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乐正雨枫

17、第 17 章

　　“早晨。”
　　西贡分区总指挥戴光耀接过邱刚敖递来的文件，随意瞟了两眼，就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一下就由小队指挥官变成分区副指挥官，而家D后生仔真系不得了啊。（一下子就从小队指挥官变成分区副指挥官，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多谢戴sir赏识，我一定更加畀心机做嘢。（谢谢戴sir赏识，我一定更用心工作。）”邱刚敖将他签好的文件拿回来，奉上一个看似乖顺的虚伪微笑。

　　戴光耀对他的表态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我听讲张sir系你嘅Alpha？其实我哋都知佢好做得嘢，但份人太死板，唔识变通。你平时多D提醒下佢，如果佢识霖，都有机会升CIP噶。（我听说张sir是你的Alpha？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很能干，但为人太死板，不懂变通。你平时多点提醒他，如果他能想通，也有机会升总督察的。）”
　　“系，我番去会记得提醒佢，多谢戴sir提点。（是，我回去会记得提醒他，谢谢戴sir提点。）”
　　邱刚敖保持着笑容向人道谢，直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冷下脸色，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自从升职以来，邱刚敖就搬到了刑事总部总督察的办公室，旁边则是人事部、警察学院总督察的办公室。
　　说句实话，他还挺不习惯的。他非常怀念以前跟兄弟们一个办公室的日子，时不时就会回去找他们聊聊天。
　　大家见到邱刚敖过来，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敖哥，你都换办公室了，还经常回来找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没有你们，我不习惯啊。”
　　邱刚敖摇摇头，笑着叹了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在旁人看来，是兄弟们离不开他；实际上，是他离不开这些人。

　　看着邱刚敖成为总督察，兄弟们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原本属于他们几个人的敖哥，现在突然变成了整个分区的敖哥——就像是自家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即将奔赴远方干出一番事业，做家长的既为他感到骄傲，又舍不得放他走。
　　罗剑华见邱刚敖的眼睛往张崇邦办公室那边瞄，笑道：“敖哥，邦主不在你隔壁，你是不是也不习惯？”
　　“确实。但没办法，这就是升职的代价。”
　　邱刚敖摊了摊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只有升上去，他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捍卫自己想捍卫的。

　　“我今天见到了戴sir，他让我劝劝你，做事圆滑点，说不定能升总督察。”
　　下了班，邱刚敖才将戴光耀说过的话转述给张崇邦。“我知道你不会听，所以没打算劝，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张崇邦勾起嘴角，心道邱刚敖果然很了解他。“这些话，阿姚和阿宝劝过无数次了，我确实不会听。”
　　“他们不会让你当分区副指挥的。一旦你升上去，多多少少都会接触到警署高层某些官商勾结、贪污受贿的肮脏事，到时转头就是一个举报。ICAC的电话都被你打爆了，大家天天看着ICAC来警署抓贪官……可以拍部电影，名字就叫《东九龙反贪先锋张崇邦》。”

　　邱刚敖说罢，换了一种声线，模仿着ICAC的接线员。“张sir，又系你啊？今日来举报边个啊？我惊你边日连一哥都捉去坐监。（张sir，又是你啊？今天来举报谁啊？我怕你哪天连一哥都抓去坐牢。）”
　　“乜又系佢啊？好烦啊，ICAC今年业绩够了，叫佢明年再黎。每次张崇邦一黎，我哋就搏命加班，最后越查越多。（怎么又是他？好烦啊，ICAC今年业绩够了，叫他明年再来。每次张崇邦一来，我们就拼命加班，最后越查越多。）”
　　张崇邦被他逗笑，轻拍着邱刚敖的脸让人收敛点。“咁又冇咁夸张，一哥应该系清白嘅，唔系嘅话警队早就玩完了。（没这么夸张，一哥应该是清白的，否则警队早就玩完了。）”

　　“DCP的办公室在7楼，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管理的叶sir，你去找国安的赵sir。”
　　邱刚敖和张崇邦一同乘坐电梯上楼，随后在走廊的岔路口分别，各自走到了不同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叶sir你好，我是东九龙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总督察邱刚敖，有些事想找你谈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警务处副处长叶铭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邱刚敖时，神情恍惚了片刻，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叶sir？”邱刚敖得不到回应，疑惑地重复问了一遍。
　　叶铭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思考一些问题。邱sir，你专程来找我，请问有什么事？”
　　邱刚敖没有作声，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叶铭华。
　　叶铭华当即会意，接过U盘插入电脑的USB接口，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他同样没有出声，认真查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各种文件和照片，最后打开了一个音频，戴上耳机再听。

