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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露一手 人会在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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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们不在这里吃饭吗?”
眼看波妮把早饭打包好,薇尔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当然不在宿舍吃,”波妮把装着饭盒的单肩包挎在身上,“时间很紧,我们得立刻出发,你先把装备换好。”
薇尔芙被垂耳兔的话砸得脑子一空,慢了半拍才抬起头:“……出发?去哪里?”
也许是薇尔芙眼里的迷茫太过明显,波妮哽了一下,视线落在薇尔芙穿着的室内常服上,表情逐渐变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外勤服和面罩还没到?”
没。薇尔芙摇了摇头。
波妮深吸一口气,那神情很像联邦后勤部刚刚当着她的面表演了一出荒诞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点什么,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转身从她的卧室里又拿了套装备出来。
“穿我的。”她说,“换洗的一套,干净的。先将就。”
薇尔芙下意识接住,入手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柔韧材质,摸起来比她想象中轻,却很结实。颜色……呃,颜色有点太醒目了。
她低头看着那套明显带着波妮个人审美的荧光胡萝卜色外勤服,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合不合身,而是自己会不会被野外饿性大发的食草动物叼走吃掉——
哦她忘了,这颗贫瘠的边地星球上显然没有这样丰富多彩的生态圈。
没空理她的审美震颤,波妮拎起工具包催促:“拜托,别在这傻站着了,真的要来不及了。”
有问题的人明明是她。很多问题。多到可以从宿舍门口一路排到基地外面去。
薇尔芙抱着那套衣服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算了。先换。
关上卫生间的门,薇尔芙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上。意外的是,尺寸居然没有差得太离谱,只是肩背处略略小一些,袖口也短了一截。布料贴上皮肤时有一种干燥的凉,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晒过太阳后的金属和风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莫名想起基地外面无边无际的天光。
等薇尔芙从卫生间里出来,波妮正咬着一小条冻干青菜,把面罩和手套一股脑搂在怀里。
“还行。”波妮打量薇尔芙一眼,评价得相当简洁,“比我想的合适。”
薇尔芙低头扯了扯有点紧绷的袖口,欲言又止:“所以我们到底——”
“走走走。”波妮把防护用具递给薇尔芙,顺手给自己正了正腰带:“再问就真得在路上边跑边说了。”
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薇尔芙连拒绝都显得有些无力。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要出任务,而是被一阵长了耳朵和尾巴的小型风暴卷走了。
而风暴本人此刻已经刷开了门禁。
“对了,”波妮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早餐一上车就赶紧吃掉,之后不一定有条件。”
她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仿佛接下来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有薇尔芙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让薇尔芙那点“先问清楚再行动”的念头生生卡住了。
也许……真的是她知道得太少了?
也许这是某种Z98默认的工作流程?
也许外勤任务本来就这样,先上车,再说话?
被自己的“也许”哽得无话可说,薇尔芙只好抱着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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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测车停在宿舍区外,灰白色的车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细细的沙。波妮踩着侧边跳上驾驶位,一边启动车辆一边示意薇尔芙上来。
薇尔芙坐进副驾,安全带刚扣好,车子已经向前滑出了几米。
总算有了点空闲,薇尔芙松了口气,低头打开保温盒。
一阵淡淡的香味从金属盖下扑了出来,薇尔芙的胃里顿时后知后觉地空了一下,但她刚捏起一块华夫饼,波妮却忽然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对了,等下到了地方,你先帮我把两台导航仪修一下。”
薇尔芙拿叉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什么?”
“导航仪。”波妮目视前方,语气特别平静:“一周前开始就时灵时不灵,昨天彻底坏了。今天窗口期很短,没有导航根本进不去中心地带,所以得靠你了。”
薇尔芙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听懂了每个字。问题是,连起来之后,整句话都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荒谬。
“我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本人都来不及遮掩的茫然,“可我——”
“嗯,你修。”波妮点头,点得极其笃定:“不然呢,我来吗?7plus那款。”
这话说得……也对。可问题是,她也不行啊。
薇尔芙张了张嘴,差点就把“我不懂机械”这句话说出口。可波妮那副自然得不能更自然的样子,又让她硬生生迟疑了。
万一这是某种非常基础的东西呢?
