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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廿五 亡魂显灵 女鬼显灵怒 ...

  •   她虽努力克制愤怒,字字斥责,仍是掷地有声。
      “当年我年方十七,本在女学念书,家中虽是商户,却还算富庶,过得无忧无虑。谁知一日,却有媒人登门,替赵家的郎君说亲。
      “人人都道我商户之女高攀士族之子,可我悄悄打听过,他赵士吉不学无术、孟浪轻浮,纵然生在朱门,却是品行不端!与他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没有肯嫁他的。他家又嫌贫爱富,瞧不上家境清寒的庶民之女,这才百般挑拣到我头上。
      “我打从开始便不愿嫁他,奈何我父为攀上这官亲,硬逼着将我送上了他家的门!”
      李家上赶着送女结亲,多半是为寻棵大树好乘凉。
      “判官”沉吟片刻:“李家贩卖私盐一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李秀娘道:
      “我是女儿,家中还有一兄一弟,生意上的事父兄皆不允我插手。起初我是一无所知,直到嫁入赵家,赵士吉待我动辄打骂,还总逼我问娘家要钱。
      “他在外吃喝嫖赌,无底洞一样索要没完,我父给过几次便不肯再给。他拿不到钱气急败坏,对我百般辱骂,说我娘家生财全仰赖赵家这姻亲庇佑,否则早已被杀头抄家了。我闻之震惊,私下里向母亲追问,才得知这掉脑袋的买卖正是从我嫁入赵家开始的!”
      说起这被迫出嫁反招横祸的荒谬,她语声哽咽。
      “他祖父在京中做官,应酬往来流水一样,全从我娘家支取,这还没算上他放外任的叔伯!我家纵然小富,又那能供他们如此挥霍?
      “我父当初想攀这姻亲,无非是为在官场有所依靠,生意便更好做些,谁知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索性铤而走险,借他赵家的名声,做起了将官盐克扣些许、洗作私盐贩卖的营生,不过是为堵上他赵家搜刮无度的亏空罢了!我听闻此事,实在担惊受怕,当时便起了和离之心。”
      “判官”闻之皱眉:“你十七岁嫁入赵家,到今年——”
      李秀娘:“八年,自我被迫进赵家门,已有八年了。”
      “八年?你想与他和离,竟然八年都没和离了?反而被他掐死了?!”一旁的“西王母”实在震惊,“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世上怎能有这种事!”
      那赵士吉听了半晌,早急成热锅之蚁,偏又趴在地上起不来,扯着脖子大叫:“你不过是因为家里想白占便宜没占着,才诬赖我家罢了!我就不信,这贩私盐的买卖,你父兄真一文钱没挣着?”
      这厮廷杖挨了十几下,竟还敢擅自咆哮。
      “问你话了吗?”“西王母”嫌恶指着赵士吉骂,“把他嘴堵上!再敢狂吠就打烂他的嘴!”
      “玄女”领命,也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块长长布条,用力塞进赵士吉嘴里,直塞进咽喉深处。
      赵士吉被塞得不断干呕,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瘫倒在地上喘粗气。
      “判官”仍是摇头狐疑:“你与赵士吉成亲八载,膝下无有子女,竟也不能和离?”
      说到八载婚姻之苦,李秀娘终于忍不住垂泪。
      “我从嫁入赵家,虽与这恶汉从无恩爱情意,却也曾有过身孕。只是被他粗暴对待,终至无所出。他外宅不止一处,不愁香火无继。我只想与他一刀两断,也懒得管他龌龊。
      “可我父忌惮他赵家是官,不愿与他们翻脸交恶,不容我回去;而他赵家贪图从我娘家得来的银钱,也不允他以七出之条休我。我与他虽无夫妻之情,却是被钱死死捆绑一处,眨眼八年。直到我得知,他竟敢以举人之身出入行馆,嫖宿私倡——”
      律法明文,凡官吏宿倡者,杖六十。
      这赵士吉虽无实职,却是举人,又是仕宦之后,倘若李秀娘以其妻身份举告,一顿杖责难免不说,重者还要断绝他的仕途,更会影响他祖父和叔伯。
      “判官”心里早已明白了,果然听李秀娘接着说道:
      “我于是写下诉状,去与他祖父分说,请家大人做主给我放妻书,否则我便去敲登闻鼓,将他们宿倡、索贿种种尽数揭破,闹得人尽皆知,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活!好容易将一纸放妻书拿到了手……本以为从此赎回自由身,可以天宽地广,谁曾想——”
      她说到此处,实在难以自控,只能深深吐息,再低头看向那赵士吉。
      “你以为我身为女子,一心弃绝丈夫,想要远走,必是背夫偷汉,要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简直可笑!我不过是嫌你龌龊不堪,不愿浪费大好人生与你纠缠!
