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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廿四 夜审赵郎 恶汉被鬼王 ...

  •   因害怕女鬼索命,赵士吉已半月不曾“开荤”,好容易解禁,将几个日常一处厮混的纨绔都叫来了,吃喝胡闹,一边骂那骗钱的臭道士晦气,胡言乱语咒他早死,一边嫌不够痛快,嚷着要找乐伎、歌女来陪酒。
      恰巧,那梅影山居的梅先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走进酒楼来,说是之前办花朝节诗酒会还有遗留未清事宜,要与老板商谈。
      这梅疏影明明是个下贱私倡,却以仕宦之后自居,眼高于顶,想见她一面规矩颇多,没想到竟自己送上门来。
      赵士吉立刻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将梅疏影围住,强拽上二楼百般调笑。
      谁知梅疏影一改冷淡常态,反客为主与他们行起酒令,倒撩得这几个膏粱浮浪为抢她一杯残酒大打出手。
      赵士吉色欲熏心,自鸣得意,以为终于能采得这朵高岭之花,一桌四五个游惰争抢着任梅疏影灌酒,直喝到酒楼打烊,已然醉得东倒西歪。
      “我知道,李氏那贱妇与你,是女学同窗。她嫌你下贱,连你赠她的琴都扔了,不要了……哈哈,没事儿,她一个妇人懂个屁,有公子我怜惜你!只要你跟了本公子,保,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赵士吉醉得舌头都大了,拽着梅疏影上下其手,满口胡言乱语。
      梅疏影冷冷看他,忽然用力推他一把,拂袖起身。
      赵士吉被推得踉跄跌倒,勃然大怒,扑身就要拽住梅疏影厮打。
      谁知残席之畔却再无梅疏影身影,只有一个人高马大的蓝袍怪人,头戴傩面,持四尺大剑,居高临下俯看着他。
      天空又有春夜闷雷滚来,电光惊闪,照亮鬼王怒目。
      赵士吉大骇,当场惨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楼下逃,竟直接从楼梯滚下去。
      那“钟馗”却只两步便又追上他,举起四尺“鬼王剑”,恶狠狠斩在他后颈……
      *
      转醒时,赵士吉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是死。
      脖颈处还有被利剑斩下的痛感。
      他在一片荒凉梅林中翻身爬起,恍惚以为自己身在那梅疏影的山庄,可脚下一地残花竟全被月色映作血红,沾得他身上手上全是淋漓鲜血。
      赵士吉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忽见梅疏影领着婢女出现在花厅回廊下。
      婢女一副大受惊吓模样,连连哭泣:“先生,那钟馗鬼王捉了赵郎君下去,可千万别追过来,还要捉咱们呀!”
      梅疏影斥责:“你慌什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婢女止不住哭泣:“可赵郎君的头都被鬼王爷砍掉了,在酒楼地板上乱滚,同席的李郎君、王郎君全吓坏了——”
      赵士吉听见,脑袋里嗡嗡乱响。
      这小婢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瞧见一般。难道……他真被鬼王钟馗砍了头?
      那骗钱的道士所言,竟是真非假?
      既如此,他怎么又身在梅影山庄之中?
      “梅先生!梅疏影!”赵士吉当即大叫,不顾手脚发软,步履摇晃着往花厅奔去。
      可梅疏影竟听不见、瞧不见他似的,与小婢步入花厅一转,便双双消失了踪影。
      花厅漆黑一片,门洞大开。
      赵士吉奔上台阶,忽又迟疑,竟不敢进去。
      恰此时,一点幽幽琴声从远处传来,夹着女声吟唱。
      有人!
      赵士吉狂喜,忙寻着琴声找去,不知摸黑转过几多曲折山水,跌了多少跟头。
      这山庄里竟到处闪着鬼火,沿路满是送祭烧撒的纸钱,比他从前来时不知阴森可怖了多少倍。
      赵士吉哆嗦如筛糠,好容易摸到一处水榭亭台。亭中白纱缭绕,被夜风吹得乱舞,遮去倩影容貌。
      赵士吉用力辨认,见那是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凄然抚琴而唱:
      “薄命从来多付水,新红最怕风侵。兽穷犹能奋此身。人间言未尽,且向月中明。”
      分明是那作祟的女鬼!
      赵士吉连连后退,不慎被路边山石绊倒,挣扎了好几下,没能立刻爬起。
      那女鬼却已抱着琴步步向他走来。
      她身上湿哒哒的,嫁衣拖曳出一地水痕,每一步都是鲜红血印,乌黑长发也全浸湿了贴在脸庞,遮去大半苍白容颜,只剩愤怒眼眸。
      “赵郎,你既与我放妻书,为何又害我性命?十殿阎君在上,阴司判官面前,可敢与我对质!”
      厉鬼哭声,如琴弦崩裂。
      赵士吉吓得双腿乱蹬,惊恐尖叫:“你……是你自己该死!你不顺夫君,竟要弃我而去,还跑去找老爷子告我恶状!你当那老头是什么好人?即便我不杀你,他也只会叫你生不如死!”
