼。”波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怎么样,漂亮吧?”
垂耳兔早就计划着要带自己的新同事来这里涨涨见识。
薇尔芙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漂亮。”
漂亮得简直离谱。
波妮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她随便找了块平整的岩面,一屁股坐了下来:“好了,我们来得只早不晚,剩下的事就是在这里等拾荒者过来,然后采集。你不用紧张,真正动手的是我。你负责维修支持就行,哪里坏了、卡了、失灵了,你帮我看一眼就行。”
薇尔芙听见前半句还勉强点头,听到后半句,脑子里却缓缓升起一个更大的问号。
她忍不住举手:“拾荒者……是什么?”
波妮诧异地转过头。
这一次,轮到她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薇尔芙诚恳反问。
波妮瞪着她,像是看着一条抬脚爬上陆地的鱼:“那你总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吧?”
薇尔芙沉默片刻,坦白地摇了摇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波妮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你在开玩笑吗”变成了“联邦莫非是疯了”。
“不是,”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你的上级到底是怎么把你送过来的?任务说明呢?背景资料呢?交接会呢?最起码的口头通知总有吧?”
薇尔芙想起自己那份简短得仿佛怕多写一个字就会超预算的纸质文件,心情一时有点微妙:“给了我一个报道时间。”
波妮:“……”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那神情简直像要把联邦后勤、科研、人事和外派协调部门一起打包挂到沙暴里吹上三天三夜。
“行。”垂耳兔咬牙,“行,真行。人类果然从不让我失望——专挑坏的那个方向失望。”
被她骂得不敢插嘴,某个纯人类只好在一边安静站着,努力装出一副研究岩层花纹的样子。
波妮烦躁地按了一圈指骨,还是认命地开始给她补课:“这里是叹息山谷。外面的风暴不是偶发天气,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保护王国的守卫,而刚才的山洞则是避开守卫的小路。守卫疲惫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我们今天就是趁窗口期进来开采原晶样本。”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谷底那些发亮的矿脉。
“至于拾荒者——名字是这么叫,其实不是人。它们会沿着固定通道进入风眼,在这些矿脉附近停留、摄食、迁移,身上会附着一层原晶衍生物和可采集的分泌层。它们对强光和剧烈震动比较敏感,受刺激之后的反应也比较可怕,只要别惊扰得太过分,一般问题不大。”
薇尔芙听得很认真,脑子里一边记,一边迅速拼凑起眼前这一切和任务之间的关系。
波妮还在继续:“我们等它们到位置后,我去做采集。你主要负责器械和导航这边的支持——理论上是这样。毕竟拾荒者对兽人比较宽容,但是对人类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说到这里,垂耳兔随口问道:“所以,等样本采完,你准备怎么用原晶优化飞船减震系统?事先说好,现在只是闲聊,我可不是在打探你们的技术机密。”
薇尔芙:“……”
不理解的事变得更多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空白得过于明显,波妮才说完就觉出不对:“你又怎么了?”
薇尔芙艰难地张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波妮尾音都扬了起来,“你不是机械专家吗?刚才还把导航仪修好了。”
被机械专家这个称号砸得头皮发麻,薇尔芙意识到她再不解释就要出大事。勉强管理一番表情,她迎着波妮的眼神干巴巴开口:“我不是机械专家。我是……研究生物的。”
风眼里很安静。
安静得波妮那句“啊?”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某个认知系统当场短路,几秒后才修复过来:“研究生物?!”
薇尔芙闭了闭眼,认命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被送来研究原晶减震系统?”波妮震惊得耳朵都在面罩里冒了出来,“用原晶提取物里的特殊酶类逆转兽人肺纤维化,那是我的课题方向!”
什么?
薇尔芙和波妮一站一坐,彼此对视,脸上的茫然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流程乱信息少,那现在这状况已经不是离谱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简直像有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研究基地里各抽出一份名单,然后凭今天放了几个屁来决定选第几号的研究员出差。
薇尔芙脑子里嗡嗡作响,但等她冷静下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如释重负。
原来她一路上那种啥也不懂的窒息感,真的不是她的问题啊。
是事情本身就有病。
“呃……”薇尔芙摊开手:“我是说,有什么没出错的项目文件能给我确认一下吗?”
“当然!”从光脑上调出一份共享计划书,波妮的手指在虚拟页面上划得飞快。
“你自己看,”她恨不得和薇尔芙逐字逐句解释上面的意思,“帝国和联邦共同签署的研究计划,双向项目,双线协作。这里,这里——看见没?机械应用组对接人员,薇尔芙。另一个名字呢,就是我!”
薇尔芙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眼前发晕。
名字,编号,项目分组,协作方向,全都清清楚楚。清楚得让她连“会不会是我看错了”这种侥幸都生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下一秒,波妮却忽然神色一变。
那种变化非常快,情绪的潮水从她脸上一扫而空,只剩下瞬间绷紧的谨慎。
还没等薇尔芙反应过来,波妮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严格来说,是薇尔芙的嘴对着的面罩区域。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像是担心惊扰了某个存在:“慢慢转头,向右看。”
薇尔芙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擦过面罩边缘的细响。
薇尔芙极慢极慢地转过头。
随后她看见了峡谷通道深处,正有一列东西朝风眼缓慢移动过来。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一串漂浮的光,直到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薇尔芙的呼吸一下子滞住。
那是一群形似巨型水母的生物。
它们从阴影里缓慢游出,没有脚,也几乎看不见真正意义上的步伐,仿佛是靠某种极轻的浮力悬在半空中前行,它们半透明的伞状躯体深深浅浅地变幻着,通身的颜色从近乎月白的银,过渡到薄紫、浅蓝、微金,以及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色泽。
那些伞盖的边缘正在柔软地起伏,如同被风托起来的层层纱幕,它们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展,伞冠内部便会亮起细细的光脉,光沿着那些脉络一寸寸流过去,像是星球间的讯号,又像是海洋的褶皱被叠进了薄薄一层月光。
薇尔芙看到伞盖下的长短不一的触须。
那些触须并不黏腻,也不可怖,而是透明得近乎无形,只在路过岩层时才显露出一点轮廓。无数细丝般的末端扫过地面和岩壁,它们经过的地方留下数行极浅的光迹。
整支队列安静地向前移动,深深浅浅,高高低低,而那些嵌在岩壁中的原晶也仿佛被错落的伞冠唤醒,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光从石头深处透出,沿着裂缝流淌,最终与那些半透明的躯体交织在一起。
眼前的景象神奇、瑰丽、安静,几乎不属于任何人类已知的生物学图鉴。
这是一场正在移动的梦,一支发光的潮汐在风暴中心被悄悄放行。
薇尔芙怔怔看着,连眨眼都忘记。
波妮慢慢松开捂着她面罩的手,呼吸压得很低,语气里却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敬畏。
“看见了吧?”她轻声说,“那就是拾荒者。”
既然是周二,那就浅浅再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