万一只是换个线路、清个接口、重启一下之类的操作,而她一个外行反应过度,反而显得很……无知?
人会在陌生环境里迅速学会一件事:怀疑自己。
尤其当对方看起来如此理直气壮的时候。
于是薇尔芙沉默两秒,默默把那句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点开光脑,开始搜索“野外导航设备常见故障维修”、“沙地环境便携导航仪维修”、“探测车双导航系统失灵怎么办”等等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搜索的词条。
很好。知识库更新中。
看着屏幕上迅速加载出来的零件示意图,薇尔芙表面镇定地吃了一口早餐,实际上心已经有点发凉了。
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向荒凉处滑去。基地周边还算平整的地面很快被起伏的风蚀岩取代,灰黄和铁红色交叠,像被无数年的风刀一点点削出来的剩着血丝的骨头。太阳还没有完全升高,天却亮得惊人,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整片干净到近乎刺目的白。
这番景象本值得一番新来者的惊叹,然而薇尔芙却并没有心情去称赞自然。
薇尔芙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东西,一边飞快浏览那些维修资料。术语、结构图、应急处理流程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去。她看得脑仁发麻,只能强行把几个最基础的处理步骤关进脑子:断电,拆壳,检查连接部分,排查堵塞,确认线路。
很好。听起来像每个字都认识,做起来大概会直接把机器送走。
来不及叹气,薇尔芙刚把嘴角最后一粒砂糖舔走,余光却忽然扫到前方有一团发灰的影子在地平线上缓慢隆起。起初它还只是模糊的一抹,像是棉絮似的脏雾,没过多久,那片灰色却开始翻卷、抬升,边缘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的、不断流动的颗粒感。
薇尔芙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心脏莫名一沉。
沙暴。
那个让她被迫在飞船上多待了几个小时的东西。
而且正在她们前方。
旋转的速度似乎不慢。
薇尔芙下意识看向波妮——波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熟练地调了下仪表,神情平静得仿佛前面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水坑。
薇尔芙忍了几秒,没说话。
也许会绕开。她想。
也许只是从边缘擦过去。她又想。
也许探测车早就装好了应付极端情况的设备,而她一个第一次出外勤的人没必要大惊小怪。
车速没减。
沙暴越来越近。
薇尔芙眼睁睁看着那片翻卷的灰黄像一堵正在狂暴移动的墙,风把细小的砂粒吹得漫天乱撞,光线都开始变得浑浊,探测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指甲在上面一起抓挠,一定要抓住某个猎物才肯罢休。
无意识攥紧保温盒的边缘,薇尔芙的喉咙开始发干。
波妮还是没减速,她笔直地向前开着,好像前面那场越发粗鲁的沙暴是她柔软又干净的床垫。
不是,等等。
等等?!
薇尔芙终于有点坐不住了,试探着开口:“前面那个……是不是……”
“是啊。”波妮答得很快。
“那我们……”薇尔芙看着越来越近的风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马上要升天前的遗言,“不绕一下吗?”
波妮终于舍得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居然还带了点诧异:“绕什么?”
薇尔芙:“……”
她刚要开口,下一秒车身便猛地一震,直接扎进了那片翻滚的风沙里。
薇尔芙眼前瞬间灰了一片。
细沙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壳上,像一锅爆开的石子在四面八方同时乱跳。车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了,天地被吹成一团浑浊的、急速流动的密集的声音,连光都像被灰秃秃的沙土磨碎了。探测车在里面吭吭哧哧地向前冲,车身的每一下晃动都让薇尔芙怀疑它下一秒会不会直接被吹翻。
“把面罩戴上。”不知过了多久,波妮猛地踩下刹车,“到了。”
到了?
到哪里?
在这种像世界末日一样的地方,她究竟跟着一只垂耳兔到了哪里?!
