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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大舅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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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越二哥才带着一众兄弟从深山归来,猎获的野味着实不少。他们不打算在村里久留,准备明日一早就挑去县城售卖。
这些日子,越二哥虽回绝了村里其他人入伙进山,却带着自己心腹兄弟悄悄入山探路,提前熟悉深山地形与兽群踪迹。
探路途中自然不会空手而归,顺手打猎也成了常态。
眼下日子穷苦艰难,温饱尚且勉强维持,众人早已顾不上春日禁猎的规矩。只刻意避开怀有身孕的母兽,其余能猎便猎,能多攒一点进项是一点。
只是连日进山,遇上的也不过是野鸡、野兔这类寻常小猎物,像老虎那般值钱的大兽,再也无缘碰上。
越云卓凑到越二哥身旁,满脸忧心问道:“二哥,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照这般光景,每日猎获顶多换几百铜板,连一贯钱都凑不够,就算整个春天辛苦奔波,也赚不到多少银钱。
越二哥心里也清楚底细,皱着眉头拨弄了一遍地上的猎物,沉吟道:“明日试着捉些活兔子带回来圈养。家里孩童整日闲着无事,正好每日上山割草喂兔。等兔子繁育出幼崽,就带去县城酒楼售卖。”
这也算是没出路里的一条出路。
越二哥眉头却越皱越紧。世人都盼多子多福,唯有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真心觉得儿子太多反而是累赘。
越大哥娶了王家媳妇,如今已然生了四个儿子,家里日子被拖累得捉襟见肘,夫妻俩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越大哥甚至不敢再亲近妻子,生怕再添儿子,根本养不起。
到了越二哥这一辈,他宁可终身不娶,也绝不肯娶王家女儿,缘由很简单——实在养活不起一大家子。
底下几个弟弟也有样学样,除了老八性子乖巧听话,其余几人宁可孤身不娶,也不愿迎娶王家姑娘进门受累。
越三婶为此常常对着儿子们怄气抱怨,可每到家中粮食短缺、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也只能无奈叹气。
想要分家也行不通,家里就那几亩薄田,若是兄弟几人拆分出去,各家只会比现在更穷困。指望养兔子谋生也未必稳妥,说不定养出来的兔子,连自家口粮都接济不上。
种地也好,养兔也罢,算来算去,全都是穷苦人家被逼无奈的权宜之计。
越二哥长叹一口气,满脸疲惫地挥挥手:“罢了,都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盘算。”
……
周氏从越三婶家回来,心里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原委:越三婶家那几个儿子,定是瞒着村里众人偷偷进山打猎去了。
她心里通透,却半句没往外说。越三婶家日子过得艰难窘迫,村里人有目共睹,偷偷进山谋生也是情有可原。周氏本就不是多嘴搬是非的性子,自然不会无端给人家添堵惹闲话。
更何况她自己心里正憋着一桩烦心事,哪有闲工夫掺和旁人的闲事。
周氏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深了。儿子和儿媳早已各自回房安歇,却都还未入眠,东厢房两间卧房里各亮着一点摇曳烛光。
周氏望着东厢房,忍不住连连叹气。
起初越山师还置若罔闻,任由她暗自感慨。可等到她叹到第十声时,越山师终于耐不住性子,手里的医书也看不下去了,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了?整晚唉声叹气。”
周氏总算等到丈夫主动问询,一屁股挨着他坐下,满心愁绪说道:“你看啊,我也不奢求南氏给咱们生七八个孙子,可总不能一个都迟迟没有动静吧?哪怕生个孙女我也知足,半点不挑剔……可这小两口……”
自打越云川从边关回来,周氏就日日盼着抱孙,这番话早已念叨了无数遍。
越山师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伸手摸过腰间烟袋,没点火,只在床沿轻轻磕了两下。在他眼里,儿子儿媳品性都好,只是缺少相处磨合的时日。
再者,儿子能从边关平安归来,他已然满心知足。南星又是丈夫救命恩人的孤女,他打心底不愿刻意逼迫为难,小两口的私事,他向来不愿过多插手掺和。听着周氏翻来覆去念叨催生,心里难免有些厌烦。
越山师又轻轻磕了两下烟袋,忽然转了话头:“倒是想起一件事,今日出门碰巧遇上你兄长了……”
南星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姐妹,越山师口中的大舅哥,正是周氏的亲哥哥。
果然,周氏一听这话立刻止住唠叨,连忙追问:“见到我哥了?他家近来可好?对了,铁柱媳妇之前不是又怀上了吗,是不是快要临盆了?”
越山师看了她一眼:“产期确实近了,只是你大嫂染了病,岳母身子也不大舒坦。兄长托人捎话,到时候想请你过去帮忙照料月子……”
周氏当即皱起眉头,面露担忧:“我大嫂素来身子硬朗,怎么突然就病了?我娘身子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他没细说吗?”
