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茶灵顿

12、海棠 02

　　庄海棠后来想想，她当时也是昏了头，不仅没拦住庄小小，反而被她说动也跟着跑了。

　　年龄小的坏处就是思虑不周全，当然大人做事也不一定能思虑周全，起码庄小小这个大人考虑的就不如庄海棠多。但庄海棠并不因此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在庄小小眼里，香港仿佛是个世外天堂，现在一切的不如意，到了香港都会好起来。庄海棠没有庄小小那么乐观，但她心里对于香港也不是不向往的。

　　这种向往蒙住了她的双眼，让她考虑不到从北京到香港路途遥远，她们该怎么应付这个问题。

　　仅是带着满怀的期望和包袱里的干粮，两个人就这么上路了。

　　庄海棠从没出过北京城，不过这方面庄小小到有些经验。

　　66年全国大串连，火车票不要钱，庄小小也凑了个热闹，别人是往北京去，她是从北京往外跑，跟着几个同学去别的城市游玩了一番，回家后险些没被她妈妈用鸡毛掸子打死。

　　69年的新年一过去，上面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通知就发了下来，庄小小就算再不想去也不得不去，考虑到准备偷渡去香港，她申请去了广州的一个农村。

　　等到柳树抽条的四月，庄小小带着庄海棠，两人背着行囊登上了去往广州的火车。

　　对于第一次来到广州的庄家姑侄，广州于她们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她们语言不通，又认不得路，互相依偎着到了知青点，幸好被分配到这里的知青中有会说北方官话的，两人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农民的日子是真的苦，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刚下地第一天庄小小就哭成了个泪人。庄海棠因为看着瘦弱矮小，被发配去割猪草，这活倒是不辛苦，也容易上手。

　　庄海棠在北京上小学时，老师们也会带着学生做农活，所以她倒不像庄小小要崩溃了似的。

　　每天锄地插秧的日子更坚定了庄小小要去香港的决心，为此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不仅短时间在粤语的听说上突飞猛进，还和当地知青打好了关系，不仅问到了偷渡去香港的路线，还搞到了两张船票。

　　虽然代价是她们从家带来的所有钱和粮票，几乎都用光了。

　　某个深夜，她们连同几个知青一起跑了。

　　逃港的路并不好走。他们先要走过很长一段山路，然后翻越铁丝网，才能到达海边。海岸线查的严，有许多巡逻的人和警犬在，他们还要躲过巡逻人和警犬，才能乘上去往香港的橡皮艇。

　　乘上橡皮艇后还不算完，海上风浪大，很多人都会在淹死在这里，最终结果如何，当真要看天意了。

　　所以都说逃港之路堪称九死一生。

　　也就是在这时，庄海棠发现自己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他们这些逃出来的知青连同一些本地人被分成几个小团体，分别乘上了几只橡皮艇。横渡海面的那晚，海上风浪极大。在清冷的月光下，庄海棠遥遥看到两只和她一起出发的橡皮艇被浪打翻了，人在海面上挣扎游动，但一个大浪打下来，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庄小小把头埋在庄海棠的肩窝，紧紧地抱着她。庄海棠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她心里其实也很害怕，但当庄小小比她还要怕的时候，她内心的恐惧奇异地被安抚下来了。

　　所以当浪头朝她们的小船拍过来时，一股难言的感觉自心头涌起，她伸出手，无形的力量在手中凝聚，将海浪狠狠地压到了海平面以下。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小船安安稳稳地在香港靠岸。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权势腐败，社会混乱，□□横行。

　　来到香港没两天，庄小小世外天堂的美梦就破碎了。

　　香港确实比内陆要繁华，有漂亮衣服，好看的首饰，和许许多多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但这里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香港的夜晚是混乱而危险的，□□火拼，每晚都能听到喊打喊杀的声响，有时还会引来洋人警察，只要听到枪响，就知道是警察来了。香港的警察是恶警，收钱办事，甚至收了钱也不办事。

　　底层人活得辛苦，但到底能活。可庄小小历尽千辛万苦，险些赔上一条命，不是来香港过这种日子的。

　　她对庄海棠说，她想去英国。

　　庄海棠问她，“要是去了英国发现还不如留在香港，你怎么办？”

　　庄小小天真地说，“怎么会呢？你忘了，你爸爸妈妈也去过英国留学，我看过他们在英国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建筑都特别好看，比香港可强太多了。”

　　大概是这句话里提到的庄父庄母触动了庄海棠，她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问庄小小，“你说要去英国，你打算怎么去？”

　　庄小小眨眨眼，没说话，显然她没什么办法。

　　庄海棠叹了口气，问她，“你还记得停在港口的那艘游轮吗？”

　　庄小小点头，“记得。”

　　“那上面现在在招服务生呢。”庄海棠说，“我打听过了，那艘游轮是开往伦敦的。”

　　庄小小顿时惊喜万分，她激动的抱了一下庄海棠，“棠棠，你真厉害！”

　　庄海棠翻出自己的包裹，左右看看，把庄小小拉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她们现在住在一个简陋的大棚里，租金便宜，但人员混杂。

　　庄海棠从包裹里翻出一个小包，看也不看直接塞到庄小小的口袋里，嘱咐她，“你拿着这个去找陈哥，告诉他你想去应聘港口游轮的服务生，让他帮帮忙。”

　　庄小小伸手进去摸了摸，是个簪子的形状。她惊讶道，“这是……”

　　庄海棠轻声说，“我外祖母送给我的。”

　　“棠棠……”庄小小感动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片刻，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成。”

　　1970年，庄海棠随着庄小小登上了那艘游轮，到了遥远的英国，那个她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