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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廿一 月下捉鬼 探花设计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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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株生长出水面的血色花,在月下摇曳而上,步步走上那座拱桥。被水浸湿的嫁衣在她身后拖拽出一地鲜红,如同血痕。
但她却未像传闻中的“女鬼”那般发出喊冤之声。
她哭,如身处神秘祭典的巫,着红衣,披白月,放悲歌声如裂帛:
“夜阑醉卧春寒浅,梦沉旧影重临。花前曾结女儿心。问君君不语,弦冷有余音。
“薄命从来多付水,新红最怕风侵。兽穷犹能奋此身。人间言未尽,且向月中明。”
她反复唱这一曲《临江仙》,如要呕心啼血。
不远暗处,宋葭默默听这哭魂之声,竟良久不能呼吸,下意识抓住站在右手的沧溟。
沧溟已将那身鬼王袍穿戴齐整,只剩手里拿的傩面,不解向他看过来。
连明棠也察觉了他异样,不明所以看过来,盯着他那只掐在沧溟小臂的手。
宋葭惊觉失态,忙撒开手,对沧溟小声叮嘱:“你过去站着便好,若要动手,让萧娘子来。别真把人吓坏了。”
“我看她也不像个怕鬼的!”沧溟狐疑多看他两眼,确认无事,便把傩面往脸上一扣,大步飞身往桥上去。
“萧娘子!”宋葭唯恐他不知轻重,忙回身看萧明月。
萧明月会意,立刻跟上。
“我也去!”明华紧随其后,把宋葭和明棠两个扔在树影里。
三人前后到了桥头,从两端将拱桥守死。
“女鬼”没意料,只见一个“钟馗”大步流星冲她而来,吓得连连后退。
“我知道你不是鬼!有何冤屈你只管说,我替你做主!”明华一步跃上拱桥。
她和萧明月全是寻常劲装,没有真如玩笑所言扮什么三太子、西王母,比起沧溟这“钟馗”实在像人太多。
可那“女鬼”听明华妙龄少女口出“狂言”,竟自言能为她做主,眼中当即现出嗤笑,根本不信。
她见左右无路可走,毫不犹豫翻身跳入漕渠。
血色嫁衣在水花四溅中翻飞,竟如一颗激烈燃烧的火种坠入冰冷寒潭。
明华手快,甩出早备好的绳索。
麻绳蛟龙入水,立刻缠上那“女鬼”腰身。
但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加上被水浸透的衣裙实在太沉,即便明华自幼驭犬骑射也难承受。
“月姐姐!”
明华双手死死抓住绳索,被坠得险些跌下桥去,不由呼喊。
几乎同时,萧明月已飞身过来。
她只单手拽住那“女鬼”衣领,就将之擒出水面。一连贯动作毫不费力,似鸢鹰扑猎、水鸟啄食。便是沧溟也大为震撼,没想到一个廿岁女子竟有如此臂力身手。
萧明月将“女鬼”扔在岸边地面。
“女鬼”被绳索捆住,却仍猛烈挣扎。
萧明月按住她,厉声喝止:“妖言惑众,依法判死!你可知厉害?”
“杀人的都没判死,哭丧的有什么好怕?”那“女鬼”反笑:“李秀娘是冤死的,望水县人尽皆知,还需谁妖言惑众?”
明华皱眉:“你装神弄鬼,搅得整个保定府不得安宁,治你个‘妖言惑众’都是轻了!”
“装鬼?”
那“女鬼”闻之眼波一转,好似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我不过是在这里祭奠亡魂罢了,是人心里有鬼,才把我当作鬼,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们也寅夜在此徘徊,我偏说你们才是‘装神弄鬼’,你又要如何自证?”
她咧嘴而笑,把明华上下打量。
牙尖嘴利,一番强辩。
明华几次张口没还上嘴,气得扭头冲树影里骂:“还躲着看戏?到底你审还是我审?若要我审,可得按我的法子来了!”
宋葭闻声才与明棠现身出来。
“好个‘人心有鬼’。可你既知这望水县‘有鬼’,焉知我们是装鬼不是真鬼?”
