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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廿二 观花照影 奇女子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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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梅影山居竟还真是个以诗会友的好地方。
宋葭跟着引路小婢,见园中景物皆自然雅趣,门额题字也颇有笔锋,尽出同一人之手。待到了花厅,更是别样景致。
厅前庭院中,竟有一片梅林,时值三月,虽只零星晚梅犹在枝头,但一地残花未扫,连绵似海,望之仍大为震撼。
花厅正额题有“观花照影”四字,仍是同样笔迹,额下左右一副对联,写道:
满山风月谁为主,一室寒梅我自栽。
如此孤傲之人,竟也以“诗社”之名做了私伎。
宋葭骤然唏嘘。
他听见明华惊叹。
“月姐姐,你看,这画屏上的画——好美!”
明华已抓着萧明月凑到花厅中摆放的画屏前。
这是一条精心装裱在屏上的山海长卷,从左往右,日出月升,依次画着:后羿射日、精卫填海、姮娥奔月、女娲补天。每画之上,各有一句缺字诗:
弯弓__日长
瀚海__苍茫
素手__明月
天河__大荒
“这诗为何每句都缺一字?”明华好奇,扭头问两个引路小婢。
小婢笑答:“回娘子,我家是诗社,自要有些雅戏。”
明华自幼骑射,与闺阁贵女们玩不到一起去,对这种漏字填诗的游戏十分新鲜,当即叫小婢拿来纸笔,写下四个字,歪头问萧明月:“月姐姐觉得如何?”
萧明月连连摇头:“小姐别为难我了,考我武的还行,作诗我哪会?”
“宋二,你怎么说?”明华便又拿给宋葭和明棠,“哥哥怎么说?”
明棠见她还真玩上了,险些开口责备,转念一想,她是七婶的女儿,生下来挂在马背上,在海疆打倭寇长大,本就不是被当作“贤淑好女”来养的,为此骂她又是何必,不如爱玩就由着她玩算了……但要他自己在此留下墨宝,那可万万不行。
他不肯应声,明华便有些扫兴,不悦把纸笔往案上一拍。
“干嘛呀,就不能‘客随主便’一回吗?不守主人家的规矩,人家凭什么出来见你?”
郡主殿下怕没细想过她兄长的御笔若是轻易留在这种地方,万一将来被人知道,会被拿去做什么,又被如何编排,竟还叫明棠要守这私馆的规矩?上一个这么“名垂青史”的皇帝,可是国破山河在,连人都被胡虏抓走了……不吉利,大不吉利!
宋葭眼看小郡主“倒反天罡”,深怕她又把明棠给惹恼了,赶紧捡起那张纸来挡灾。
“我看看五娘子都填了什么?”
明华写字,也不像那些从小要背《女诫》《女则》的高门淑女追求玲珑娟秀,反而龙飞凤舞,笔迹疏狂,仅四个字已将一张纸占满。
宋葭见她填得“破、赴、携、镇”,不由微笑。
如此四字,若不识她,多半想不到出自十八少女之手。
只不过,她是什么人,性情如何,有何志向,却也全在这四个字里了。
这诗社主人是故意在花厅设下缺字填诗的戏码,以此试探来客心性,就好看人下菜。
以大雅腔调,行大俗之事,究竟是莲出淤泥,还是仙堕红尘?
宋葭略思忖,另取一张纸。
“五娘子说得是,客随主便,我也胡乱填一笔,聊博先生一笑。”
明华好奇伸头来看,见他一笔小楷不欹不侧,横竖皆墨色饱满,把字写得方正光洁不说,竟连大小、字距都像是被尺量过的。
……这宋二经年累月被哥哥压榨,公文写惯了,在这儿写折子呢?
明华忍不住“噗嗤”一声。
她这一笑,惹得萧明月也忍不住凑过来,却看得好茫然。
“这是……何意?”
宋葭笑而不语,搁笔,将墨迹未干的一张纸先双手展在明棠面前。
纸上四字,黑白分明,字字端正:勘,问,观,定。
明棠扫一眼已知他心思,轻扯唇角:“你随意。我无所谓。”
宋葭便把自己写的递给两名小婢,请她们送入内交给诗社主人,却把明华写的留下了。
明华见之不悦:“好你个宋二,你也嫌我?”
“那怎么敢。”宋葭唯恐她要来抢,赶紧把纸叠好,交萧明月收着,“五娘子这好字,得收回去裱起来。哪能白给出去?”
他说得好像舍不得把她的字让给旁人一样。
明华微微一愣,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怪话。
一旁沧溟默看许久,听到这句实在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别信。他哄人的本事跟狐狸学的,信了有你苦果子吃。”
“……好好说话,怎么骂我老师?”宋葭哭笑不得,瞪沧溟一眼,扭头对萧明月使眼色。
萧明月会意,知他是不想叫郡主真迹落在私馆,免得将来麻烦,忙将那纸塞进怀里,笑道:“到我手上可就是我的了,谁来要我也不给!”