薇尔芙还没反应过来,波妮已经干脆利落地推开了车门。车门一开,外面的风沙立刻扑了进来,像一巴掌直接糊在不听话的小崽子脸上。薇尔芙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手忙脚乱把面罩扣上。冰凉的内衬贴住口鼻,她急促的呼吸顿时只剩自己能听见。
坐在原地僵了半秒,薇尔芙终于意识到这车她是不得不下。
很好。
原来这世上真的存在一种任务流程,叫“先把人带进沙暴,再告诉她已经到了”。
薇尔芙咬了咬牙,也推开门跳了下去。
脚落地的一瞬间,风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掀偏。细沙从薇尔芙的靴底滑过去,刮得她小腿发麻。她抬手挡了一下脸,可面罩外层很快就覆上一层薄灰,视野只剩模糊晃动的轮廓。波妮就在前方不远处,显眼的荧光胡萝卜色外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垂耳兔回头朝薇尔芙扔了一根安全绳,示意她拴在腰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风会把所有字都撕碎。
薇尔芙只能低头追过去。
能把人埋进半截的沙土中,波妮带着她沿着一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岩壁缓慢前进。那岩壁像一具庞大生物裸露在外的肋骨,弯曲、陡峭,在风沙里显出某种沉默而怪异的狰狞。再往里走几十米,岩壁忽然向内凹陷,形成一处不大的阴影。波妮率先钻了进去,薇尔芙跟着跨过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眼前的灰黄猛地一淡,耳边那种铺天盖地的轰鸣也像被什么挡了一下。
这块阴影竟然是个狭窄的小山洞。
不算深,但足够避开最直接的风。
薇尔芙刚摘下面罩,第一口气都还没喘匀,波妮已经指向洞壁边上那两台半人高的设备。
“你看,就是这个。”她抖掉身上的流沙,“窗口期还剩五个半小时。今天是满载而归还是白跑一趟,全看你能不能把它们弄好。”
薇尔芙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两台导航机安静地立在那里,外壳上蒙了层细灰,其中一台的指示灯暗着,另一台则断断续续闪烁,像下一秒就要彻底咽气。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波妮。
波妮也看着她,神情里有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
那种信任实在太饱满了,千万句话都只能堵在嗓子眼,薇尔芙吸了口气,装作很有把握地走到机器面前。
刚才在车上临时塞进脑子里的步骤都是什么来着?断电,拆壳,检查连接,排查堵塞。
别慌。薇尔芙悄声告诉自己。先试试。
她低头凑近,动作谨慎地打开外壳。盖板掀开的瞬间,一层细沙顺着缝隙簌簌落下来。薇尔芙一愣,拿小刷子拨开里面的积尘,才发现转轴之间果然塞进了不少沙粒,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细小的硬块,刚好卡在活动部件之间。
她眨了眨眼。
……就这?
她本来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至少三种“操作失误导致机器当场报废”的悲惨结局,结果现实居然只是——堵了。
薇尔芙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沙土一点点清出来,吹净缝隙,又检查了一遍线路和接点。越检查,她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反而越松。
真的只是堵了。
她按顺序处理好一台,又转向另一台。第二台状况更轻一些,清完积尘、复位卡扣后,指示灯便稳稳亮了起来。
她看着那团稳定的光,甚至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
这就好了?
波妮一直蹲在旁边看,起初还压着呼吸,后来见薇尔芙动作越来越娴熟,眼睛也跟着越来越亮。等第二台导航机彻底启动,她“哇”了一声,野战靴在地上重重一踩,恨不得弹簧一样飞到天上。
“我就知道!”垂耳兔几乎是惊喜地拍了下薇尔芙的肩,“你果然会!”
薇尔芙被她拍得一晃,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会什么?她只是清了个灰。
但波妮那副真诚到不能更真诚的开心模样,又让她实在没法在这一刻把话说得太扫兴。
导航机的屏幕很快亮起,一串串数据刷过后,投出一条淡蓝色的引导线,箭头直指洞穴更深处。
波妮精神一振,立刻拉起安全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