他眉眼生得俊美,嗓音又温和可亲,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身旁的明棠更是丰神如玉、望之非富即贵。如此二人比肩月下,煞是好看。
可他却瞥一眼月色,向她迈出一步。
便是这时,忽然一阵风疾,将平静水面拨出涟漪。
云被风牵来,眨眼遮蔽月色,连着月下人影便也模糊了。
天边春雷隐动,由远及近,竟像是随他的步伐而来。
“女鬼”愣住了,本能被他逼退,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猛回头,只见双颊歃血的一张鬼脸,眉峰如焰,瞳仁圆睁,正是钟馗怒目。
沧溟足比她高出一头多,由上而下俯视她,竟有泰山压顶之势。
狂风愈吹愈烈,将鬼王袍袖舞起,在她眼前遮去半边夜幕。
恰此时,惊雷落,电光掠过,投下山倾般巨影,将她瘦削身躯整个吞没。
“女鬼”吓得惨叫,几乎不能站稳。
宋葭却已到她跟前。
“你方才不是唱‘人间言未尽’么?我便是来听这人间之言的。可你若讲不出人言来,也好办。便请鬼王爷带你下去,自有阴司判官能听鬼言鬼语!”
他脸上春风和煦,嗓音却是低沉,诚心要吓唬人。
“女鬼”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双手抱住自己脑袋。
“……我不过是心有怨愤,觉得世事不公,就想造出些声势罢了!什么‘妖言’‘人言’……我不知道!这词不是我作的!”
*
这月下“女鬼”原是望水县民户女,名唤余采英,有一把好嗓子,自幼喜爱唱些词曲。曾有戏班看中她天赋,想收她去养作当家正旦。可她父母视戏子卖唱为贱业,不允她去,又早早将她许人,教她安心相夫教子,才是“良家女”该过得正经日子。
如今她年纪到了,夫家催办婚事,已定下吉日。她不愿嫁也无法,这才借李秀娘之死发泄苦闷。
她为秀娘哭魂,实是哭自己的命。
“县里传出闹鬼流言,夫家以为不吉,便把婚仪筹备暂且搁置。我怕这‘女鬼’若是没了,他们便又要逼我嫁……这才夜夜去那桥上啼哭,不敢中断。”
客馆之中,余采英哭诉得悲切,才换上的干净衣衫又被泪水打湿。
“又是逼嫁!”明华恨得咬牙,“我偏不信,这天底下的女儿,难道不嫁人就真没法活?”
宋葭沉吟,“唱词是哪里来的?可都明白意思?”
余采英抹泪,仍有犹疑:“你们……你们究竟什么人?水边桥上唱唱词曲儿,也不算什么罪过吧?”
她说起自己故事悲啼不止,问她话又不肯好好回答。明棠跟着宋葭这个劳碌命在这里“夜审女鬼”本就已很疲惫,见这“刁民”习性更觉厌烦,脸色已十分不好,却不屑亲口斥责。
宋葭察觉他不悦,忙给萧明月使眼色。
萧明月会意,绣春刀出鞘三寸,亮了利刃。
“问你什么就据实答什么。有罪没罪,自有大人定夺。”
余采英被刀锋寒光晃得睁不开眼,又听她口称“大人”,揣测眼前这盘问她的郎君怕是有官身,再不敢巧言抗拒:
“是女眷们私下里传唱的,我觉着好听就乱唱唱罢了……并不懂什么意思。作词的,说是一位诗社主人,住在县城外的梅影山居——”
“梅影山居?”宋葭挑眉,侧脸看明棠倦容,“那……明日咱们再去拜会一下这位‘诗社主人’?”
*
风停夜退,日上三竿,宋葭好容易把明棠从自己床上弄下来。
明棠本就睡迟,眼都睁不开,一边穿衣一边难受得嘟囔:“我七岁第一眼见你,竟不知你是这么个劳形苦心、废寝忘食的——”
宋葭给他整理腰带,好笑:“你早知又如何?早知道,你就能放过我了?”