明华打小只被笑话过“人野字丑”,什么时候写几个破字被这样你争我夺过?明知话里有话,也还是忍不住耳尖发热。
“那我给月姐姐,才不给别人!”她说着瞪宋葭一眼,抓住萧明月手臂。
宋葭忍笑,压低嗓音凑到明棠耳边:“待回了家,七爷要拿我是问,主君可得救我。”
“你还知道怕?”明棠挑眉,“怕你还招她?”
“那不然怎么办?”宋葭无辜垂下眼角。
说话时,却有人声从内间传来。
“大人自是心细审慎。可娘子字字金玉,我一介俗浅能有缘得见已是天大福分,原也不敢留。大人体贴入微,却是只惜牡丹,不怜山花。”
宋葭循声看去,见一个眉眼端庄的年轻女子转入花厅,年纪应比他还长一两岁,神态似历经千帆,却锋芒犹在。
她穿月白袄子,配鸦青马面裙,发髻高挽,佐一支白玉簪,半点不像行馆私伎,倒是诗书世家女的气派;身上还披着件对襟长衫,竟是珍珠织就,颗颗圆润饱满,绝非普通庶民能有。
宋葭之前虽也猜她必不凡俗,却不曾想竟会见此奇人,不由震憾。
那女子已至跟前,施施然俯身跪拜,“民女梅疏影,叩见钦差宋大人。”
“你……你怎么知道?”明华脱口奇道。
梅疏影俯地道:“回娘子话,大人方才以台阁之体写下‘勘,问,观,定’四字,是有意叫民女知道,大人乃天子门生,到本县是来查案的。但民女却是亲眼一见诸位,才确信大人便是那位代天巡狩的钦差。”
她说话时始终不抬头,倒叫人有些过意不去。
宋葭只能叫她:“你起身回话,不要跪着。”
谁知梅疏影竟不肯,“圣人在上,无有恩准不敢放肆。”
她竟连明棠身份也一眼窥破了。
这回轮到明棠惊诧,终于正眼向她看过来。
梅疏影不敢等他发问,忙主动解释:“以女子之身司缇卫职者,独一无二,大人既奉主驾临,民女又非痴傻,只恐蓬荜陋室,有所怠慢。”
“你——”萧明月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叫人识破,慌得攥紧手中绣春刀,“兹事体大,你休要胡说!”
梅疏影立刻喏道:“大人宽心,民女是惜命之人,不该见的从未见过,不该说的亦不会多嘴半分。”
你若真惜命,便是看出来了,也该装不知道。
明棠冷冷俯看她,“这珍珠衫是内廷之物,你从何得来?”
梅疏影道:“曾祖彦章公官至礼部侍郎,曾祖母为三品淑人,以才德受孝烈圣皇后赏,赐下这珍珠衫,由祖母、母亲传到民女手中,日常不敢轻慢,知要拜见贵人,才取出以为礼衣。”
几句话对答如流,来龙去脉滴水不漏,看似恭敬谦卑,其实说自己官宦之后,不叫人将她作风尘女子贱视。
可……礼部侍郎的曾孙女竟沦落到要作私伎为生?这又算什么事。
孝烈圣皇后乃先帝生母,世宗皇帝元妻,也便是明棠的祖母。
她穿这珍珠衫出来,又刻意提起孝烈圣皇后。明棠纵然心有不悦也不便发作,只能恹恹叫她起身。
梅疏影这才站起来,小步退到一旁,垂首侍奉。
她举手投足俱是幼承庭训的做派,可愈是规矩得体,反而愈叫人深觉讽刺。
这个人,写下“满山风月谁为主,一室寒梅我自栽”这样的句子,却又俯首叩拜、自认贵贱有别得毫不挣扎;开门迎客以贱业为生,却又执拗悉数祖上官勋荣宠;看似做低伏小、委屈自轻,其实绵里藏针、锐意进取。
这难道不割裂吗?
宋葭看着她,一时觉得看见个被劈开两半的旧日幽魂,陌生又熟悉,不忍蹙眉。
“望水县有民女在漕渠拱桥夜唱,被讹传作‘红衣厉鬼’,引致民心惑乱。她唱的那首《临江仙》,是你所作?”
梅疏影应:“是民女为闺中故友所作,本只为悼金兰,不知如何传开了,更没想惹出乱子。”
她以诗社之名迎来送往,自己写的词如何传出去,怎能不知?不过是不想说罢了。
宋葭心里清楚,却也不愿当众刺痛她,便接着问:“那李氏秀娘,便是你的‘闺中故友’?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你知道些什么?”