      他根本不敢直视眼前“女鬼”,闭着眼两手一通乱抓,猛然却被一只大手抓住。
      赵士吉豁然睁眼,却见面前哪还有李秀娘的鬼影,只有那捉鬼的“钟馗”,正恶狠狠掐住他一条胳膊。
      “保定府望水县举人赵士吉,阎君案前有状,告你杀妻害命!五殿阎罗开堂问审,李氏秀娘已在堂下,等你对簿!”
      赵士吉惨叫一声,又吓晕过去了。
      *
      再苏醒时,他见“钟馗”正拖牲口一样拖着他走在一片漆黑幽暗之地。
      左右尽是刀山血池,“牛头马面”举着刀斧,望他发出森森怪笑。
      前方一间大堂,匾额上赫然三个大字——阎罗殿。
      门楣之下,高台之上,却有一位身披金甲、手持长剑的“女仙”傲然而立,正冷眼俯视他。
      她望之威武如天庭战神,面容却清冷秀丽。
      赵士吉人被鬼王擒在手中,竟忍不住痴痴盯着她姣好脸庞。
      他竟还敢有所肖想。
      “放肆!本尊座下玄女乃九天战神,尔这宵小恶徒,焉敢无礼?”
      一声怒喝,惊得赵士吉眼珠险些掉在地上,忙向堂上看去:
      第一眼,见这阎罗殿上主位坐着冕冠黑袍的“阎罗天子”,大袖云纹,白面长须,与民间传闻中“面色黎黑,铁面无私”的模样倒是大不相同,却自有森然威严,叫他不敢直视。
      “阎君”左手阶下,竟立着一位蓬发虎齿的“神女”——便是厉声呵斥他者。
      她虽身着仙裙,头戴玉胜,却披豹皮、拖豹尾,斑纹状如怒目。赵士吉好歹也是个举子,读过书,识得这是《山海经》中所载的“西王母”,乃司掌刑杀的凶神。难怪她方才说“九天玄女”是她座下。
      而在“阎君”右手,却是乌纱蟒袍的“判官”,手执朱笔,捧一本《生死簿》,一双似笑非笑狐狸眼,不知正要断谁生死。
      “望水举人赵士吉带到!”
      “钟馗”将赵士吉狠狠扔在地上,鬼王剑一摆,压得他头不能抬。
      赵士吉听见那“判官”叹息:
      “赵举人,你写下放妻书又将李秀娘杀害,罪犯滔天,惊动上苍,不止阴曹地府有你诉状,连昆仑女君都来罚你之恶。我本顾念你阳寿未尽,想替你在阎君、王母面前说项,谁知你恶根难除,自寻死路——”
      “西王母”当即怒道:“这厮戕害女子已不可恕,出尔反尔杀害前妻更是恶毒卑鄙,说什么‘阳寿未尽’,难道你想替他开脱?”
      “判官”摇头而笑:“谁叫你昆仑手慢一步,让我们先把他捉下来?不然我把他放回去,任由女君处置完了再审?反正人间地府,他左右逃不出这二界,你严刑峻罚把他弄死,他也还要回我这里来。”
      赵士吉听着他们讨论怎么处置自己,冷汗热汗一起淌下,忍不住大叫:“阎罗大王,判官老爷,我甘愿受审,只求开恩叫我少受折磨之苦!”
      他如今对被鬼王捉下地府一事已深信不疑,寻思这判官说自己“阳寿未尽”,让他审审,总比落在“西王母”手中强些。
      那“西王母”司天之五厉,长得又野蛮凶恶,说是神女却比鬼还要可怕得多了。
      又则,这阴曹地府看起来总还是男子主事,那“西王母”却是女子,他犯下这杀妻的事……自然还是男子更能懂他苦衷,总能给个轻判缓刑。若要落在女仙手中,必讨不着好。
      思及此处,赵士吉便又嚷嚷:
      “诸位上神有所不知,那李氏实是个谋害亲夫的贱妇!她想害死我!她……她还偷人,背着我变卖资财要与奸夫淫奔!我是被逼无奈,才一时错手,不知她怎的就……就那么短命——”
      他喊个不停,座上“阎君”明显觉得他烦,不悦一拍醒木。
      那“判官”立马板起脸:“咆哮阎罗殿,冲撞阎君,拖下去,先下油锅里炸他个三五日,炸得老实了再带回来问话。”
      “钟馗”闻之抓起赵士吉,冷笑:“油鼎正沸,莫说炸上三五日,只怕刚给他滑下去剩下那点阳寿就得炸没了。”
      “好办。”“玄女”直接亮出长剑,“斩下他舌头,看他还怎么乱吠。”
      “判官”不允:“舌头得留着呀,舌头斩了,还怎么问审?”