明棠闭着眼想,那也确实……很难放过,只得叹了口气。
“……别学老师。”他憋了半晌,吐出这么一句。
宋葭手还抓着他腰带,闻言愣住了,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睛睁开,正直直盯着自己。
从前明棠总嫌他不像老师,说老师贞直且温良,对先帝千依百顺,常侍君侧,眼里永远望着主君。他就不同了,根本是个养不熟、圈不住的野物,稍不留神就不知跑去哪里,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
他曾在心里暗笑明棠不识庐山真面目,老师贞直温良是不假,“千依百顺,常侍君侧”这等美梦,只怕先帝自己都不敢作。
可如今明棠却忽然叫他莫学老师。
宋葭一时吃不准皇帝陛下心里又瞎琢磨什么,只能笑着连声应“好”,先把这一茬囫囵过去。
他服侍明棠穿戴齐整,漱了口,擦了脸,又千哄万劝,盯着用了些点心。
明棠胃口不佳,随便吃两口就不肯吃了,催他早动身,办完差事早归歇息,不可夜夜点灯熬油,熬坏了身子。
宋葭便叫沧溟去备车马,又去请明华与萧明月,原本要把余采英一起带上,免得留她一个在客馆,多有不便。
谁知余采英说什么也不肯。
“那……那诗社哪是女子能去的地方?大人们要强扭我去,我宁愿现下一头撞死!”
明华莫名其妙,“诗社怎的?君子六艺,我也自幼修习,还去不得区区一个诗社了?”
余采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总之咬牙不去。
宋葭只能请萧明月留下两个锦衣卫在客馆看护她,又去向客馆老板打听那“梅影山居”。
老板满脸堆笑,直说:“梅先生的诗社山庄啊,确是本县一处妙所,只不过……小人指路容易,得不得见山水真容,却要看郎君的气运。”
宋葭听他笑得古怪,但没多想。
一行五人出了望水县城,行二三里,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到地方,竟真是一处藏于山水之间的大好庄园。
出来应门的是两个小婢,皆是双环彩衣,打扮得仙童一般,见他们五人,很是惊奇。
“郎君们来便罢了,怎么还带了二位娘子?这叫我家先生如何待客?”
两人掩面笑了好一会儿,又望着宋葭埋怨。
“我瞧郎君形容俊秀,却是生面孔,只怕不知我家的规矩。先生昨夜卧读,至天明方才歇下,今日本不见客。郎君连拜帖也未递就登门,是叫我为难呢。我看郎君远道而来,若叫吃这碗闭门羹,倒像我不通人情了。待我姊妹进去回一声,先生若肯见,自是郎君的缘分;若不肯见,郎君莫要怪我。”
她言语神态不似寻常仆婢,倒像是大胆与男子调笑来了。
宋葭懵了片刻,恍然大悟余采英是为何宁愿撞死也不肯来,而客馆老板又为何笑得古怪,顿时哭笑不得。
明棠与沧溟皆是男子,当下懂了,连互看不爽都忘个一干二净,不谋而合各拽住宋葭一条胳膊往回拖。
便是萧明月因为常年供职锦衣卫,也明白了,尴尬得满脸绯红,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放。她虽为一卫之帅,在明棠与明华兄妹身边却总觉身在下位又重担千钧,凡事难免小心翼翼。
明华天真懵懂,还连连追问她:“怎么了?什么意思?”
“小姐与我先回吧。这地方……他们要去,让他们自去好了。可别污了小姐的眼耳。”萧明月愤愤瞪宋葭一眼,嫌他牵头要来此地,不干正经事
明华怔怔看萧明月脸上红霞,想了好一会儿,总算醒悟,竟是哈哈大笑。
“有何了不起的?我又不是俗人,岂能被俗名困扰?我偏要涨涨见识!”
“就是,就是,来都来了!”宋葭从明棠与沧溟四只手里挣扎脱身,笑着回来,郑重递上早备好的名帖,请两个婢女进去回话。
名帖自是半真半假,不能暴露官身,尤其不能把明棠这微服私访的给露了馅。
只不过……明棠才出帝京,就一招不慎被他拐进隐于山中的私馆。这若被荣王与昭王二位知道,怕要亲手扒他的皮。
宋葭心里想笑,看看明棠那张如吞败絮的黑脸,又不敢笑,只能竭力忍着,转头去看沧溟,却见沧溟也一脸不爽地咬牙瞪着他。
好好好,都怨我,敢情只有郡主是真英豪,与我知己一场,这“未婚夫妻”的虚名总也不算白耽。
宋葭如是想着,身体诚实,小心翼翼往明华身后缩两步,躲开另三个随时要炸的爆竹。
又片刻,两个小婢笑嘻嘻返来,说先生已起身梳洗,请贵客往花厅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