听他直接将李秀娘的名字说出来,梅疏影肩头微微一颤。
“大人既来到望水,想必一路已听说不少,为何不直接去县衙调取卷宗,重勘旧案?”
她态度虽然谦卑,却敢反问钦差。
明华打从一开始听她说什么“只惜牡丹,不怜山花”,心里就不舒服,但又说不上为什么,如今见她不老实回话反而诘问宋葭,忍不住气笑了。
“你写什么‘人间言未尽,且向月中明’,传得闺阁女眷人尽皆知,不就是有话要说,等人来问吗?怎么如今真有人来问了,你又不肯好好说?”
她与明棠肖似,一向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不懂凡人真心许多时候不是随口一问就能问出来的。
宋葭只能还与萧明月使眼色,示意她拦着些,转脸又看梅疏影。
“梅娘子,你祖上既有官身,理当知道,官府做事讲究章程。你要我调取卷宗、重勘旧案,我以何理由行事?就凭街头巷尾几句闹鬼流言?李秀娘投水自尽是已定谳的,我虽奉天子敕为巡按,也没有乱翻乱查的理。这望水虽小,也是北直隶下辖,无凭无据指人断案不公,只怕明天参我的折子就要漫天飞。”
“秀娘出身盐商之家,这保定盐市已乱成这样,难道还不能查?大人莫不是怕得罪同朝,就忍看无辜枉死?”
梅疏影情急,猛抬头,刻意隐忍的怒火便一瞬四溢,如沸腾铁水在她眼中燃烧。
但她立刻察觉自己失言,忙别开视线,不肯与人对视,免得泄露更多。
这一点微妙心思全被宋葭看见,再开口,嗓音已不由沉了。
“你也知道保定盐乱了。妖言惑众已是重罪,再扯上盐……你既惜命,何必糊涂?”
梅疏影似有动摇,又忍住了,“盐市之乱,与我无关。什么‘女鬼’、‘妖言’,我也全不知道……我不过是惋惜故友,作了首悼词罢了。”
她的确是倔强之人,难怪在这孤山野水种了满园梅花。
宋葭看着眼前一地残梅,喟然。
“我好言已尽,既如此——”
他本想装作算了、要走,诈唬一下,寻思梅疏影既指望他为李秀娘翻案,必不能真看着他罢手不管。
谁知话没说完,便听明棠忽然嗤笑。
“重要吗?”
皇帝陛下侧目瞥来,如看杂草中兀自挣扎的蚂蚁。
“你有关无关、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盐乱要平,总有人头要落地。百姓口中乱盐的‘鬼’已抓着了,‘鬼’所唱的,是你作的词。”
他竟就笑着把话说出来,既已说了,便是君无戏言。
若这梅疏影偏要做一根不畏死的犟骨头,难道真杀她不成?
宋葭大惊,却见明棠一脸泰然,浑不觉自己方才笑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以明棠所想,大约真无所谓。
只要人心不乱,税赋照收,梅疏影就不重要,余采英也不重要,李秀娘这种已死的更是不重要……皇帝陛下只要结果,在乎过程、想查清此案的,从来只有他宋葭。
嗓子里如吞银针。宋葭察觉自己后颈冷汗都渗出来,下意识去看沧溟,却见沧溟锯嘴葫芦一样闷在一旁装聋作哑。
平常骂起“狗皇帝”来花样一套套的,按都按不住,这会儿想用你打个岔都用不上?
宋葭气得心口疼,只好去看明华。
明华也是一脸震惊。
她虽不喜梅疏影说什么“牡丹”、“山花”的与她较劲,却也不觉有必要翻脸杀人。
宋葭眼巴巴望着她,是身为钦差不能跟皇兄对着干,更要维持主官威严,否则这案子没法查了——如今,能在皇兄跟前伸手捞人的,只有她这个妹妹。
宋二呀宋二,上回欠我的你还没还清呢,我倒要看你能欠多少、将来又打算怎么还。
明华如是一想,心里竟有些小得意,就清清嗓子上前一步,对梅疏影斥道:“你想翻案,总得说明白到底要翻什么案吧?你也没有诉状,问你又不肯说——”
其实是主动摆下台阶来了。
好在梅疏影也不真一心求死,见她纡尊降贵来打救自己,不由眼眶泛红,“我不知秀娘究竟是如何死的,我只知她绝非自杀!”
“一面之词没有用,你可有凭证?”宋葭不免摇头叹息,语声都急了三分。
梅疏影欲言又止,“我有,可是——”
“可是什么?”明华最受不了这期期艾艾的,“有什么你拿出来,直接说呀!”
她催得着急,眼看要恼了。
梅疏影语塞良久,再开口泪已先涌出来。
“……我只怕拿出凭证,即便能洗她的冤屈,也要污了她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