      “那便斩他手脚,只留脑袋,不妨碍回话。”“西王母”笑,“最好把那两颗污浊眼珠也给他挖了,省得还敢胡乱张望。”
      “玄女”听命,举着剑过来了。
      赵士吉大骇尖叫:“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哆嗦一边拼命磕头,直把脑门磕得鲜血淋漓。
      “判官”等他磕得差不多了,故作惋惜:“念其初犯,又是阳寿未尽的生魂,就从阳间律法,先杖责十下,小惩大戒吧!”
      他话音才落,“玄女”已一脚踩在赵士吉后心,将人踩得趴在地上。
      包了铁的实心木槌“啪啪”落在屁股上,赵士吉也看不见是谁在打他,只觉下手之重,每一杖都要把他拦腰打折,痛得鬼哭狼嚎,告爹喊娘,待十杖打完已动弹不能,只剩细弱呻吟。
      “钟馗”与“玄女”用铁皮杖将他架起。
      “判官”见他垂着脑袋,口涎都被打得淌下来,料他已被打服,这才沉了嗓音,肃然斥道:“赵士吉,你是如何谋害那与你和离的李氏秀娘,还不坦白!”
      赵士吉脖子都伸不直了,呜咽应道:“判官老爷明鉴呐……我家累世为官,我虽尚未入得金殿,好歹也是个举人,那李家却是商户,叫我娶他家的女儿,本就委屈我了——”
      他开口坦白杀人之罪,还要先为自己叫屈。
      “阎君”听得厌烦,冷冷打断他:“再打。”
      “玄女”应声又将赵士吉往地上一按,大杖落下。
      “判官”眼看赵士吉连哭喊痛呼的声音都小了,真怕他被当场打死,忙道:“想活命就捡要紧的说!”
      赵士吉被打得瘫在地上,呛出一口混血唾沫:
      “是李家,李家经年贩卖私盐,却到处以我们赵家的姻亲自居!我不过是叫那贱人与她娘家多要些银子,总不能白白由他们污了官声!谁知她却……她跑去找老爷子告我黑状!害我吃了好一顿打……老爷子叫我先予她放妻书把她哄住,再趁她不戒备,将人拿回来严加看管,省得放出去惹事。可我那天领人去捉她,却见这个贱人——”
      他自己已是这幅惨景,说起被他杀害的前妻竟还咬牙切齿。
      “这个贱人!她竟变卖了陪嫁,要与奸夫淫奔!想我堂堂士族男儿,竟叫一个商户女戴了绿头巾,难怪她总吵闹要与我和离!我逼问她奸夫是谁,她还抵死不说,无论如何也要维护那姘头。我哪受得这窝囊气,这才……这才一时冲动掐住她脖子,本只想教训一二,谁知她竟就这么断了气……”
      好一番巧言令色,其实不过是说,他向死者娘家索贿在前,后又污蔑死者红杏出墙、亲手将她掐死了。
      在场骤然沉寂,愈是人神共愤,反而愈是无声。
      “判官”紧盯着匍伏堂下的赵士吉,“你既已将李秀娘掐杀,她的遗体又如何会身着嫁衣、在漕渠被人发现?”
      赵士吉怯怯辩道:“我当时……见她没了气息,吓得六神无主,本想好好收殓了她,仍将她作我元妻,入赵氏祖坟,对外便说她患急症病亡,反正也没人知道……可我在她随身的妆匣底下,翻见好些情诗、情信,全都用绢帕仔细包着。”
      他说到这一节,眼中又控制不住现出凶恶嗜血之色。
      “这个□□!竟在我眼皮底下与野男人勾搭多年,还将奸夫赠她之物小心珍藏!试问天下男子,谁能忍受如此屈辱?我一时怒不可遏,便命家仆将她重穿嫁衣,沉入漕渠!那漕渠虽是官渠,却是我赵家出钱出人修的。她生是我赵家的人,死也只能是赵家的鬼!她想走,我偏不让!我就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留在赵家!”
      他竟理直气壮将这恶毒心思当堂说出,全不认为自己做的是杀人害命、毁尸灭迹的大恶之事!
      众人闻之瞠目,一时竟不知如何骂他才能解恨。
      便是这时,一点霜冷月色从外间洒入,落在地上。
      夜风吹入,如有幽魂游荡,竟是那身着红衣的女鬼步步走来。
      她衣衫尽湿,随她步伐在地上拖曳出殷红血痕,于月下绵延一条耗尽生命的来路。
      月光将她笼罩,模糊了她的轮廓,没有半点人影。
      “保定府民女李秀娘,有言容禀!”
      她施礼,在赵士吉身旁端正跪下。赵士吉瘫在地上簌簌发抖,竟不敢看她。
      “判官”试探看“阎君”一眼,便道:“李秀娘,你起身说吧。你是被害的苦主,不必与那害你性命的恶贼一样跪着。”
      李秀娘闻之再拜,站起身。
      “赵士吉指我娘家贩卖私盐是真,污我为与人私奔才要和离却是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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