　　听完录音后，足足过了几分钟，叶铭华才开口：“邱sir，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们做什么？”
　　“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人官商勾结、贪污受贿的一部分证据，叶sir你是内部调查科的上司，希望你能帮助他们继续查下去，肃清警署高层的贪官。如果以后ICAC进场调查，请你不要阻止，因为之前也有过警廉冲突的先例，我们不想闹得太僵。”
　　叶铭华听罢笑了笑，反问：“你为什么判断我会帮你们？你就不怕我和司徒sir是一伙的？万一我是坏人，销毁了证据然后扣留你，说你污蔑司徒sir，你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邱刚敖并非没有考虑过。他之所以信任叶铭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崇邦把骆智辉的事告诉了他。骆智辉的直系上司就是叶铭华，如果没有叶铭华的默许，他不可能宽限张崇邦24小时。
　　要是换了一个世界，叶铭华就从好人变成了坏人，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当然，重生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必须再编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没办法，我们已经被盯上了，现在赶时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我也有同伴。这些证据有备份，我同事、ICAC和内部调查科那边都有留存。如果我被你扣留了，就等于为他们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实际上，邱刚敖还有一张不便透露的底牌——张崇邦此刻和他处于同一楼层，就在走廊另一边的办公室里，这个事实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你今年几岁？”叶铭华缄默一阵，突然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邱刚敖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32岁。”
　　“32岁的总督察……”
　　叶铭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似是欣慰的感慨。
　　“内部调查科的文件里提到，他们最初调查的对象是司徒杰、李文朝等人，并不包括霍兆堂。霍兆堂与他们官商勾结的猜测，是你提出来的，后续得到了证实。我很好奇，你在绑架案前从未接触过霍兆堂，为什么会判断他们之间有勾结？”

　　“绑架案前，楚督察来找过我，希望我提供有关司徒杰的线索。所以，我特意录下了司徒杰后来说的那些话。我怀疑霍兆堂，是因为司徒杰说的话里面有一句：‘绑匪威胁霍太不能报警，她就直接打电话给保安局局长。’”
　　叶铭华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不由对邱刚敖的敏锐度感到惊讶。
　　“如果霍太打的是保安局的公开电话，他会说‘打给保安局’，而不是局长；保安局的接线员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自称是霍太的人，把这件事转述给局长。”
　　邱刚敖在他的注视中继续分析，神色如常。“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霍太打给了局长的私人号码。局长没有怀疑电话的真实性，证明他有保存霍太的号码，而且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本人。”

　　“霍兆堂有保安局局长的私人号码，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可疑。现在居然连他老婆都有这个电话，证明他们之间的来往不是一般的密切。”
　　邱刚敖说话间，清亮的眼瞳中仿佛有星辰熠烁，自信飞扬。“司徒杰打电话向我施压，说警署高层十分重视这件事，必须赶在开市之前救出霍生——他们手里可能有霍氏的股票，股票涨跌直接影响他们的利益。内部调查科怀疑司徒杰受贿，我猜霍兆堂就是贿赂他的人之一。这就是我的推论，不知道叶sir有什么意见？”
　　叶铭华轻轻慨叹一声，心知自己已经被邱刚敖说服了。
　　“……你很适合做警察，不愧是邱青彦的儿子。”
　　邱刚敖闻言一阵恍神，脑海中闪过许多零星的画面，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你不知道，其实我也很适合做贼。

　　“叶sir，你认识我爸？”
　　“邱总警司对我有恩，我年轻的时候，受过他很多帮助。”叶铭华眸中流露出怀念之色，“你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你真的很像他。”
　　邱刚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虽然故人已经不在，但是父亲曾经留在世间的善意已从发芽的种子变成了参天大树，时至今日依然庇护着他。
　　他不会后悔前世复仇的选择，但他堕落为贼，确实对不住父母的悉心培养。
　　如果这次有得选，他不会再犯罪了。

　　“对抗司徒杰，等于对抗他所在的整个派系。这么多年，他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听见这句话，邱刚敖便明白了叶铭华的立场。他仰首与人相视，决然表态：“我不怕死，什么都不怕。我只想让司徒杰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叶铭华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看了良久，并未在他眼里发现怯懦退缩的痕迹，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赏。
　　“邱sir，你很有种。既然你都豁出去，不要命了，那我总不能只让你们年轻人出风头吧。”

　　“谢谢叶sir，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邱刚敖深知叶铭华需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去帮他们，也明白与司徒杰抗衡的不易，郑重向叶铭华表示了感谢。
　　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叶铭华特意开门送他出去，留下了两句临别的话——
　　“对了，你知道吗？邱总警司就任总督察的那年，也是3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