      “那妆匣中的诗文书信,皆是我女学金兰手笔,我珍之藏之,是不愿忘记我少时也曾活得像个人样,曾经读诗书、习雅艺、志在高远!你这粗鄙之人胸无点墨,看不懂硬说为男女情诗也就罢了,难道真是大字不识,连书信名款也不认得?”
      她咬牙逼近一步,实在难忍悲愤。
      “你看懂了,你明知那些书信、诗词,皆是梅娘子所写,从来没有什么奸夫,但你反而……更无法忍受!
      “你恨我,不是恨我嫌你不如旁的男人,而是恨我把一个被你视作下贱的倡伎——一个女人,看得比你更珍贵、更重要!
      “你杀我,亦不是因为我与外男有染——这只是你为开脱杀人之罪找寻的借口!
      “你杀我,只是因为我要和离,因为我不甘愿做你赵某人的妻、被你一生囚困,而想做个无拘无束的人!
      “你真正不能忍受的,是我身为女人竟敢妄想摆脱婚姻、摆脱你这个男人,从此不必再做低伏小、伺候丈夫、孝顺公婆,而可以四处游历、吟诗弹琴、与知己好友把酒言欢——过上只有男人才能过的日子!
      “我不过是想活得像个人罢了,竟就叫你的夫纲威严扫地!所以你才忍无可忍,才要违背我的意志、损毁我的尸身,将我嫁衣沉渠!
      “赵士吉,你实在是这天底下最可怜、可笑、可悲之人!”
      苍天陡有惊雷落,照亮她满脸血泪。
      赵士吉被这怒火燃烧的眼睛瞪住,脸上血色褪尽,挣扎着从喉管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判官”冷冷看他,“赵士吉,你可认罪?”
      “玄女”将布条从赵士吉喉咙里扯出来。
      赵士吉又一阵干呕,伏地无力哭道:“我……我的确掐死了她、又将她伪作投水自尽不假,可我——”
      他被杖打两回,又被戳中痛脚,整个人都彻底蔫了,唯一执念,仍是想活。
      “各路神佛老爷们在上,看在我阳寿未尽的份上……不如放我还阳伏法!可千万别由这厉鬼索命折磨我!”
      “西王母”大怒,“这厮恶极,花言巧语,砌词狡辩,绝不可放纵!该请阎君开铡,斩他个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最不济,也得将他打下等活大地狱,水淹油烹、剖心凌迟个百千年再议!”
      “判官”状似不忍。
      “可他生死簿上确还有数十年阳寿,是该在九十三岁寿终正寝之人吶!不如先将种种记下,待他死后再罚不迟?反正人间数十年,也不过地府数十日,等他再下来,孽镜台前一照,他也无从抵赖。”
      他说着笑看赵士吉。
      “可李秀娘毕竟将你告到阎君案前,又还惊动上苍,就这么轻易放你回去,我也不好交代。不如你先与我画押,留下凭证,我便放你再享六十余年人间富贵,可好?”
      赵士吉一听说自己还有六十多年好日子能过,忙点头如捣蒜,应承画押。
      “判官”便唤“录事鬼”将所录供词拿来。
      赵士吉看也没看便按了手印。
      他还寻思父族盘根官场,只要“还阳”,必可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录事鬼”拿了已画押的供词,呈上“阎君”与“判官”面前。
      “判官”细细看完,确认手印无误,终于长舒一口气。
      “可累死我了,掌灯,掌灯!再多摸一会儿黑,我这眼睛都要瞎了!”
      扮作“牛头马面”的两个婢女一左一右,举了灯烛来,将堂上点亮,再也忍不住掩面发出笑声。
      赵士吉被骤然亮起来的灯火晃得头晕目眩,只觉方才审他的天神鬼仙各个眼神嘲弄,还正不明所以,猛见那“判官”身侧的“录事鬼”容颜如玉,竟是梅疏影假扮!