说到亲人安危,她又急又慌,伸手推了丈夫一把:“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能忘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越山师缓缓摇头:“他没细说病症轻重。我想着明日你带着南星回娘家探望一趟,南星医术你也清楚,比我还要高明几分。况且生病的都是女眷,由南星上门诊病,也比我一个男子方便妥当。”
越山师静静观察妻子神色,见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心头的焦灼也平复了不少。
他接着说道:“若是病情着实严重,你便带着南星在娘家多住几日,等她们身子好转再回来便是。家里没什么要紧事,小川也会做饭打理家务,你不必牵挂。”
丈夫一番体贴周全的安排,让周氏心头愁绪彻底散开。可终究记挂着娘家亲人,她立刻起身打开衣柜,抽出包袱皮,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又拿了个荷包,装了一贯铜钱备好随身。
“行,那我明日一早就带南氏动身回去。”
越山师轻轻点头,在黑暗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心里暗自盼着,周氏能借着回娘家的由头多待几日,别再整日围着儿子儿媳催生唠叨,日日念叨得人心烦意乱。
周氏并非本村人,娘家在东河村再往东的东林村,因村子东头有大片林木,故而得名。
周氏年轻时长得出挑貌美,性格又大方爽朗。越山师刚入行做草医那会儿,被东林村一户人家请去出诊看病,偶然间遇见周氏,一眼便心生中意。
周氏嫁过来之后,勤恳操持家事,帮着越山师照拂弟妹,凡事永远站在丈夫这边。越山师对这位妻子满心满意知足。哪怕妻子子嗣缘薄,多年只生下越云川这一个独子,他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周氏偏偏在南星这件事上始终有心结。虽感念南星父亲曾救过丈夫性命,平日里对南星多有照拂、不为难苛责,心底却始终难以真正喜欢接纳。
越山师也隐约看透了妻子的心结所在。
根源还是当年征兵一事留下的执念疙瘩。这些年周氏始终满心懊悔,后悔当初没能拦着越山师的决定,没能坚持让儿子早早迎娶王家姑娘定下血脉。险些让独子远赴边关,断了传承香火。
即便如今越云川平安归来,这五年积攒在心间的疙瘩,也没那么轻易消散化开。
只是从前纯粹的满心排斥,如今变成了日日催生盼孙。恐怕唯有等到南星诞下子嗣,周氏心底这道结,才能彻底解开。
越山师也不直白劝解,刻意借着娘家亲人患病的缘由,让南星跟着周氏回乡出诊尽孝。周氏本就是明事理的人,朝夕相处间,总会慢慢感念南星的医术与品性,待她温和善待。日子久了,心底的隔阂自然会慢慢淡化。
……
周氏满心记挂娘家事宜,第二天一大早就早早醒了。她整理好昨夜收拾的包袱,思忖片刻,又额外添了二两银子放进包里,随后出门去唤南星动身。
等越云川睡醒起身时,周氏已经带着南星早早出发赶路了。
越云川和越山师对视一眼,还是越山师先开口吩咐:“小川,你去灶房看看还有什么食材,早上随便做些吃食垫垫就行。”
越云川瞬间明白,周氏和南星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三餐伙食,得由自己来打理了。
“好。”
不过是做饭琐事,越云川半点不以为意。他走进灶房转了一圈,把昨晚发好的面团拿出来醒发,又取下房梁悬挂的羊腿、腊肉,动手切肉备菜。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浓郁肉香,越山师循着香味走到灶房门口,打趣道:“大清早就这么丰盛,还专门炖肉吃?”
寻常农家日子节俭度日,平日里舍不得顿顿荤腥。周氏持家向来精打细算,除了越云川刚回乡那几日顿顿有肉,往后便恢复了寻常光景,隔两三天才沾一次荤。
他家日子虽比村里多数人家宽裕些,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只求温饱安稳罢了。
“嗯。”越云川淡淡应了一声,听得出父亲话里的意思,却没打算迁就节俭凑合。
他把醒好的面团揉匀,包上满满的羊肉馅,蒸了满满一笼夹肉花卷。等花卷蒸熟,杂粮粥也刚好熬好。随后又炒了一盘腊肉蒜苗,配上几碟家常腌咸菜,一顿丰盛早饭便备好了。
今日这顿早饭,比平日里的晚饭还要丰盛。越山师坐到饭桌前,一时竟有些舍不得动筷子。抬眼就见越云川拿起一个夹肉花卷几口吃完,筷子不停又伸向第二个。
“你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给我留点。”
越山师不敢再迟疑,生怕晚一步全都被越云川吃光,连忙拿起花卷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越山师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脸满足惬意。看着越云川收拾碗筷,随口问道:“你跟沈大郎商量得如何了?什么时候去私塾拜师读书?”
越云川如实回道:“他让我安心等消息,约莫等他下次休沐回乡,就能定下来拜师入学的日子。”
越山师满意点头:“这样便稳妥。咱们也不奢求你入朝为官、大富大贵,只要能考个秀才功名,就算给家里光宗耀祖了!”
越云川忍俊不禁笑着点头,连日来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急切,也消散了大半。
另一边,沈大郎清早吃过母亲备好的早饭,背起书箱动身赶路,赶在书院早课开始前抵达。冯秀才正在院中巡查学子背书课业,沈大郎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夫子。”
冯秀才微微颔首,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他归位准备早课。
沈大郎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边翻书诵读,一边暗自惦记着越云川拜师求学的事。见夫子正忙着督导众人,便打算等下课后再趁机禀明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