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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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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件棘手的案子,张崇邦今天加班到很晚。他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开的酒味。
他摸索着打开了灯,这才发现邱刚敖横躺在沙发上,浑身酒气,卓上还七零八落地搁着一些酒瓶和杯子——他数了数,一共有六个杯子。
“你喝酒了?”
张崇邦拧起眉,刚走近一点,就听见了邱刚敖含糊的低喃:“敬标哥……”
他愣怔片刻,蓦然惊醒。虽然两个世界的年份不同,但按照霍兆堂被绑案的日期来算,今天应当是张德标的忌日。
张崇邦轻叹一声,被邱刚敖醉酒激起的那点火气也很快消了下去,打算把人扶起来,让他到床上去睡。
不料他刚触碰到沙发上的人,就遭到了对方激烈的反抗。“别过来!区万贵你个死扑街……松手啊!别碰我!你变态啊!”
区万贵?
张崇邦发觉不对劲,连忙追问:“阿敖,你说什么?猛鬼做了什么?”
“救命啊!有没有人?”
邱刚敖没答话,只惊惶地捶打着沙发旁的墙壁,磕得指节发红,好几处都擦破了皮。“惩教署的人呢?你们都听不见吗?救我……”
“阿敖!”
张崇邦怕他受伤,立刻抓住了邱刚敖的双手,阻止他继续自虐。
他定了定神,意识到这是自己错过了整整四年的声音——明日之星在监狱中求救的呼喊。仅仅是只言片语,他都听得惊心动魄,实在不敢深想当初那些囚犯究竟对阿敖做了什么。
“阿敖,没事了,没事了。这里不是监狱……你喝醉了,冷静点,别再弄伤自己。”
“你要我怎么冷静?”邱刚敖怒吼道,“我坐了几年牢!我天天被人打,进了ICU,毁容还差点被人轮……”
最后一个字,邱刚敖终究没说出口。他本能地在深夜的静默中噤声,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张崇邦气息一窒。
午夜的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他沉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再说一遍。”
邱刚敖像是找回了少许神智,垂眸不答,苍白的唇张开半晌,又阖上了。张崇邦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敢再问,担心刺激到他。
他去申请探监被拒时,只以为邱刚敖是负气不愿见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监狱里受了这么多苦。得知真相后,他不止一次地悔恨自责,要是自己当年多找人打听打听,也不至于错过阿敖的求救。
凌乱交错的画面从邱刚敖眼前闪过,在黯淡心河上反晕出苍茫烟霭,影影绰绰。
他想起自己出狱之后去找阿晴,承诺过等他回来的未婚妻却说:不好意思,我父母不接受一个有案底的女婿。以后别再联系了,我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
他想起自己在法庭上隔着一段距离与张崇邦眼神交流,微微颔首,自以为两人达成了共识,最后却亲耳听到张崇邦说:“有”。
他用力捂住双眼,喉间断断续续漏出破碎的哭腔,嘴角却诡异地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假的,你们全部都是假的!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邱刚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好一阵,才松开捂着眼睛的手掌,失去焦距的眼眸中布满血丝。
“阿晴……你为什么不要我?那个男人哪里比我好?他没我高没我帅,学历不如我,工作不稳定,工资也低……”
他喃喃自语,幽幽墨瞳间闪烁着病态的笑意。“哦,我忘了。我已经不是警察,没有工资,这张脸也毁了。活该阿晴不要我。”
沙哑的嗓音低沉下去,变为隐忍着哀恸啜泣的质问。
“标哥,你为什么要跳楼?这么多年兄弟,有什么难关不能一起闯……你的老婆孩子还在等你回家!你以为你死了,警署高层就会重视这件事吗?根本不值得!”
“邦主,你为什么扔下我不管?我日日夜夜被犯人折磨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救我?”