      赵士吉大骇,扭头去看近旁“女鬼”,这才察觉她根本不是李秀娘,而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扮“女鬼”的余采英却还未从戏中出来,整个人猛摇晃一下,脱力跌坐在地上,眼神茫然许久才渐渐聚焦。
      堂中灯火将她影子投在地面,清晰可见。
      赵士吉呆愣,终于被雷劈了一样,恍然大悟。
      “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掳劫本公子?!你们装神弄鬼,诈骗于我!我方才所说,皆是被你们虐打、哄骗才说出来的!作不得数!”
      “那可由不得你。”宋葭看看手中供词,“你画押招认的供状,与死者遗书中所述一一映证,否则我又去哪里找一个能将你彻底拆穿的‘女鬼’?总不能真是亡魂显灵?”
      “遗书……什么遗书?不可能!”赵士吉眼神已近癫狂,嘶声喊道:“那贱人离开赵家以后根本没留下什么书信,但凡是张有字儿的纸,除了银票,我全烧了!”
      宋葭扭头看梅疏影:“梅娘子,将那绢帕取来,叫他死心。”
      梅疏影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绢帕,双手递上。
      宋葭接过绢帕,又叫沧溟打来清水。
      “那日听梅娘子说,李秀娘藏绢帕于琴中寄信给她。我便觉得奇怪。若只是故友叙旧,相约远走,即便不愿被人知道,也无需如此隐秘行事。
      “这绢帕上隐约可见点点黄斑,拿在手中总觉质地比寻常绢帕要浆硬几分,又还有股极淡的酸涩气味——我当时猜这绢帕必有机巧,萧娘子这般老于刑狱之人也觉大有可能,是以,我便冒险将这绢帕浸入水中一试,果然有幸,窥破真相。”
      他边说边将绢帕浸入水中,待湿透了才拿起展开,叫赵士吉看个明白。
      “这绢帕之上还有另一封书信,是以五倍子、陈皮、茜草混入贡水写下,乃隐墨之法,干燥之时不显痕迹,一旦浸湿,立刻现形——正是死者亲笔诉状,将你赵氏累恶,尽诉其中!
      “她虽赌命换得放妻书,却从未懈怠,从未真被糊弄,而是早疑心你们会出尔反尔,要将她捉回去囚禁,所以才用此法传信梅娘子,想博一线生机。只可惜她没等到援手,便已被你这凶徒亲手杀害!
      “可你却没料到,你将她沉渠,以为水能淹没你的罪行;她却留下绝笔,以水将你桩桩大罪揭露在案!她实在是隐忍内秀之人,有勇有谋,才堪栋梁,你这恶徒纵然命好生为士族男儿,却远不如她,更不配与她婚盟一生!”
      那绢帕上现出的字迹娟秀又挺拔,如泣如诉,正是李秀娘亲笔。
      赵士吉惊愕许久,颤抖咬死牙关。
      “即便如此……你私设公堂亦是大罪!你算什么东西,根本无权审我!我祖父乃四品京官,在通政司任要职!这天下事,便是圣上想知道,也得先问我祖父让不让!”
      此子实在是,无知无畏,猖狂至极。
      明棠气得笑了,厌恶挥手。
      “拿下了,严加看管,待天亮赐他个死得瞑目。连那什么‘四品京官’一起办,一个也别留下来膈应人!”
      “得嘞。”
      宋葭只当是得了翻案严查的恩准,唇角都压不住了。
      “明日往望水县衙,调卷宗,开旧案,从临县快马请个好仵作,开棺重验李秀娘死因!”
      *
      北直隶臬司才被肃整,所有人都以为,钦差不会在北直隶盘桓。
      怎么说,这聪明的“兔子”都不该吃窝边草。
      再如何不讲同朝为官的“规矩”,不谈“亲疏有别”的情面,也没有逮着一个山头反复“薅”的道理。
      眼看着钦差仪仗一路往南,出了北直隶地界,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是以,望水知县许言和惊闻钦差大人已在他的县衙大堂坐着查看了半天案卷时,第一反应,以为有人招摇撞骗,差点下令直接拿下……可听传话书吏说,来的是个着绯袍的俊秀郎君,身怀双鹤,腰缠素玉,手持钦差巡按印信,又觉很像是真,只能着急忙慌穿起官服,往前衙一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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