张崇邦低垂着头,不忍去看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心如刀割。
这是一个曾经满怀赤诚的年轻人,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对他充满信任和希望的师弟,最后被他亲手送进了监狱。
在走上证人席的刹那,他已预见了今后可能出现的争执甚至憎恨——我要还原真相、坚守正义,同时也会不可避免地伤害到阿敖。我知道他此刻正在看着我,正在听我说,可是我别无选择。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捂着良心作伪证。对于你在狱中被欺辱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知情,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的。阿敖,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信我。”
自从两人决裂以来,这是张崇邦一次接触到邱刚敖最真实的灵魂。
尖锐对峙时,他的冷漠和讥诮是武装自身软肋的毒刺;面对外人时,明日之星的优雅绅士、意气风发,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面具;唯有今夜醉酒后崩溃的控诉和眼泪才是最真的,真到痛彻心扉。
——正如他当初在标哥灵前假惺惺的客套,虚与委蛇的微笑,都比不上审讯室里爆发的咆哮来得真实。
“张崇邦,你说的都对,道理都在你那边,而我只能接受人生完全被毁的现实。工作没了,标哥死了,阿晴也退婚了,我已经一无所有。”
“阿华的女儿问他什么时候能再回去当警察,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阿荃在环境恶劣的烧腊厂工作,我能做的也就是偶尔帮衬他;爆珠天天被岳父骂他没本事,忍无可忍,跟老婆离婚了;公子终日泡在风月场,用酒色麻痹自我……为什么我的兄弟们要过得这么苦?为什么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苦,却帮不了他们?”
邱刚敖惨然一笑,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绝望。“我真的累了。除了报仇,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
“那就报仇。”张崇邦握住他的手,“我会帮你,将那些人全部绳之以法。”
“报仇真的能救我吗?我杀人,扔手榴弹,抢银行,难道我就会很开心吗?耶稣都救不了我!”
悲愤热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容,他的视野中只余一片朦胧水色。“我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是标哥,不是我?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只留下我自己?”
——“敖哥,我……走不了了。”
阿荃。
——“走啊!”
阿荃!
——“明日之星,升职记得请吃饭啊。”
酸胀疼痛从太阳穴贯穿脑仁,无数错乱的回忆纷沓着切割邱刚敖的神经,在他耳畔嗡嗡回响。
“别叫我明日之星!我不是他,我早就不是了……明日之星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CIP是属于他的荣誉,不是我的!都是假的!”
“我不是邱sir,邱刚敖早就死了……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是谁?”
“阿敖,你别这样……”
一句句声嘶力竭的喝问,仿佛要用尖刀撕裂胸膛,剜出自己的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张崇邦听得鼻尖发酸,情不自禁将邱刚敖搂进怀里,眼中隐约浮起泪光。
彻底失控的Omega信息素开始外泄,初时只是点点浮动的暗香,继而无声蔓延满室,挑动着Alpha逐渐摇荡的心旌。
张崇邦深呼吸数下,努力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避免给那颗饱经创伤的心再增阴影。他记得信息素具有安抚伴侣的作用,于是试探着释放了一点信息素——淡淡的广霍香与晚香玉缠绵交融,酿出一杯芳醇的酒,就连呼出的气息都荡漾着蔷薇色的旖旎。
广霍香固然有宁神清心的效果,在晚香玉的撩拨之下,却添了一分玫瑰露似的缱绻。
“明日之星是你,邱sir是你,悍匪是你,邱刚敖也是你。那些都是你,全部都是真的。”
“你的一切都不应该被遗忘。阿敖,直面你自己,接纳你自己,记住你自己——我也会用尽全力记住你,记住每一个你。”
他哽咽着抱住失声痛哭的人,轻轻顺抚他单薄的脊背,感受着对方剧烈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现在有我在这里,没人会再伤害你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爱着你,你也要记得爱自己。”
十几分钟后,晚香玉的味道慢慢变得浅淡,随着Omega的沉睡消失无踪。
邱刚敖阖上了眼,安静地靠在张崇邦怀中,呼吸均匀,两颊浮现出酒后含醺的红晕。
张崇邦低头吻去他脸上残余的泪痕,忽如触电般醒悟——太出格了,这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行为。
我不是Gay,阿敖是我兄弟……我怎么会对他抱有爱怜的感情?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又觉得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自欺欺人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和邱刚敖真的是兄弟吗?其实早就不是了。
说他们是朋友吧,恐怕也称不上;说他们是仇人吧,又实在令人惋惜。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只能顺其自然,让命运决定二人最终的走向。